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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理解 她懂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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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珩,你要小心。”她在他来吃豆腐脑的时候,忍不住提醒他。
顾伯珩笑了笑:“放心,我没有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但周明德不是鬼,他是人。人会做鬼做的事。”
顾伯珩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温暖的感觉。她在担心他。她从来不把担心说出口,但她会拐弯抹角地提醒他,会在他来的时候多给他盛一碗汤,会在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多看他一眼。
这些细微的、不起眼的举动,比任何言语都让他觉得——她在乎他。
“晴娘,”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你会怎么办?”
沈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会出事的。”她说。
“我是说如果。”
沈晴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果你出了事,我会去京城告状。就像你当初去告周德明一样。”
顾伯珩的眼眶忽然热了。
“你一个人去京城?”
“一个人怎么了?”沈晴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八岁就被卖到顾家,十岁开始干活,十五岁卖豆腐养家。我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去京城告状而已,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
顾伯珩看着她,心里涌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是一种震撼——一种被她的力量深深震撼的感觉。
她不是那种会喊口号的人,不是那种会说“我为你赴汤蹈火”的人。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做豆腐,开铺子,过日子。但当需要她站出来的时候,她会站出来。不声不响,不卑不亢,像一棵在风中的树——风来了,弯下腰;风过了,直起来。但永远不会倒下。
“晴娘,”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不会需要去京城的。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的。”
沈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去的。”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走进了厨房。
顾伯珩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周明德查了两个月,什么把柄都没查到。他不甘心,但又无可奈何。最后他找了一个由头——说水利工程的一段堤坝质量不合格,要拆了重修。拆了重修,不仅要多花银子,还要延误工期,顾伯珩的政绩就会受影响。
顾伯珩知道这是周明德在故意找茬,但他没有办法反驳——周明德是工部侍郎,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只能按照周明德的要求,拆了那段堤坝,重新修。
拆堤坝的那天,顾伯珩站在工地上,看着民夫们一锤一锤地砸碎他辛辛苦苦修起来的堤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他知道这段堤坝没有问题。他亲自监工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铲泥浆都是合格的。但周明德说它不合格,它就是不合格。在这个世道上,权力比事实重要。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透骨的疲惫。他做官是为了做事,但做事怎么就这么难?你认认真真地做事,清清白白地做人,但总有人来找你的茬,总有人要踩你一脚,总有人要把你的心血砸碎。
他蹲在工地上,双手捧着头,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衙门,也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晴记”。
沈晴正在铺子里算账,看到他进来,抬起头,愣了一下。
他的脸上全是灰土,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伯珩?怎么了?”
顾伯珩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堤坝被拆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周明明德说质量不合格,要拆了重修。我知道那段堤坝没有问题,但他官大,他说了算。”
沈晴放下笔,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难过,不是因为你修的堤坝被拆了,而是因为你发现,在这个世道上,做事的人永远斗不过说话的人。”
顾伯珩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澜。但她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他的心。
“是的。”他说,“我做了这么多事,修水利、赈灾民、修官道……我以为我在做好事,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就一定能得到认可。但现在我发现,做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靠山,有没有关系,有没有人会替你说话。”
沈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伯珩,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豆腐吗?”
顾伯珩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豆腐实在。”沈晴说,“豆腐就是豆腐,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你骗不了人。卤水点多了,豆腐就老了;点少了,就嫩了。这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没有人能颠倒黑白。”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做官也是一样。你做的事情,实实在在摆在那里。堤坝被拆了,但你修过它。百姓记得。李大记得。松江府的百姓都知道你是一个好官。周明德可以把堤坝拆了,但他拆不掉百姓心里的那堵墙。”
顾伯珩看着她,眼眶慢慢地红了。
“晴娘……”
“别哭了。”沈晴站起来,走到厨房里,端了一碗热豆浆出来,放在他面前,“喝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呢。”
顾伯珩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热腾腾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那些疲惫、委屈、愤怒,都被这碗豆浆冲淡了。不是消失了,而是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懂他。不是懂他的官职、他的政绩、他的抱负,而是懂他的心。懂他的疲惫,懂他的委屈,懂他的不甘。懂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懂他为什么不愿意放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