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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决定 顾伯琮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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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顾家出了一件大事——老太太做主,把沈晴正式拨到了厨房,不再跟着做针线了,专职做饭、洗衣、劈柴、喂鸡、扫院子……总之,所有的粗活累活都归了她。理由很简单:伯琮大了,要专心读书,家里得有人操持。
沈晴没有意见。在她看来,做饭比做针线好,灶火暖和,而且做饭的时候可以偷偷尝一口菜汤,不会太饿。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把院子里外扫一遍,然后去井边打水。井台上有青苔,冬天结了冰,滑得很。她摔过好几回,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有一次差点掉进井里去,被隔壁的王婶子一把拽住了。
“你这丫头,不要命了?”王婶子拍着她身上的泥水,心疼得直咂嘴,“你们顾家也是,让一个十岁的小丫头打水,出了事算谁的?”
沈晴把木桶从井里拽上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笑着说:“没事的婶子,我小心着呢。”
王婶子看着她,摇了摇头,从自己家里端了一碗热粥过来:“喝了吧,看你那小脸,冻得跟紫茄子似的。”
沈晴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粥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仰起头对王婶子笑了笑,把碗还了回去。
她很少哭。不是不想哭,是觉得哭没有用。以前在人牙子手里的时候,她哭过,换来的是两巴掌和一顿饿。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了,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顾家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浓荫匝地,沈晴把洗好的衣服晾在树枝上,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碎金子一样落在她脸上。她有时候会站在树下发一会儿呆,听蝉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觉得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顾伯琮十七岁了。
这个春天,县学里的先生说他文章做得极好,今年秋闱大有希望。顾明远高兴得喝了两杯酒,老太太更是逢人便说“我家伯琮要中举了”。顾家上下一片喜气洋洋,连沈晴都被允许多吃了半个馒头。
但沈晴注意到,顾伯琮最近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手里拿着书,眼睛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往下撇,看起来心事重重。
她不敢问。她只是每天把饭菜端到书房门口,敲两下门,然后退开三步,等他开了门把食盒接进去,再把空食盒收走。这是老太太定的规矩——“你是未过门的媳妇,不能跟伯琮单独待在一处,坏了规矩。”
沈晴觉得好笑。她是他的童养媳,老太太把她买回来就是为了给他做媳妇的,现在又说不能单独待在一处。但她不会把好笑表现在脸上,她只是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照做。
直到有一天,顾伯琮忽然叫住了她。
“晴娘。”
沈晴端着空食盒,停住了脚步。她回过头,看见顾伯琮站在书房门口,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进来坐一会儿。”他说。
沈晴愣了一下:“老太太说——”
“我知道。”顾伯琮打断了她,“但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沈晴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进了书房。这是她第一次进顾伯琮的书房。屋子不大,靠墙放着两架书,桌上摊着一卷没写完的文章,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空气里有一股松墨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药味。
顾伯琮让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自己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晴娘,你到顾家几年了?”
“两年了,少爷。”
顾伯琮皱了皱眉:“别叫少爷。叫我……伯琮哥吧。”
沈晴低下头,轻声叫了一声“伯琮哥”。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顾伯琮的耳朵又红了。他清了清嗓子,说:“晴娘,我跟你说一件事。今年秋闱,我不打算去了。”
沈晴猛地抬起头。
顾伯琮看着她的反应,苦笑了一下:“父亲和祖母都还不知道。我想了很久……北方在打仗,鞑子已经打到了雁门关,朝廷在征兵。我想去。”
沈晴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声。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了声音:“去……去打仗?”
“对。”
“可是你是读书人,你连鸡都没杀过……”
顾伯琮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是啊,我连鸡都没杀过。但我读了一肚子圣贤书,书上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鞑子打进来了,朝廷的军队节节败退,我在县学里写那些八股文章,有什么用?”
沈晴不懂什么天下兴亡,她只知道顾伯琮的身子骨,风一吹就要倒,去打仗跟送死没有区别。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死死地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你跟老太太说了吗?”她问。
顾伯琮摇头:“先跟你说。”
沈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先跟自己说。她只是一个童养媳,在这个家里连半个主人都算不上。但她看着顾伯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是在请求她的允许。
不是征求老太太的,不是征求顾明远的,是征求她的。
因为她是他的童养媳。如果他要走,留下来替他守着这个家的人,是她。
沈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声聒噪不休,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落在她的脚尖上。
“你……决定了?”她问。
“决定了。”
“那你去吧。”沈晴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家里的事,交给我。”
顾伯琮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说了一个字:
“好。”
顾伯琮走的那天,是永安十九年的八月十六。
中秋节刚过,院子里的桂花还没落尽,细碎的金色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顾伯琮穿着一身簇新的棉袄——是沈晴连着熬了三个晚上赶出来的,针脚缝得密密实实——背着一个蓝布包袱,站在堂屋里给顾明远和老太太磕了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