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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撑伞 遮风挡雨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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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三十八年,夏。
周明德在松江府待了半年,折腾了半年,终于走了。他走的时候,水利工程被拆了又修,修了又拆,反反复复,多花了三倍的银子,工期延误了整整一年。
顾伯珩心力交瘁,身体也出了问题。他开始频繁地咳嗽,有时候咳出血来。沈晴发现了,逼着他去看大夫。大夫说是肺热,需要好好调养,不能再操劳了。
“大夫说了,你不能太累。”沈晴给他熬了一碗川贝雪梨汤,放在他面前。
“我不累。”顾伯珩说。
“你每次都说不累。”沈晴的语气有些冲,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这句话太耳熟了。以前别人问她累不累,她也是这样回答的。
顾伯珩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现在知道我是什么感觉了?”
沈晴白了他一眼:“少贫嘴。把汤喝了。”
顾伯珩乖乖地把汤喝了。
沈晴看着他喝完,把碗收走,走到厨房里洗碗。她站在水盆前,手指浸在凉水里,心里却热乎乎的。
她知道他累。她知道他在硬撑。她知道他每天都在跟周明德斗,跟那些贪官污吏斗,跟这个烂透了的世道斗。他一个人,扛着太多东西——朝廷的压力、百姓的期望、自己的良心。他没有靠山,没有背景,只有一个卖豆腐的前大嫂。
她帮不了他什么忙。她不懂朝廷的事,不懂官场的规则,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她能做的,就是给他留一碗汤,在他累的时候听他说话,在他迷茫的时候告诉他——你做的是对的。
这够吗?她不知道。但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永安三十八年,秋。
松江府又发了一次小洪水,好在水利工程虽然被折腾得够呛,但主体结构还在,挡住了洪水,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百姓们庆幸不已,纷纷说“多亏了顾大人修的堤坝”。
顾伯珩站在堤坝上,看着滚滚而过的洪水,心里五味杂陈。这段堤坝被拆了两次,修了三次,花了他整整一年的心血。但它终于站住了,挡住了洪水,保护了松江府的百姓。
他忽然想起了沈晴说的话:“堤坝被拆了,但你修过它。百姓记得。”
百姓记得。
他站在堤坝上,风吹着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堤坝,石头上还刻着他让人刻的字——“永安三十七年,顾伯珩修”。
这五个字,就是他的证据。证明他来过,证明他做过,证明他没有辜负自己的良心。
那天晚上,他去了“晴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沈晴。
“堤坝挡住了洪水。”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奋,“没有溃堤,没有死人。松江府的百姓安全了。”
沈晴正在磨豆子,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活儿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边。他的脸上有疲惫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而是一种经历了风雨之后的、沉静的、坚定的光。
跟她当初在码头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的心里涌上了一种强烈的、难以名状的情绪。不是高兴——当然也有高兴——而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爱。
她爱他。她一直爱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他在桐柏县的厨房里,蹲在她旁边嚼红薯干的时候。也许是从他在松江府的码头上,朝她挥手喊“晴娘”的时候。也许是从他在桂花树下,送她一支笔,说“你该学写字了”的时候。也许是从他在厨房里挽起袖子切萝卜,夕阳照在他脸上的时候。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只知道,她爱他。爱得心疼,爱得无奈,爱得不敢说出口。
“晴娘?”顾伯珩看到她发呆,叫了一声。
沈晴回过神,低下头,继续磨豆子。
“那就好。”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你辛苦了。”
顾伯珩看着她低头磨豆子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冲动。他想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对她说——
但他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双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不能。现在不能。老太太还在。大哥还在。世人的眼光还在。
他必须等。
“晴娘,”他说,“我走了。你早点歇着。”
“嗯。”
顾伯珩转身走出了铺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沈晴站在石磨后面,低着头,双手推着磨杆,一圈一圈地转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格外柔和,额角的几根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走了。
沈晴推着磨杆,一圈一圈地转着。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石磨上,混进了豆浆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心疼他,也许是心疼自己,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这辈子可能都跨不过去。
但她不后悔。不后悔爱上他。不后悔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不后悔在他需要的时候,一直在他身边。
就算他们这辈子不能在一起,就算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就算她只能在梦里叫他的名字——她也认了。
因为她爱他。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