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托付 顾伯琮带着 ...
-
老太太哭得几乎晕过去。她拽着顾伯琮的袖子不放,一声一声地喊:“我的儿啊,你这是要了我的老命啊!你一个读书人,去当什么兵?那是粗人才去的地方!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叫我这把老骨头怎么活?”
顾伯琮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声音平静:“祖母,孙儿不孝。但国难当头,男儿当以身许国。孙儿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不能在这个时候缩在家里。”
“圣贤书?圣贤书叫你送死去了?”老太太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瓷面,“你给我起来!我不许你去!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就——”
“母亲。”顾明远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眼眶发红,但语气出奇地平静,“让伯琮去吧。”
老太太愣住了。
顾明远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慢慢地站了起来。他走到顾伯琮面前,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儿子扶了起来。
“你比你父亲有骨气。”顾明远说,声音微微发颤,“我读了半辈子书,只会说‘仁义礼智’,真到了该做点什么的时候,却连门都不敢出。你走吧,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顾伯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力地握了一下父亲的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堂屋。
经过院子的时候,他看见了沈晴。
沈晴站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是准备给他路上喝的。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用木簪子挽着,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秋风把桂花吹了她一头一脸,她也不去拂,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看着他走过来。
顾伯琮在她面前停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沈晴把碗递过去,顾伯琮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是红糖姜汤,放了足量的姜,辣得他眼眶发热。
“家里就交给你了。”他说。
“嗯。”
“小弟伯珩才五岁,什么都不懂。两个妹妹……二妹伯瑶跟你同岁,三妹伯瑛六岁。大姐伯瑾去年嫁了,在婆家日子也不好过,你……你多照看着些。”
“我知道。”
顾伯琮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辛苦你了”,想说“等我回来就跟你成亲”,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得轻飘飘的,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把碗还给她,说了一句:“晴娘,保重。”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晴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秋风忽然大了起来,满树的桂花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碗,碗底还剩了一点姜汤,映着天光,微微发亮。
她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手,开始做午饭。
顾伯琮走后的第三天,老太太就变了。
头两天她还沉浸在悲伤里,哭哭啼啼的,连饭都不怎么吃。到了第三天,她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把沈晴叫到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
“晴娘,”老太太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干了的橘子皮,“伯琮走了,家里就剩你一个年轻力壮的了。从今天起,前院后院的活儿你都包了。你明远叔要读书,不能分心。伯珩还小,伯瑶伯瑛更是指望不上。你多辛苦些。”
沈晴低头应了一声“是”。
她早就料到了。顾伯琮在的时候,老太太多少还要顾忌一些——毕竟是长孙的童养媳,不能太过分。现在长孙走了,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就更加微妙了。她不是顾家的正经小姐,也不是纯粹的丫鬟,她是“童养媳”——一个既不算主也不算仆的尴尬存在。
老太太拿捏她,比拿捏丫鬟还要理直气壮:丫鬟还要给月钱,她不用;丫鬟还能告假,她不能;丫鬟做错了事可以打发走,她花了二两银子买的,打发了就是血本无归。
所以沈晴从那天起,日子比从前更苦了。
她每天寅时末刻就要起来,先烧水,再做饭。顾家的早饭讲究——顾明远要喝粥,老太太要吃面片汤,伯瑶伯瑛要吃蒸蛋羹,五岁的伯珩要吃软烂的面条。一样都不能马虎,一样都不能少。
做完早饭,她要伺候一家人吃完,然后洗碗刷锅,接着去喂鸡、劈柴、打水、洗衣。中午做饭,下午打扫屋子、纳鞋底、缝补衣裳。晚上再做一顿饭,收拾完了,还要把第二天的菜备好。
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从早转到晚,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但沈晴没有抱怨。她甚至觉得这样也好——忙起来就不会想了。不会想顾伯琮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受伤。不会想那些她控制不了的事情。
她唯一控制得了的,就是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
顾伯琮走后的第一个月,来了第一封信。
信是托军中的同乡捎回来的,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字迹潦草,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信上说他已经到了军营,被分在了步军,每天操练很苦,但他能撑住。说军中的伙食还行,饿不着。说北方已经下雪了,他带的棉袄很暖和。最后说,家里的事拜托晴娘了,请父亲和祖母保重身体。
顾明远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老泪纵横。老太太哭了一场,骂了一场,然后指着沈晴说:“你看看,伯琮在外头受苦,你在家里倒养得白白胖胖的。从明天起,你的口粮减半,省下来的寄给伯琮。”
沈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胳膊,没有吭声。
她的口粮本来就不多。顾家虽然不至于揭不开锅,但也实在算不上宽裕。顾明远的私塾收不了几个学生,几亩薄田的租子也只够糊口。老太太把银钱管得死死的,每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沈晴每天吃的都是剩饭剩菜,有时候连剩饭都没有,就喝一碗稀粥,捞不着几粒米。
但她从来没有饿过肚子——不是因为她有东西吃,而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饥饿。胃会收缩,会麻木,会忘记饱是什么感觉。她甚至觉得饿着也挺好,至少干活的时候不会犯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