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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开店 晴记豆腐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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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娘,”有一天他找到她,说,“县衙需要一个人帮忙整理档案,一个月有两银子的报酬。你愿意去吗?”
沈晴愣了一下:“我?整理档案?”
“对。你的字写得好,账记得清楚,比衙门里那些粗人强多了。我跟知府大人说了,他同意让你试试。”
沈晴犹豫了一下。两银子一个月,不少了。如果她能干上一年,就能攒够租铺面的钱了。但她担心老太太和顾伯琮——
“你放心去。”顾伯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家里的事,我会请一个佣人。你不用操心。”
沈晴看了看顾伯珩,又看了看顾伯琮。两个人都在看着她,目光里有着同样的东西——鼓励、支持、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
“好。”她说。
从那天起,沈晴每天早上去县衙整理档案,下午回来做家务。她的工作很简单——把以前的案卷分门别类,重新抄录、装订、归档。但做起来很繁琐,需要耐心和细心。
沈晴有的是耐心和细心。她坐在档案室里,一本一本地翻看那些案卷,一笔一画地抄录那些公文。她的字写得越来越好,速度也越来越快。知府大人偶尔来检查,看到她的工作成果,赞不绝口。
“顾通判,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能干的女子?”知府问顾伯珩。
顾伯珩笑了笑:“她是我大嫂。”
“哦?”知府看了一眼沈晴,又看了一眼顾伯珩,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你大嫂?”
“前大嫂。”顾伯珩说,语气平静,“她跟我大哥和离了。”
知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看顾伯珩和沈晴的目光,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沈晴在县衙工作了一个月之后,手里有了一些积蓄。她开始四处打听铺面的租金,想在松江府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开豆腐坊。
她找了很多地方,不是太贵就是太偏。她每天下班之后,就在松江府的大街小巷里转悠,看铺面、问价格、算成本。她的鞋底磨破了两双,脚上又磨出了水泡,但她不在乎。
她终于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铺面。铺面不大,只有一间门面,后面带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口水井,正好可以用来做豆腐。租金也不贵,一个月只要一两银子。
沈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水井,心里涌上了一种奇妙的感覺。这口井——这口井就是她的了。不,还不是她的,是租的。但至少,她可以用它来做豆腐了。她自己的豆腐,她自己的铺子,她自己的日子。
她交了定金,签了租约,拿到了钥匙。
那天晚上,她坐在厨房里,把钥匙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钥匙是铜的,小小的,沉甸甸的。她攥着钥匙,手心都被硌出了红印,但她舍不得松开。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钥匙。不是顾家的钥匙,不是别人的钥匙,是她自己的。
她把这把钥匙跟顾伯珩的信放在了一起。
永安三十六年的春天,沈晴的豆腐坊开张了。
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晴记”。那两个字是她自己写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有筋骨,有力量。
开张那天,顾伯珩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晴娘,”他说,“这两个字写得好。”
沈晴正在里面擦桌子,听到他的话,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真的?”
“真的。比松江府所有招牌上的字都好看。”
沈晴笑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顾伯珩转过头,看着她。春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红,额角有几根白发,但她的眼睛很亮——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亮。
那是一种自由的、被释放的、活过来的光。
他心里涌上了一种强烈的、难以名状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愧疚,而是一种纯粹的、干净的喜悦。
她终于自由了。
“进来坐吧,”沈晴说,“我做了豆腐脑,你尝尝。”
顾伯珩跟着她走了进去。铺子里摆着几张简单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是沈晴自己写的,写的都是一些关于豆腐的诗句。什么“种豆南山下,霜风老荚鲜”,什么“漉珠磨雪湿,拍瓮翠云连”。字写得好,诗句选得也好。
顾伯珩坐在桌边,沈晴端了一碗豆腐脑过来。豆腐脑白嫩嫩的,上面浇了一层红糖水,撒了几粒桂花。
顾伯珩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豆腐脑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
“好吃。”他说。
沈晴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吃。
“伯珩,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
“我想把‘晴记’做大。”
顾伯珩放下勺子,看着她。
“怎么做大?”
“我算过了,光靠卖豆腐和豆腐脑,一个月赚不了多少钱。我想做一些新品种——豆腐干、豆腐泡、腐竹、豆浆……把这些东西卖给松江府的酒楼和饭馆。松江府的人喜欢吃,我的豆腐做得好,不愁没有销路。”
顾伯珩看着她,心里涌上了一种敬佩的感觉。她从来不是那种只会在原地踏步的人。她一直在想,一直在学,一直在进步。从做豆腐到卖豆腐,从认字到写字,从管账到整理档案,她每一步都走得扎实、稳当、有力。
“需要我帮忙吗?”他问。
“不用。”沈晴摇头,“我自己能行。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顾伯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豆腐脑。甜丝丝的,暖洋洋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他忽然觉得,这碗豆腐脑比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不是因为豆腐脑本身,而是因为做这碗豆腐脑的人——她自由了,她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在过自己想要的日子。这就够了。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