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满西楼》露白白白

36、放手 顾伯琮不想

　　“因为我配不上她。”顾伯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我是一个废人。我什么都不能给她。她跟了我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我不能让她一辈子都这样。”

　　“但是——”

　　“而且，”顾伯琮打断了他，“她不喜欢我。她喜欢的是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顾伯珩的胸口。不是疼，而是一种比疼更深的东西——酸涩、愧疚、无奈、还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大哥，我——”

　　“你别急着说话。”顾伯琮抬手制止了他，“听我说完。”

　　顾伯珩闭上了嘴。

　　“我想跟晴娘和离，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她这辈子太苦了。八岁被卖到顾家，十岁开始干活，十五岁卖豆腐养家，十九岁嫁给我。她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而不是被困在这个家里，伺候我这个废人，伺候老太太，一辈子没有尽头。”

　　顾伯琮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哑了。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伯珩，你是顾家最有出息的人。你有能力帮她。我想把这件事交给你——等我跟她和离之后，你帮我照顾她。不是以丈夫的身份——你现在的身份不合适——而是以家人的身份。帮她开一间豆腐坊，帮她买一间小屋子，帮她过上她想过的日子。”

　　顾伯珩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跪在顾伯琮面前，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

　　“大哥……”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顾伯琮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就像小时候一样。

　　“因为我欠她的。”顾伯琮说，“我这辈子欠她太多了。我唯一能还给她的，就是自由。”

　　顾伯珩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顾伯琮摸着他的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顾伯珩抬起头，泪眼模糊。

　　“不要急着跟她在一起。她刚和离，你就娶她，外面的人会说闲话。她的名声会受损。你要等。等个一两年，等风头过去了，再提这件事。”

　　顾伯珩点了点头。

　　“还有，”顾伯琮的声音更低了，“老太太那边……我来处理。你不用担心。”

　　“大哥……”

　　“好了，起来吧。”顾伯琮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顾伯珩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他看着大哥，心里涌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敬佩、愧疚、心疼。

　　他的大哥，一个失去了腿的人，站得比谁都高。

　　顾伯琮跟沈晴说和离的事，是在一个秋天的午后。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桂花香得醉人。沈晴在院子里晾衣服，顾伯琮坐在廊下，看着她晾衣服，看了很久。

　　“晴娘，”他终于开口了，“过来坐一会儿。”

　　沈晴晾完最后一件衣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顾伯琮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沉默了一会儿。

　　“晴娘，我们和离吧。”

　　沈晴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顾伯琮的表情告诉她——她没有听错。

　　“伯琮哥，你——”

　　“我说，我们和离。”顾伯琮转过头，看着她，“你不想吗？”

　　沈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得厉害，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地发抖。

　　“我知道你想走。”顾伯琮的声音很平静，“你从嫁给我的第一天就想走。我都知道。”

　　沈晴的眼泪掉了下来。

　　“伯琮哥，我不是——”

　　“你不用解释。”顾伯琮打断了她，“你没有错。是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娶你。你不想嫁给我，我知道。但我还是娶了你。因为我自私。我想要一个孩子，想要给顾家留后。我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

　　“伯琮哥……”

　　“但我们现在没有孩子。”顾伯琮的声音有些哑，“这是老天爷的意思。老天爷也不想把你绑在我身边。”

　　沈晴捂住了脸，哭得浑身发抖。

　　十六年了。她从十岁开始照顾这个家，十五岁卖豆腐养家，十九岁嫁给他。她付出了十六年的青春，换来了一身的伤病和满手的老茧。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顾伯琮会主动跟她说“和离”。

　　“晴娘，”顾伯琮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你听我说。”

　　沈晴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他。

　　顾伯琮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温柔的、释然的、近乎慈悲的光。

　　“你离开之后，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开一间豆腐坊，买一间小屋子，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每天早上起来，先看一会儿花，再做豆腐。”

　　沈晴愣住了。

　　这是她跟顾伯珩说过的话。她从来没有跟顾伯琮说过。他怎么知道的？

　　顾伯琮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伯珩告诉我的。”

　　沈晴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是我问他的。”顾伯琮的声音很轻，“我问她想要什么，他说她想要一间豆腐坊、一棵桂花树、一个可以看花的早晨。”

　　沈晴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伯琮哥，我……”

　　“去吧。”顾伯琮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别让自己后悔。”

　　沈晴坐在那里，哭了很久。顾伯琮没有劝她，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等她的哭声渐渐小了，顾伯琮才又开口。

　　“还有一件事。”

　　沈晴抬起头。

　　“老太太那边，我来处理。你不用管。”

　　“老太太不会同意的。”

　　“我会让她同意的。”顾伯琮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不同意也得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