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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简单 沈晴短暂的 ...

  •   他拿出自己的俸禄,给李大的老母亲送去了一百两银子。老太太不收,哭着说:“我儿子是在给朝廷修水利死的,这是为国捐躯,我老太婆不怪你。你的银子你拿回去,你自己也要养家。”

      顾伯珩跪在老太太面前,磕了三个头:“大娘,银子您收着。您儿子是为松江府的百姓死的,我替他照顾您。”

      老太太哭了一场,最终还是收了银子。

      顾伯珩从李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走在松江府的街道上,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晴记”门口。

      铺子已经关门了,但里面还亮着灯。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沈晴来开门的时候,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他的脸上全是灰土,衣服上沾满了泥巴,十根手指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从战场上爬下来的。

      “伯珩?你怎么了?”沈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进了铺子。

      顾伯珩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热茶,沉默了很久。

      “晴娘,今天工地上死了一个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一个叫李大的民夫。塌方了,他被埋在了下面。我亲手把他挖出来的,但他已经……已经不行了。”

      沈晴在他对面坐下来,安静地听着。

      “他家里有一个老母亲和三个孩子。他老婆三年前死了,他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他死了,一家人就完了。”

      “你给了银子吗?”沈晴问。

      “给了。一百两。但银子能顶什么用?他母亲需要人照顾,孩子需要人养。银子花完了呢?”

      沈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伯珩,你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你是人,不是神。你能做的,就是尽力。你尽力了,就不要自责。”

      “但我——”

      “你做得够多了。”沈晴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拿出自己的俸禄给他们,你跪在老太太面前磕头,你把自己的手指刨得血肉模糊。你还能做什么?把自己的命赔给他们?”

      顾伯珩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缠着布条,布条上全是血,她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托着,像是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伯珩,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低,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你是一个好官。松江府的百姓都知道。李大也知道。他要是知道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他不会怪你的。”

      顾伯珩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沈晴的手背上,温热的。

      沈晴没有缩手。她就那么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安静地陪着他。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银白色的,安静得像一幅画。

      那天晚上,顾伯珩在“晴记”坐了很久。沈晴给他煮了一碗面,他吃了几口,放下了。沈晴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捧在手心里,慢慢地喝着。

      “晴娘,”他忽然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来顾家,你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沈晴想了想,说:“也许在某个大户人家当丫鬟,也许在某个小镇上嫁一个庄稼汉,也许……早就饿死了。”

      “不会的。”顾伯珩摇头,“你不会饿死的。你这种人,不管在哪里,都能活下去。”

      “你这种人”——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美,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深深的、笃定的信任。

      沈晴低下头,嘴角微微地上扬了一下。

      “你呢?”她问,“如果你没有读书,没有中举,没有做官,你会做什么?”

      顾伯珩想了想:“也许……跟你一起做豆腐。”

      沈晴愣住了。

      顾伯珩也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他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他龇牙咧嘴。

      沈晴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跟我做豆腐?你一个进士老爷,跟我一个卖豆腐的做豆腐?不怕被人笑话?”

      “不怕。”顾伯珩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做豆腐怎么了?做豆腐是正经手艺,不偷不抢,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比那些贪官污吏强一万倍。”

      沈晴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涌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暖暖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口里慢慢地膨胀,把胸腔都填满了。

      她连忙移开了目光,站起来,收拾碗筷。

      “太晚了,你回去吧。明天还要去衙门呢。”

      顾伯珩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晴娘,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谢谢你在这里。”

      沈晴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我一直都在。”

      顾伯珩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沈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残香,凉凉的,甜甜的。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手捂着胸口。

      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知道这是什么。她一直都知道。但她不会承认。不会对任何人承认,也不会对自己承认。

      她只是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明天磨豆子的黄豆。

      永安三十七年,秋。

      沈晴的“晴记”生意稳定了下来,不大不小,刚好够她一个人忙活。她雇了两个帮工——刘三的老婆和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但主要的活儿还是她自己干。她信不过别人点卤的手艺,每一锅豆腐都要自己亲自点。

      她的日子过得很规律:寅时起来磨豆子,卯时煮浆点卤,辰时出摊卖豆腐,午时收摊,下午做豆腐干和腐竹,傍晚去集市买菜,晚上读书写字。每天都是这样,周而复始,简单而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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