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咣叽一下

2、第 2 章 清晨片场，

　　那天周岩松照常送夏闻秋回家，车上，夏闻秋突然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问他：“为什么经常有人觉得我是骨折才坐的轮椅？看不出来？”
　　“你这又是哪一出？”周岩松问。
　　“今天在电梯里遇见许明野了，”夏闻秋轻笑出声，“他祝我早日康复来着。”
　　周岩松扶额：“吴青上哪儿找的这么个人。”
　　初春入了夜还是凉，夏闻秋裹着毯子，神情恹恹。
　　周岩松侧头看他：“不舒服？”
　　夏闻秋摇摇头。
　　周岩松说：“要是实在跟不上也没事儿。”
　　夏闻秋抬眼：“要是跟不上我就不会答应你了。”

　　许明野因为电梯里那几句话忐忑了几天，他主动跟白雪复述了这段对话，问她需不需要登门道歉。
　　白雪气得说话时耳坠都跟着晃：“你什么眼神？让你不要乱说话，怎么就是不往心里去！”
　　许明野说：“我以为他只是骨折……”
　　“你——”白雪力竭，“在这行干了三年了，还学不会察言观色。”
　　许明野没反驳，他确实学不会。
　　接下来的十天里，夏闻秋一直没有提起这件事。
　　围读结束那天，许明野按白雪的嘱咐给主创团队一一道谢，他弯腰跟吴青、周岩松握手。
　　“吴制片，导演，接下来麻烦了。”
　　又跟一旁的方啸云鞠躬：“方老师，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说完他顿了顿，然后看向一旁轮椅上的人，他的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夏编……”
　　夏闻秋在喝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转头把水杯递给助理：“走吧。”
　　吴青留他：“闻秋，一块儿吃个饭吧。”
　　夏闻秋笑着拒绝：“我回家吃。”

　　一周后，许明野随剧组飞往江城。开机仪式当天天气晴朗，主创团队基本都到场了，除了夏闻秋。
　　第三天夏闻秋才出现在片场，他穿了一身牛仔材质的裤子和衬衫，看起来不像个写字的，倒像个搞摇滚的。
　　见他来了，周岩松往旁边挪了一些，让他一起看监视器。
　　场记打完板，许明野走进画面里，和方啸云演一场争吵的戏。他饰演的陈元是个菜贩子，方啸云饰演的警察因为一起命案找到他。
　　许明野按照剧本把台词说完、把动作做了，节奏不对，情绪给得太多了。
　　周岩松盯着显示器，皱起眉，但没喊停。
　　方啸云顺着他往下走，收住了情绪。
　　许明野大概明白过来，于是下一句台词很克制，但克制到僵硬。
　　他和方啸云像在两个空间。
　　夏闻秋看得叹了一口气，周岩松叫了停。
　　许明野知道自己演得不对，但不知道哪里不对。他本来想问周岩松的，但看夏闻秋微微皱着眉，一时没有开口。
　　周岩松拿起剧本，走到许明野面前，帮他理清楚人物对话的逻辑关系。
　　“再来一条。”
　　夏闻秋远远看着许明野的肢体，表情凝滞：“他建立不起关系。”
　　周岩松也看得头疼：“台词确实没有对话感。”
　　随后他叫了停。
　　“明野，你这句台词的重音和停顿不太对，”周岩松指着本子，“还有，你的肢体要调动起来，现在有点锁。”
　　许明野似懂非懂地点头。
　　周岩松指挥：“我们再试一次。”
　　这次许明野还没说完台词，夏闻秋就直接操控轮椅转了个方向，对助理说：“送我回去。”
　　白雪朝许明野摇摇头，暗示他别管。
　　吴青看夏闻秋要走，忙跟上去。“闻秋，这就走了？”
　　夏闻秋“嗯”了一声，不打算多说。
　　“年轻演员都这样，你给他点时间。”
　　“我不太舒服。”这是夏闻秋惯用的借口。
　　他这么一说，吴青果然没再多劝：“行，那块回去休息，用不用叫医生？”
　　夏闻秋摇摇头。

　　许明野被夏闻秋的离开搞得有点懵，也有点气。他又试了两条，还是没能进到对的节奏里。
　　见许明野越来越急躁，周岩松说：“先到这儿，大家休息会儿。”
　　下午继续试这一条，还是不太对。周岩松让许明野先回去。
　　许明野回到酒店，颓唐地倒在沙发上，今天一条都没拍出来。
　　晚上他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时，助理庆庆转告他：“周导让你有空了找他一趟。”
　　“好。”
　　许明野换了身衣服，出门去找周岩松。
　　敲了两下门没人开，他给周岩松发消息，周岩松回复：
　　我在夏编这儿，你过来吧，9023。
　　许明野吐出一口气，在原地整理好心情，才去敲夏闻秋房间的门。
　　门被助理打开，一股草木调的香薰味扑面而来。桌面上摆着两盘水果、几盒烟。
　　许明野打招呼：“导演，夏编。”
　　“明野来了，”周岩松说，“闻秋把台词调整了一下，你看看。”
　　夏闻秋还是白天那身衣服，腰后垫着枕头。他看过来，但没说话。
　　许明野接过那两页纸，有些紧张。
　　周岩松朝他笑了笑：“没事儿，你琢磨一下。”
　　约莫两分钟过去，许明野开了口。周岩松帮他接台词。
　　两页纸很快翻完，夏闻秋叉起块哈密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半晌后，他说：“差点儿意思。”
　　许明野抬眼看向他：“差在哪里？”
　　夏闻秋笑着问周岩松：“你怎么说？”
　　周岩松说：“明野，你有点端着。”
　　“你还在用偶像剧的演法，”夏闻秋摸出一根烟，“你没懂什么是关系。”
　　说完他去阳台抽烟去了。
　　许明野垂着眼睛，没太想通夏闻秋的话。
　　周岩松拍拍他肩膀：“你回去想想，早点睡，明天还有戏。”

　　许明野回到房间，庆庆帮他拍了两张照片，这周发微博要用。
　　拍完照，许明野定了个闹钟。醒来时外面还黑着，他打车去城西的菜市场走了一圈。水声、叫卖声、塑料袋摩擦声混在一起。他站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想象陈元是他们中的一员。
　　回到酒店时，天刚蒙蒙亮。进大门前看到花坛旁边熟悉的轮椅，轮椅上那人睡衣还没换，弯着腰好像在逗猫。
　　他停下脚步，试探着喊了一声：“夏老师？”
　　夏闻秋动作一顿，撑着扶手直起身，看向来人，这人一身卫衣卫裤，口罩和帽子戴得严实。“这么早？”
　　“出去了一趟。”
　　许明野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挠挠小白猫的脑袋。
　　夏闻秋靠着椅背，懒洋洋开口：“玩这么晚，一会儿还能背得下台词吗？”
　　“我没去玩，”许明野回头瞟了夏闻秋一眼，“我去菜市场了。”
　　夏闻秋闻言蹙起眉头，他大概能猜到许明野为什么去那里。他把手中的猫条递过去。
　　许明野接过，刚撕开小白猫迫不及待地上来舔，两只爪子在他的黑色卫裤上留下灰印。
　　他一边揉揉小猫的头，一边回头问夏闻秋：“夏编起这么早？”
　　“嗯。”夏闻秋的表情少见的柔和。
　　面前出现一瓶矿泉水，拿水的那只手细得像柳条。
　　许明野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夏闻秋的语气有些不耐：“给猫的。”
　　许明野的动作僵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他说：“好。”
　　小白猫吃饱喝足，钻到矮树丛里看不到影子。
　　夏闻秋操纵轮椅掉头，许明野跟在他后面。
　　电梯门打开，夏闻秋调转方向，后退轮椅进入电梯间。抬头时才看到许明野挡住电梯门。夏闻秋道了谢。
　　许明野随后进入，他靠着墙，低声说了句“抱歉夏编”。
　　“不用。”夏闻秋拿不准他是为了上次电梯里的对话，还是没演好戏，不过两者都不需要。
　　“好，”许明野应完，犹犹豫豫问，“一会儿夏编去片场吗？”
　　夏闻秋说：“看情况吧。”
　　许明野说：“导演说，昨天那场戏要重新来。”
　　“我知道。”电梯门打开，夏闻秋径直离开。
　　门再次合上，许明野仍然能闻到那股草木调的味道。

　　许明野回房间补了一个小时的觉，离开酒店上保姆车的几步路笑着跟两边的粉丝打招呼。坐上车，他的表情淡下来。起太早了，还是有些累。
　　到片场，许明野跟周岩松提：“能不能不化妆先试一条？”
　　周岩松说：“行。”

　　取景框里，陈元从腰包里数了两张零钱给顾客，宋警官朝他亮出证件：“收摊吧，跟我们走一趟。”
　　“这会儿走，”陈元把腰包转到腰侧，指着面前的菜摊说，“我这一堆菜明天卖给谁？”

　　此时，夏闻秋和肖琰到达片场。见夏闻秋来了，工作人员把挡住路的器械都顺开。

　　宋警官跟身后的年轻警察说：“带走。”
　　“我也没说不去。”陈元扯过胶膜盖好蔬菜，用砖头压好边角，又对旁边的妇女说，“婶儿，帮我看着。”

　　夏闻秋盯着取景框看，胡茬，黑眼圈，粗糙的手指，转挎包的动作，理直气壮的语气，和周围摊贩的互动。这是陈元。
　　“咔，”周岩松喊，“这条过。”
　　夏闻秋的目光仍停留在取景框上。
　　方啸云说：“比昨天好多了。”他招呼许明野到监视器这边，“明野来看看。”
　　许明野把水杯递给庆庆，他走过去，忐忑地看屏幕上的回放。
　　“就得这么演，没有两个人说话在那儿站桩的，”方啸云拍拍许明野的肩膀，笑着鼓励他，“我觉得这条挺好。”
　　周岩松问：“闻秋觉得呢？”
　　夏闻秋淡淡开口：“不错。”
　　今天气温稍低，他穿了一件白毛衣，衬得人比往日亲近一些。
　　许明野昨天憋到今天的那口气终于顺了。他跟三人道谢。
　　“你要不回去补一觉？”周岩松看向夏闻秋，“你这个熬法，我都害怕。”
　　许明野这才注意到眼镜框下浓重的黑影。夏闻秋不是起得早，是一晚没睡。
　　夏闻秋轻轻推推眼镜：“怕什么？又不要你负责。”
　　许明野想起早上这人喂猫的身影，想起他身上的草木味。
　　午休的时间，许明野在保姆车上边吃饭边刷手机，半途，他惊愕地放下手机。
　　屏幕上是推送给他的微博词条：清晨片场，许明野与友人喂流浪猫。
　　配图是他和夏闻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