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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拜堂 沈晴只能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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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你?你知不知道——”
顾伯琮被老太太抱着,一动不动。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
沈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难过,而是一种……空。
她攒了四十两银子了。
离五十两只差十两。她本来打算再干一年,攒够五十两,就跟老太太摊牌。但现在顾伯琮回来了,一切都变了。
她还能走吗?
一个为国征战十年、失去了一条腿的英雄回来了,他的童养媳却要离开?桐柏县的人会怎么说?老太太会怎么闹?顾伯珩会怎么想?
沈晴站在厨房里,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忽然觉得那四十两银子变成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顾伯琮回来后的第三天,老太太把沈晴叫到了堂屋里。
顾伯琮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热茶,但他没有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的把手。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一种沈晴从未见过的郑重。
“晴娘,”老太太说,“伯琮回来了。你们的事,该办了。”
沈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伯琮今年二十七了,你也十九了。十年前就该办的事,拖到现在,不能再拖了。”老太太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已经看好了日子,腊月十八是个好日子,那天你们成亲。”
沈晴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但看到顾伯琮低着头沉默的样子,那些话就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晴娘。”顾伯琮忽然开口了。
沈晴看向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愿意的话,可以拒绝。”他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伯琮,你说什么?”
“我说,”顾伯琮的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平静的,“晴娘如果不愿意,可以拒绝。”
老太太“啪”地一拍桌子:“她凭什么不愿意?她是你的童养媳!是顾家花银子买来的!她——”
“母亲,”顾伯琮打断了老太太,声音忽然变得很硬,“晴娘不是顾家的奴才。她是我们家的人。”
老太太被噎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沈晴站在门口,看着顾伯琮,眼眶忽然热了。十年了,这是顾家第一个人——第一个——当着她的面说“她是我们家的人”。
不是“童养媳”,不是“买来的丫头”,是“家的人”。
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知道,这句话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不想成亲。
她不是不喜欢顾伯琮。她尊敬他,感激他,甚至……有一点点心疼他。但这跟喜欢不一样,跟爱不一样。她想要的东西,顾伯琮给不了她。
自由。
她想要的是自由。
但她说不出“不”字。因为她看到了顾伯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渴望,只有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平静。他并不比她更想成亲。他只是在履行一个责任——顾家需要后代,他需要给顾家留后。
他是一个失去了腿、失去了十年青春、失去了一切的男人。他唯一的“用处”,就是传宗接代。
沈晴忽然觉得,他跟自己是同一种人。都是被命运摆布的人,都在做着自己不想做的事情,都身不由己。
“好。”沈晴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不是那种激烈的、撕裂般的碎,而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碎,像冰面上的裂纹,一点一点地蔓延,最后整块冰都碎了,沉入了水底。
四十两银子。她用布包好,放在了箱子最深处。
她不会再用它了。
永安三十年,腊月十八。
顾伯琮和沈晴成亲了。
没有花轿,没有鞭炮,没有宴席。只是在堂屋里摆了香案,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沈晴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是顾伯瑛送来的,说是在婆家做的,给晴娘成亲穿。棉袄有些大,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但她觉得暖和。
顾伯琮穿了一件新做的青衫——是沈晴做的,跟十年前她给他做的那件一模一样。他坐在椅子上,因为站不稳,夫妻对拜的时候是沈晴蹲下来拜的。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长孙成亲了,顾家有后了。
拜完堂,沈晴扶着顾伯琮回了房间。
新房是顾伯琮原来的书房,沈晴收拾过了,换了新的床单被褥,桌上放了一对红烛,烛光摇曳,映得满室通红。
沈晴把顾伯琮扶到床边坐下,然后蹲下来,帮他把那根木棍解下来。他的断腿处裹着一层又一层的布条,布条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散发着一股药味和腐臭味。
沈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解布条。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弄疼了他。
“你不用做这些。”顾伯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
“我是你妻子了,这些是我该做的。”沈晴说。她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顾伯琮沉默了。沈晴把布条一层一层地解开,露出了断腿的截面。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疤痕狰狞,像一团烧焦的肉。沈晴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那些疤痕,顾伯琮的身体微微地僵了一下。
“疼吗?”她问。
“不疼了。”他说,“早就不疼了。”
沈晴没有追问。她知道他在说谎。这样的伤,怎么可能不疼?不光是身体上的疼,还有心里的疼。一个二十岁的读书人,弃笔从戎,保家卫国,回来的时候丢了一条腿,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的“军功赏银”,和一个不情不愿娶他的童养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