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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这也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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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偶尔有路透流出去,不算稀奇。问题在于,照片里有夏闻秋。
许明野不确定对此是什么态度,但他猜想应该不会太好。
夏闻秋不看社交媒体,他是在下午回到片场时才知道这件事的。周岩松调侃他:“天天跟人许明野摆个脸,私下俩人天都没亮就去喂猫了?”
“遇上了,”夏闻秋的眉头越皱越紧,“你怎么知道的?”
周岩松把手机给他看:“还给你俩拍挺好。”
虽然看不清人脸,但那辆轮椅实在太显眼。
这场拍完,夏闻秋让肖琰把许明野叫过来。
许明野有点手足无措:“夏编,早上那件事……”
夏闻秋问:“你经纪人呢?”
许明野说:“白姐今天没来。”
夏闻秋微微眯起眼睛,让肖琰给吴青打了个电话。
当着许明野的面,夏闻秋对电话那头说:“你帮我转告白雪,他们要宣传还是干嘛,我不参与。”
吴青太阳穴跳着疼,他好声好气说:“像许明野这个体量的艺人,有人偷拍很正常的。”
“什么叫正常?”夏闻秋不悦地皱眉,“你用他的时候没想到他会被偷拍吗?让白雪删照片。”
夏闻秋挂了电话,许明野仍在原地踟蹰:“我不是有意要给你惹麻烦……”
“这个不要紧。”夏闻秋扶了扶眼镜,没看他。
许明野突然笑得很无奈:“夏编,我有没有机会完整地说完一句话?”
夏闻秋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他微微抬头看向许明野:“你说。”
许明野觉得闷。
他要说什么。
说自己不知道会被拍,不知道照片怎么传出去,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解释起。
最后他只是动了动嘴唇,小声说:“没事儿。”
“回头再说,”周岩松推推许明野的肩膀,“去准备下一场戏。”
白雪得到消息就立即联系发布者删除了,但照片已经在粉丝群内传播,有很多人搬运转发,除了粉丝一溜的“哥哥好温柔”,还有好事的营销号扒出来坐轮椅上这人是《火烧云》的编剧夏闻秋。
粉丝认为这恰好说明了主创团队对许明野的认可,黑粉说这坐实了许明野是资源咖,是靠关系拿到角色的。也陆陆续续有人提起夏闻秋早年拍过的作品,说他自从上次金鸢奖缺席之后销声匿迹了很久。
无论哪种说法,白雪都不太想听到,因为对许明野都不是好事儿,而且无法把夏闻秋摘掉。
事情的源头还是许明野,永远拿不清界限,没有当艺人的自觉。
她入行这些年,没见过夏闻秋接受采访或者是公布照片,他不参与电影宣传。这几年夏闻秋没有向外透露过当年不去领奖的缘由,没人知道他销声匿迹的几年去了哪里,总之再出现时是去年,人已经坐在轮椅上了,脾气比前几年还要怪。
不过人家也有资本怪。不光是作品质量高,亲爹还是作品巡演海外的知名话剧导演,业内接受他的怪。
许明野下了戏,接到白雪的电话,他知道免不了一顿说。
“你那天跑出去干嘛?”
许明野不知道自己一时兴起去参考真实场景会招来这么多事儿。他呼出一口气:“那不是在工作时间。”
白雪气急:“那你招惹夏闻秋干嘛?”
许明野无力。时至今日仍然无法理解,为什么很多事情他不能做。
“晚上跟我一起去道歉。”说完,白雪挂了电话,转头跟吴青约时间。
夏闻秋的第一部作品就是吴青做的制片,白雪以为夏闻秋会给吴青这个面子。
但吴青打去电话,是肖琰接的:“夏编不舒服,在卧床休息。”
许明野也以为身体抱恙是夏闻秋的借口。
直到第二天在拍摄现场,他去监视器那边听周岩松跟他讲戏,余光瞟到夏闻秋的脸色异常的白,以往即便坐在轮椅上也尽力维持挺拔的身子有些无力地靠着椅背。
再过一会儿,夏闻秋的脸上泛起潮红。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方啸云也注意到了。中场布光的时候,方啸云探了探他的额头:“闻秋,你发烧了。”
本来专注在监视器前的周岩松,一听这话立马警铃大作,让执行制片赶紧联系医院。
“搞这么大阵仗干嘛?”夏闻秋好笑地看着周岩松,“我让肖琰送我。”
其实他昨天就不太舒服,晚上洗澡前,护工在尿袋里发现血色,提醒他要注意多喝水、及时治疗。夏闻秋当时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吃了两颗药没压下去,还是发烧了。
执行制片问:“要不要给吴制片打个电话?”
“用不着,”夏闻秋一副求饶的表情,“你们该上班上班。”
许明野远远地听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愧疚。
夏闻秋去市里住院治疗,但仍旧每天看周岩松发来的粗剪,看完打开剧本,一句一句琢磨台词,改完反馈给周岩松。
有次两人电话通到深夜,周岩松惊恐地说:“挂了挂了,回头顾老师削我。”他喊的“顾老师”是夏闻秋的父亲顾霖,是他的大学老师。
挂电话前,夏闻秋跟他说:“许明野这两场戏得返工,你不觉得他跟方叔不在一个图层吗?”
“知道,明天就把你改过的词给他试试。”
挂了电话,夏闻秋在心里责备吴青,非要选这么一个人,无端多出好多工作。
而在他缺席的片场里,许明野每天都来片场,没有戏也来,坐在一旁看方啸云是怎么演的,方啸云也很乐意跟他交流经验。
夏闻秋看这几天发来的粗剪视频里,许明野的台词好了一些,但节奏还是差点意思。
这天许明野下了戏,又被庆庆告知晚上导演要找他讨论剧本。
这次还是在夏闻秋的房间。许明野做足了心理准备,扒了两口饭,然后抓紧时间看了一眼剧本,然后才去9023。
他进门的时候,庄晓霁和周岩松朝他打了个招呼。
夏闻秋穿了一身柔软的白色家居服,灰色的毯子一直从腰部盖到小腿。他身边的落地衣架上挂着点滴瓶,输液的那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
见许明野来了,只是朝他点点头,然后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似乎在思考的东西让他很头疼。
周岩松转过电脑屏幕对着许明野:“明天你跟庄晓霁这场戏的场地有时间限制,咱们今天先顺一下,这几天尽量别耽搁。”
吴青找一个大学借了一栋教学楼布成警局,校方只批了五天的时间,这五天要拍完警局的所有戏份。
庄晓霁喝了两口水润嗓子,很快进入状态。
陈飞看向陈元的瞬间表情是欣喜的,随后一阵不甘、无奈、悲伤的情绪一同涌上来。庄晓霁的脸色一开始是温柔的笑,随后嘴角依然上扬,但眉头皱着,眼眶红了。
许明野被带得进入情绪,他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声“姐”。
夏闻秋低头跟周岩松说了什么。
他转过头来的表情不算好看,许明野突然从情绪里抽离。
周岩松叫了停,看向夏闻秋:“你说吧。”
眼镜片上反射出电脑屏幕的光,夏闻秋问许明野:“你在演什么?”
许明野说:“重逢。”
“是陈元和陈飞的重逢,”夏闻秋把重音放在“陈元”上,“陈元为什么这么急?”
许明野迎上夏闻秋的眼睛:“因为陈元很多年没见到家人了,认出姐姐的时候,情绪不应该激动吗?”
周岩松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许明野会这么说。
夏闻秋扶了扶眼镜架:“为什么要激动?他这些年一直在往前,他不是活在走丢的那一天,他见面的第一眼为什么不是迟疑呢?”
“因为陈元走失的这些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幼时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他在养父母的家里被迫长成他们死去的儿子的样子,”许明野吞了吞口水,“他看到陈飞的时候,他以为这样就能知道自己是谁,所以他会激动。”
夏闻秋深深地看着许明野,说话时嗓音沙哑:“这也许是你,但不是陈元。”
许明野像突然被人叫醒似的,他愣了一会儿,然后两手搓搓脸,松开手时,眼神暗了一下。
他还想说什么,有人敲门打断对话。
护工来帮夏闻秋摘了输液瓶,处理好留置针。
许明野看到吊针细白的手背上留下一片乌青。
护工轻声细语说:“有需要叫我。”
夏闻秋轻轻“嗯”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输液的那只手。看着许明野低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到结局陈元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许明野低着头,再抬起来时笑容很勉强:“为什么?”
肖琰把一把药和一杯热水放在夏闻秋面前。
“因为找自己永远是进行时。”说完,夏闻秋把药两粒两粒放进嘴里,喝了两口水,然后仰头把水和药一并吞下。
“我觉得说远了,”周岩松轻笑,“就这场戏来说,两人见面是在看守所,在这个场景里,陈元也许是心虚的,他不愿意陈飞看到他这样。”
庄晓霁听完点点头,随后又说:“不过我觉得两种都能试试。”
周岩松抬手看看手表,时针已经指向十一。他担忧地问夏闻秋:“你还行吗?”
夏闻秋闭了闭眼睛,说:“来吧。”
许明野顶着情绪和庄晓霁对了一遍,演完他如释重负地笑了。他跟庄晓霁说:“谢谢姐,我知道了。”
他带着情绪演,演完人是累的,而且自己也能感觉到刚刚说话的不是陈元,连带着陈飞的戏节奏也不太对。许明野想起在片场时方啸云说的“演戏要在关系里,不能光顾着自己痛快了”,他有了些微的体悟。
试第二遍之前,周岩松说:“明野,你要懂得你不是要把剧本上的东西演完,你是作为陈元,和陈飞发生对话。”
这一遍试完,周岩松合上电脑:“明天就按这个演。”
许明野点头:“好。”
余光里,夏闻秋脸上挂着明亮的笑容。
许明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转过头,那笑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