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万年，椒花颂歌》于鱼余

3、第三章 我怎能去做帮凶？ 希望殿下能

　　上官箐一行人自潼关道东行驶一段后，驶离了官道，换了一条仅够一辆马车行驶的崎岖山路。右侧紧邻山坡，坡上林木郁郁葱葱，左侧沟渠蜿蜒，有翠竹环绕。马车行驶其间，车轮辘辘尘土飞扬。
　　一阵剧烈的颠簸让上官箐从梦中惊醒：梦里自己穿行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身边的人发型怪异、着装奇特，有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同自己一起逃命似的奔跑，双双失足落入无限黑暗中，梦里的人对自己大声喊着什么，风声太大了，听不清楚。
　　醒来后只听见车夫高叔在打趣着护卫首领赵起：“赵郎君今日身上有些味道。”
　　赵起闻言先闻了胳膊，又闻了腋下：“哪来的味道，高叔莫要唬我。”
　　高叔抬手甩一鞭子空响，马儿闻声加快了脚步，见状高叔满意的笑道：“远远就可闻到赵郎君身上的爹味儿了。”
　　赵起被提及喜事，壮汉顿时满目柔光：“高叔又调侃我。”
　　高叔笑的皱纹叠起：“谁让你这郎君添了小郎君，也不见的请酒。”
　　赵起略显羞涩：“这次出行匆忙，回去时定是要请高叔喝酒的。”
　　“哈哈哈……”高叔笑得像个得逞的孩童，鞭起鞭落，马儿飞快。
　　上官箐意识到自己在自家的马车里，马车外覆盖着常见的黑毡并无任何装饰，一席竹藤卷帘把纷纷尘土遮挡在外面。车内也不见奢华却是极尽舒适，车壁、坐榻柔软厚实，两榻间是盒状小几。
　　凝视了一会儿眼前的藕色流苏，翠竹香囊，上官箐背靠着隐囊坐好，拿起本书翻看，不时的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着。
　　见上官箐醒来，木槿一脸幽怨的看着上官箐：“小姐，咱们此次是远行，您怎地就把那辆拉着行囊的马车打发回去了？”
　　上官箐薄唇微抿，轻点头回应：“嗯。”
　　见状木槿更气了，像是还没长大就已先老了似的唠叨着：“待出了关中，咱们便要转水路了，小姐向来苦船，用于苦船的草药都在那辆马车上呢。听说江浙一带气候炎热异常，小姐轻薄的衣物也均在其中，还有防御蚊虫瘴气的香囊……”
　　木槿一身粉色窄袖短襦，淡蓝色缚裙，更衬着气愤的小脸白里透红，扁圆的鼻子气得一皱一皱的。虽然嘴里抱怨着，丝毫不耽误她麻利的从匣子里拿出干酪、枣干、樱桃毕罗、栗子。摆在上官箐触手可及之处：“幸好我备的齐全，定不会饿着小姐。”
　　上官箐细长手指捻过一页，视线一刻不曾离开过手里的书，随意回应道：“木槿越发能干了，那些都用不到。”
　　木槿歪着头问：“小姐苦船之症好了？何时好的？奴婢怎么不知？”
　　上官箐不经意的回着：“亏得木槿照料得当。”
　　被敷衍的木槿不满的蹙着眉不解问道：“昨日殿下走时，可是再三嘱咐过，今日务必多带些人手，所带人手务必得力，小姐为何不听？”
　　此时上官箐的目光方从书上移开，看向摇晃的青竹香囊，似是漫不经心又似透着香囊想起送香囊之人：“即便是你，我本也是不想带的，奈何你哭闹着不肯，早知道就应该任由你哭闹，不如现在让高叔停车，再给你匹马？”
　　木槿似受到了天大的委屈，眼睛瞪得老大：“小姐又唬奴婢!”
　　上官箐又把目光移回到书上，却无甚兴致了，打算换一本可以放松心情的。上官箐从匣里翻出一本《酉阳杂俎》，越想沉下心来，心思却越神游。
　　上官箐像是对着木槿说，又像是自语：“从前阿兄因为偷读一本有趣的杂记，被父亲责骂，母亲劝说父亲不必如此苛责，男儿涉猎广博，才不拘于眼界，方可见天地，见众生。”
　　木槿知道上官箐的心思，低声安慰：“如今的小姐并不输任何男儿。”
　　骤然颠簸，上官箐下意识的扶正头顶发髻上的玉钗，自顾自的说：“昨天整理书籍看到了这本书时，儿时的记忆突然就连贯清晰了，当年阿兄就是因为这本书被骂的。”
　　木槿知道上官箐想他们了，轻声道：“想来是好看的。”
　　近日来，上官箐确实越发的想念他们，儿时的记忆也越发多起来。想来他们也是想念自己的，尤其是母亲，孤苦一人去寻父兄，不知可否寻到他们了。若能够举家团圆，亦是人生幸事。
　　上官箐默然，木槿不欲打扰，自顾自的往嘴里一会儿塞块干酪，一会儿换颗栗子，圆圆的小脸一直都鼓囊囊的，无聊了就掀起竹帘张望。
　　“咦？小姐，似乎有马蹄声接近，路这么狭窄，看似不太好过去。”木槿探头出去，目测了一下马车旁边空隙。见高叔也在侧头听着，木槿饶有兴致的看高叔是如何拉紧缰绳，让马向路边靠去。
　　木槿并未注意到上官箐已经放下了书，整理抚平衣襟、摆正衣摆，并扶正不曾歪乱的发髻。狭长的眼睛里沉静凛然：毕竟年轻，性子急了些。
　　马蹄声越来越近，人数不多，想来是派了高手。
　　上官箐看向木槿思绪万千：若是自己束手就擒，不知能否放过他们。小丫头刚满十二岁，昨天经过后院，还听到高叔和厨房膳夫闲聊，说自己家的小孙子已经像小狗子一样能到处爬，会逗着大人开心了，好玩的紧。还有赵起，成亲不久刚刚做了爹……木槿带的盘缠颇多，希望有助于换得他们一线生机。费叔留在沅儿身边，也是可以放心了。
　　追赶的人到了跟前，可以听见勒马扬蹄、以及马蹄落下的嘈杂声，甚至闻到了尘土的味道。上官箐缓缓的闭上眼睛。
　　浑厚的男声喊停了马车，有人拉着车辕抬脚踏上马车，掀起卷毡帘。
　　“是太平公主！奴婢见过殿下！”木槿略显兴奋，声音清亮的请安。
　　上官箐倏地睁开眼---眼前的李凌沅仰着暖阳一样的笑脸，平日白皙的面容，今天却红扑扑的，黑亮的眼睛里是熟悉的小得意。黑色翻领罩衫，绛红圆领窄袖袍衫，黑色的尖头软靴上满是尘土。。
　　上官箐有些心疼：“怎么不戴帷帽，就任由这么吹着？”说着伸出手覆上李凌沅的一侧脸颊，缓解被风吹后的不适。
　　李凌沅拉着上官箐微凉的手指，借力顺势坐在上官箐的身侧：“哪里顾得上，我怕赶不及。”
　　上官箐眼底是喜悦，语气里却尽显无奈：“说好的不用送，还这么急赶过来。”
　　李凌沅露出贝齿，笑意盈盈：“聪慧如你也是猜错了的，我并非送行，而是同行。”
　　说完满眼小星星的看着上官箐，上官箐不为所动：“胡闹，歇息一会儿，赶紧回去。”又回头看向木槿：“去找个帷帽来。”
　　李凌沅眼神凌厉的制止正欲起身的木槿，又转脸笑盈盈的看着上官箐：“我必须同行，我只是年岁尚浅，又不是愚钝，到底是从小在宫闱中耳濡目染的---此事，哪会如此容易糊弄过去，我说护你周全，岂能看你置身于险境。”
　　上官箐叹息着摇头，劝是劝不回的，只能慢慢想办法。
　　城外驿馆内，张维一会儿抓挠凌乱的脑袋，一会儿揉搓扎手的络腮胡，闷声道：“谢行远那坑货，专找这些费力不讨好的差事给我，自己倒落得清净。”
　　亲卫小声试探问道：“末将去追？肯定追的上。”
　　张维圆目怒瞪：“追什么追！我这条命都是那个死鬼上官老儿救下的，我又怎能眼看着上官家仅剩下的这一根苗命陨，还要去做帮凶，唉，再拖延会儿，希望殿下能助上官家那娃儿逃脱，晚点回宫领罚便是，还能砍了我的脑袋不成？”
　　说完端起桌上的海碗，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