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进门 沈晴成了童 ...
-
第一章进门
大雍永安十七年,秋。
桐柏县的清晨来得迟,雾气裹着霜寒,沿着青石板路一寸一寸地爬。县衙东边的巷子深处,一座三进的宅院沉默地蹲在晨光未至的阴影里,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败的木胎,只有门框上贴着的半副褪色对联,还勉强看得出几分书香门第的旧日气象。
这便是顾家了。
顾家祖上出过一任知府,到了顾父顾明远这一辈,虽未入仕,却也是桐柏县有名的秀才,守着几亩薄田和一间私塾,日子清贫,但门楣不倒。顾明远一生最重规矩,开口闭口“圣人云”“礼曰”,桐柏县的人提起他,都要说一声“迂”,但也要赞一句“正”。
此刻天光未亮,后院柴房里已经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个瘦小的女孩蹲在灶前,正往灶膛里塞柴火。她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本色的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上面青筋隐隐。棉袄太大了,裹在她身上像一只面口袋,领口处用麻绳扎着,勉强不让风灌进去。她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灶火映出微微的暖光。
她叫沈晴。
沈晴没有姓。或者说,她曾经有过,但八岁之前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她只记得自己被人牙子带着,从一个小镇转到另一个小镇,从一个院子转到另一个院子,最后到了桐柏县。顾家老太太——顾明远的母亲——花了二两银子把她买下来,说是给顾家长孙顾伯琮做童养媳。
八岁的沈晴被领进顾家的时候,顾伯琮十二岁,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衫,站在堂屋里,低着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老太太拉着沈晴的手,把她往前推了一步,说:“这是给你养的小媳妇,等过几年你们成了亲,好好过日子。”
顾伯琮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沈晴那时候还不太明白“童养媳”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自己有地方住了,有饭吃了,不用再被人牙子像赶牲口一样赶着走了。她觉得顾家的门槛好高,堂屋好大,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书墨香气,跟她以前待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一样。
她很知足。
但知足并不能让日子好过一些。
顾家老太太在她进门的第二天就立了规矩:每日卯时起身,先扫院子,再烧水,然后做早饭。早饭之后跟着老太太做针线,中午做饭,下午浆洗衣物、喂鸡、劈柴,天黑之前把各屋的炭盆添好,晚上还要帮着老太太纳鞋底。
沈晴个子矮,够不着灶台,就踩着小板凳。劈柴劈不动,就用手一根一根地掰。她从来不哭,也不抱怨,做完了就安安静静地缩在柴房角落里,借着灶火的余温暖一暖冻僵的手指。
老太太起初对她还算和气,毕竟花了银子买的,总要“养一养”才能用。但过了大半年,见沈晴安分听话,便渐渐露出了本色——挑剔、刻薄、永不满足。
“晴娘,这地是你扫的?墙角的灰都没扫干净,你是用眼睛扫的?”
“晴娘,这粥煮的是什么玩意儿?稀了呱唧的,喂猪呢?米不要钱?”
“晴娘,你这针脚缝得跟蜈蚣爬似的,拿回去拆了重做!”
沈晴每次被骂,就低着头站着,不辩解,不掉泪,等老太太骂完了,小声说一句“我知道了”,然后默默地把事情重做一遍。
顾明远偶尔会替她说一句话。这个迂腐的秀才虽然满脑子“男女有别”“内外有序”的教条,但到底读了一肚子圣贤书,“仁”字还是认得几个的。有一回老太太骂沈晴骂得太难听,顾明远搁下筷子,皱着眉头说:“母亲,晴娘还小,慢慢教就是了,何必这样疾言厉色?”
老太太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教训一个买来的丫头,还要看你的脸色?她以后是要做伯琮媳妇的人,现在不教好了,将来丢的是你顾家的脸!”
顾明远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粥。
沈晴站在灶房里,听着堂屋里传来的声音,把一碗咸菜切成细丝,刀工已经比大半年前好了很多。
她在顾家待了一年多,学会了很多事情。学会了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把火生起来,学会了怎么用最少的米煮出最稠的粥,学会了怎么在老太太骂人的时候把耳朵关起来,学会了怎么在手指被针扎破的时候不发出声音。
她还学会了一件事——不要指望任何人。
顾伯琮对她不坏。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偶尔会在学堂下学之后,绕到后院来,给她带一块从同窗那里得来的点心,或者一枝路边摘的野花。他不怎么说话,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就走了,耳朵照例会红。
沈晴知道他是好意。但她更知道,顾伯琮在这个家里说不上话。他是长孙,是老太太的心头肉,但他说到底也是个孩子,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又能为她做什么呢?
永安十八年的冬天特别冷。
桐柏县下了三场大雪,柴房里四面透风,沈晴把自己的棉被裹在身上,还是冻得牙齿打战。她半夜起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坐在灶前烤火,听见前院里传来顾伯琮的咳嗽声。
顾伯琮身子弱,从小就是个药罐子。他生得斯文白净,眉眼温和,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但瘦得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要倒。顾明远让他读书,他就读书;老太太让他吃药,他就吃药。他什么都听,什么都顺从,像一棵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没有一根枝丫是往外长的。
沈晴有时候觉得,顾伯琮比她还要可怜。
她至少还知道自己是被买来的,所以吃苦受罪是天经地义。但顾伯琮呢?他是顾家的长孙,是所有人的指望,他被架在那个位置上,连喘口气都要小心翼翼。
永安十九年,春天。
沈晴十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