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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归来 顾伯琮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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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两。她一年能攒五两的话,十年就够了。
但她不想等十年。她已经十九岁了,再过十年就二十九了。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都要耗在这个院子里吗?
她加快了速度。每天起得更早了,睡得更晚了。她开始接一些更累的活儿——帮人搬家、帮人碾米、帮人腌菜。什么活儿她都干,只要给钱。
她的身体在抗议。她的腰疼得直不起来,她的膝盖肿得像馒头,她的手指关节变形了,一到阴天就疼得钻心。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知道自己在透支身体,但她不在乎。她只要自由。
永安三十年,夏天。
顾伯珩的信终于来了。
信是从京城寄来的,厚厚的,写了满满三页纸。信上说他已经到了京城,住在城南的一个会馆里,跟几个同乡的举人一起温习功课。京城的物价很贵,带的银子已经花了不少,但他会省着用。最后说,他一切都好,请家里放心。
信的末尾加了一句:晴娘,你要保重身体。等我回去。
沈晴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老太太把信要过去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高兴伯珩平安到了京城,但又不高兴伯珩在信里提了沈晴。
“一个妇道人家,让伯珩在信里惦记着,成什么体统?”老太太嘟囔了一句,把信纸拍在桌上。
沈晴没有理会。她摸着衣袋里的信,心里暖暖的。
有人在惦记着她。这就够了。
永安三十年,秋天。
沈晴的私房钱攒到了三十两。
比她预想的快了很多。因为她接了一个大活儿——县城里一家酒楼请她去帮忙做豆腐宴。她的手艺在桐柏县已经有了名气,那家酒楼的老板尝过她的豆腐之后,惊为天人,出高价请她去帮忙。
沈晴每天做完自家的豆腐,就去酒楼帮忙两个时辰。酒楼给她的报酬不低,一个月有一两银子。她干了三个月,攒了三两银子,加上以前攒的,一共三十两。
三十两,离五十两还差二十两。
沈晴算了算,按照现在的速度,再干两年就够了。两年,她二十一岁。二十一岁重获自由,不算太晚。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永安三十年,十月,一个消息传到了桐柏县——北方的战事结束了。鞑子被打退了,朝廷跟鞑子签了和约,边境安定下来了。
这意味着,很多在外面打了十年仗的士兵,要回家了。
沈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她的手顿了一下,斧头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落了下来。
顾伯琮会回来吗?
十年了,他已经十年没有消息了。沈晴不敢想他还活着。不是不想,是不敢。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她宁愿当他已经死了,这样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来了,就是一个惊喜。如果回不来,她也不会太难过。
但她的心跳还是加快了。
老太太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她不再骂人了,不再挑剔了,整天坐在佛堂里念经,求菩萨保佑伯琮平安回来。她的脸上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让沈晴看了心里发毛。
“晴娘,”老太太从佛堂里出来,眼睛亮得吓人,“伯琮要回来了。你听到没有?伯琮要回来了!”
沈晴点了点头:“我听到了。”
“你高兴不高兴?”
沈晴沉默了一下,说:“高兴。”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沈晴脊背发凉——不是高兴的笑,而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算计的笑。
“伯琮回来了,你们就成亲。”老太太说,“你都十九了,该圆房了。给顾家生几个大胖小子,传宗接代。”
沈晴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成亲。圆房。生儿子。
这三个词像三块巨石,压在她心上,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想成亲。不想跟顾伯琮成亲。不是因为顾伯琮不好——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但她不想跟任何人成亲。她想要的不是婚姻,不是男人,而是自由。
她想要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子,一个小小的豆腐坊,一个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日子。
但老太太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的。如果顾伯琮回来了,她就是顾家的长孙媳妇,就得“圆房”“生儿子”“传宗接代”。她就更加别想离开了。
沈晴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心里一片冰凉。
她必须加快速度了。
永安三十年的冬天,顾伯琮回来了。
他回来那天,下着大雪。沈晴正在厨房里做豆腐,忽然听见前院里传来一阵喧哗。她擦擦手,走出厨房,看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那个人穿着一件破旧的军袍,外面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斗篷,斗篷上落满了雪。他个子很高,但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的左腿——不,是左腿以下的部分——空荡荡的,裤管用绳子扎着,下面接了一根木棍。
他拄着一根拐杖,站在雪地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晴认出了他。
是顾伯琮。
十年了,他变了太多。不再是那个斯文白净、眉目温和的少年了。他成了一个沧桑的、残缺的、沉默的男人。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眼睛也不一样了——从前是温和的、柔软的,现在是冷的、硬的,像两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但沈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伯琮哥。”她轻声叫了一声。
顾伯琮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从上到下,慢慢地看了一遍。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沈晴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地红了。
“晴娘。”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跟十年前那个清朗的少年音完全不一样了。
老太太从堂屋里冲了出来。她看见顾伯琮的第一眼,愣住了,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去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