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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潮汐 心里涌起的 ...

  •   所以她会把这份感情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压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她会继续做她的豆腐,开她的铺子,过她的日子。她会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步步高升,看着他过上他该过的生活。

      而她,会在她的小院子里,在桂花树下,一个人安静地过完这一生。

      这就够了。

      只要他过得好,就够了。

      永安三十六年,秋天。

      松江府的桂花又开了。

      沈晴的“晴记”已经成了松江府最有名的豆腐坊之一。她雇了五个帮工,每天能卖出上千块豆腐,供应七八家酒楼。她还在铺子后面开了一个小作坊,专门做豆腐干和腐竹,销路也很好。

      她的积蓄已经够买一间小屋子了。她在城南找到了一处合适的院子——不大,但很整洁,正房两间,偏房一间,院子里有一棵现成的桂花树。树不大,但长得很好,枝叶茂盛,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

      沈晴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心里涌上了一种奇妙的感覺。

      这是她的树。她的院子。她的家。

      她交了银子,拿了房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是铜的,跟铺面的钥匙一样,小小的,沉甸甸的。她把两把钥匙穿在一起,挂在腰间,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她喜欢这个声音。每次听到这个声音,她都会提醒自己——她是自由的了。没有人能再把她当成奴才,没有人能再骂她“抛头露面”,没有人能再把她锁在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

      她是沈晴。一个做豆腐的女人。一个靠自己双手活着的女人。

      搬家那天,顾伯珩来帮忙。

      他换了一身旧衣裳,挽起袖子,帮沈晴搬东西。沈晴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本书,那支笔,一叠信,还有一些锅碗瓢盆。最重的是那套做豆腐的工具——石磨、木桶、纱布、模具——顾伯珩一个人搬了两趟才搬完。

      “你就这么点东西?”顾伯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够了。”沈晴说,“我这个人不贪心。够用就行。”

      顾伯珩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酸涩的感觉。她这辈子拥有的东西太少了。八岁被卖到顾家,所有的东西都是顾家的,没有一样是她自己的。现在她终于有了自己的东西,但也不过是几件旧衣裳、几本书、一套做豆腐的工具。

      但她已经很满足了。她的眼睛里没有遗憾,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平静的、踏实的满足。

      “晴娘,”他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晴站在窗前,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好好做豆腐。好好过日子。别的……不想了。”

      顾伯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橙色的,柔和得像一层薄纱。她的头发用木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光。

      他想伸出手,把那几缕碎发别到她的耳后。但他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双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晴娘,”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怕不怕?”

      沈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不怕。我从小就一个人。习惯了。”

      顾伯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习惯了。她什么都习惯了。习惯了吃苦,习惯了受累,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一个人。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不依赖任何人,不指望任何人,不靠近任何人。

      但他不想让她一个人。

      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桂花,一个人过日子。他想陪在她身边,想跟她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看桂花,一起过日子。

      但他不能。

      他答应过大哥,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老太太——

      老太太。

      顾伯珩闭上了眼睛。

      老太太是他和沈晴之间最大的障碍。老太太在一天,沈晴就不可能进顾家的门。不是因为他怕老太太,而是因为他不想让沈晴受委屈。如果他现在就跟沈晴在一起,老太太会骂她“勾引小叔子”,会说她“不守妇道”,会让她在松江府抬不起头来。

      他不能让沈晴再受委屈了。她这辈子受的委屈够多了。

      所以他必须等。

      等老太太——不,他不能想那个。老太太是他的祖母,他不能盼着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晴娘,”他说,“我走了。你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沈晴点了点头:“好。你路上小心。”

      顾伯珩转身走出了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沈晴站在窗前,夕阳照在她脸上,她朝他挥了挥手,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很安静,像秋天的阳光——不灼热,但温暖。

      顾伯珩也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了。

      他走在松江府的街道上,夕阳在他身后慢慢地沉下去,天边烧起了一片火红的晚霞。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他不想走。他想留在她身边。

      但他不能。

      他只能走。

      走回那个没有她的家。

      那天晚上,顾伯珩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沉默了很久。

      他拿出了一本诗集,翻开,找到了一首词。那是苏轼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他没有十年。他只有几年。但从他意识到自己爱上沈晴的那天起,每一天都像十年那么长。

      不思量,自难忘。

      他不想去想她,但她的影子自动地浮现在他脑海里,赶不走,忘不掉。

      他把诗集合上,放在桌上,然后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想给沈晴写一封信。不是那种正式的信,而是一封私人的、真心的信。他想告诉她,他爱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爱她了。他想告诉她,他会等她。不管等多久,他都会等。

      但他提起笔,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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