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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破茧 沈晴终于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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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晴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变了。不是变了一个人,而是她以前没有看清他。他一直都是这样——表面沉默寡言,但内心有自己的主意。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伯琮哥,”沈晴的声音很轻,“你以后怎么办?”
顾伯琮笑了:“我?我有伯珩,有老太太,有朝廷的抚恤银。我饿不死。”
“但你需要人照顾——”
“我可以请一个佣人。”顾伯琮说,“松江府有的是人愿意干活。花点银子就行了。你不用担心我。”
沈晴看着他,心里涌上了一种酸涩的感觉。她知道他在逞强。他不想让她担心,所以他装作一切都很好。但他是一个失去了一条腿的人,连最基本的生活都不能自理,请一个佣人怎么可能比得上她十几年的照顾?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说出来,就等于是拒绝和离。而她不想拒绝。
她等了十六年的自由,终于来了。她不能因为心疼顾伯琮就放弃。
“伯琮哥,”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谢谢你。”
顾伯琮低头看着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去吧。”他说,声音有些哑,“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沈晴站起来,转过身,走出了院子。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顾伯琮坐在廊下,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释然的表情。他朝她挥了挥手,像是在说“走吧,别回头”。
沈晴转过身,走进了厨房。
她靠在门板上,双手捂着嘴,无声地哭了很久。
老太太知道和离的事情之后,反应比沈晴预想的要平静。
她没有骂人,没有摔东西,没有哭天喊地。她只是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伯琮,”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顾伯琮坐在她对面,语气平静。
“你以后怎么办?谁来照顾你?”
“我会请一个佣人。”
“佣人?佣人能跟你一条心吗?佣人能像晴娘那样照顾你吗?”
“母亲,”顾伯琮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晴娘不是佣人。她是人。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顾伯琮的眼睛,那些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顾伯琮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恳求。那眼神像是在说——“母亲,放过她吧。她为我们家做得够多了。”
老太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的扶手。
“伯珩知道吗?”她问。
“知道。”
“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这是我和晴娘之间的事。”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声,清脆的、欢快的,跟屋子里凝重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行。”老太太终于说,“你们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老了,管不了了。”
她站起来,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晴娘,”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年……辛苦你了。”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沈晴站在院子里,听到这句话,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是老太太第一次对她说“辛苦你了”。
十六年。她等了十六年。
虽然晚了,但至少来了。
永安三十五年的冬天,沈晴和顾伯琮办了和离手续。
手续很简单——写一张和离书,双方签字画押,去官府备个案就行了。沈晴本以为会很难,但真正做起来,比想象中简单得多。也许是因为这个世道对女人虽然苛刻,但对一个“为国伤残的将士”的前妻,多少还是有一些宽容的。
和离书写好的那天,沈晴站在桌前,看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顾伯琮坐在旁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很丑——拿刀的手拿笔,怎么都不顺手——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最后一丝不舍都写进了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里。
他把笔递给沈晴。
沈晴接过笔,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写着:“……夫妻缘尽,自愿和离。自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各不相干。
四个字,轻飘飘的,但重得像一座山。
她跟顾家“相干”了十六年。从八岁到二十四岁,她人生中最好的年华,都“相干”在了这个家里。现在,这四个字要把所有的“相干”都斩断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沈晴。
不是“顾沈氏”,是“沈晴”。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完之后,她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写得最好看的两个字。
“好了。”顾伯琮把和离书折好,递给沈晴,“你收着吧。”
沈晴接过来,小心地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就是以前放顾伯珩信件的那個衣袋。她摸了摸衣袋,里面有几封信,还有这张和离书。她的心跳忽然加速了——不是因为和离,而是因为她意识到,顾伯珩的信和和离书放在了一起。
一个代表着过去,一个代表着未来。而过去和未来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
她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和离之后,沈晴没有立刻离开顾家。
不是因为她不想走,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在松江府举目无亲,没有自己的房子,没有自己的收入——她攒的私房钱不多,不够租一间像样的铺面。她需要时间准备。
顾伯珩知道她的困境,但他没有直接给她钱。他知道沈晴的性格——她不会要的。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人施舍。她想要的东西,一定要靠自己挣来。
所以他想了一个迂回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