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咣叽一下

1、第 1 章 “谢谢夏老

　　录完综艺，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许明野撑着最后一点精神，跟场外仍在欢呼的人群挥手。灯光一层层压下来，他脸上的笑维持得刚好，转身的那一刻才松掉。
　　他钻进车里，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本来是第二天中午的飞机，临时改签红眼航班，是为了参加明天的围读会。
　　上个月经纪人白雪帮他争取到了电影《火烧云》的重要配角，各大瓜主把消息散播出去，“许明野火烧云”的词条在热搜上挂了几天，一半是粉丝恭喜许明野拿下“好饼”，一半是谩骂许明野是资源咖，毁掉了一部好作品。也有所谓的知情人士爆料，说许明野是公司硬塞的，编剧对他很不满，甚至说要退出项目。
　　《火烧云》的编剧夏闻秋，入行十来年，作品质量公认的好，性格也是公认的怪，他游离在圈子边缘，上一次有他的新闻，是他作为最佳编剧奖获得者，缺席了金鸢奖颁奖典礼，且事后没有任何解释。

　　第二天的围读会，白雪专门抽空陪许明野去酒店会议厅。车上，她跟许明野强调：“听说夏闻秋今天会来，你注意点，不该说的别说。”
　　许明野戴着卫衣帽子，脑袋昏沉。原来传闻是真的，夏闻秋的确对他不满意。
　　他有气无力地说：“我知道了。”
　　这两年在杂志、综艺、红毯上说的话，都是团队给他写好的。许明野不知道他还能说错什么。
　　白雪和许明野到达会议厅时，长桌围满了人，最里头的那位是制片吴青，他一边坐着演艺界的前辈方啸云，这两年在巡演话剧。另一边是青年导演周岩松，去年在国际电影节上获得提名，执导的三部现实主义题材作品在某榜单上均分没下过7.0。
　　寒暄之后，吴青问：“人齐了吗？”
　　执行制片王磊回复：“夏老师到楼下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轮椅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响声。
　　轮椅上的人穿了一身黑，留着寸头，一双桃花眼被银丝边眼镜框住。
　　见他来了，吴青撤掉身边的椅子，为轮椅腾出空位，朝夏闻秋笑着做了“请”的手势：“夏老师。”
　　原来这就是夏闻秋。
　　吴青淡淡开口：“开始吧。”

　　本子一页一页翻过，许明野压住页面，视线停留在他用荧光笔画出来的一段。
　　方啸云的台词结束，许明野开口，他尽力控制着节奏和语气。
　　读完时，对面的夏闻秋把眼镜摘了，捏了捏眉心，周岩松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夏闻秋眉头下压，没说话。
　　到了饭点，吴青招呼大家吃饭。
　　夏闻秋操控电动轮椅往后退了一步，说：“你们吃吧。”
　　吴青一顿：“闻秋要回去？”他知道夏闻秋不参与社交场合，所以这场围读会连工作人员都没叫，只有主演和主创，也就十来个人。
　　“回去了，”夏闻秋笑了一下说，“也没我什么事儿。”
　　吴青和周岩松对视一眼。
　　周岩松劝道：“吃完饭再走呗。”
　　“你们吃，”夏闻秋说话的语气没有起伏，“塞人的时候不跟我商量，这会儿吃什么饭。”
　　听到这里，许明野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夏闻秋要离开的原因，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闻秋，”方啸云起身，搭上夏闻秋的肩膀，“吃了饭再说，我们也两年没见了。”
　　大概是不好拂了方啸云的面子，夏闻秋勉强笑笑：“走吧方叔。”
　　吴青和周岩松跟在身后，两个人都松了口气的样子。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吴青和白雪在交流一起投资的某个项目。
　　夏闻秋在与方啸云聊起最近看的一部话剧。突然，面前出现一支酒杯。
　　他抬头看去，青年温和精致的脸出现在眼前。
　　“夏老师，敬您一杯。”
　　白雪见状忙起身去解围，把许明野拦在身后，笑眯眯拿走酒杯。
　　“对不住夏老师，他不知道您不喝酒。”
　　“不碍事，”夏闻秋抬头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你不用跟我示好，改变不了什么。”
　　许明野点点头：“我知道。”
　　白雪瞪了许明野一眼，这小子今天像被夺舍了似的。
　　“但这个机会难得，我很珍惜。”许明野说。
　　夏闻秋脸上似笑非笑，眼神在许明野和白雪之间逡巡：“你要获得什么机会不是很容易的事儿吗？”
　　圈子里明枪暗箭多的是，但许明野没想到夏闻秋对他的反感这么不加掩饰。他还想辩解些什么，被白雪拉开了。
　　白雪是个人精，这时候脸上还挂着笑脸：“他喝多了，方老师、夏老师慢慢吃，我们先走。”
　　等人走远了一些，方啸云给夏闻秋夹了一块西兰花：“你呀，还是这脾气。”
　　“我这本子，算是砸了。”夏闻秋夹起碗里的蔬菜。
　　他话说得直白，也不管吴青和周岩松就在旁边。
　　吴青帮他倒了杯果汁：“他戏份不多，夏老师大人有大量。”
　　夏闻秋扯起一边嘴角：“就算只有一句词，也不该演成这样。”
　　吴青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这人简直油盐不进。谁不想只用好演员，那电影卖不出去算谁的。许明野演技谈不上好，但不至于太拖后腿，票房至少还能靠粉丝经济。
　　“我倒是觉得，他能学得出来，”方啸云碰了碰夏闻秋的杯子，“咱俩打个赌？”
　　“方叔，多大岁数了还打赌呢。”夏闻秋喝了一口果汁。

　　饭后周岩松跟夏闻秋的车一起走。他熟练地拉开车门，后排座位的另一边，夏闻秋被助理抱上车。
　　“咋样啊今天，体力跟得上吗？”
　　夏闻秋阖着眼睛，任由助理肖琰摆放他的肢体、帮他系上安全带。“跟不上。”
　　周岩松撇撇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跟不上也得跟。”
　　《火烧云》是夏闻秋生病后的第一个作品，周岩松知道他重新开始写本子了，主动提出要执导。但周岩松这人当导演有个怪癖，编剧得跟组，守着他拍。
　　夏闻秋打了个哈欠：“明天你自己来吧。”
　　周岩松转过头看他：“你明天要是不满意可以随时打断。”
　　夏闻秋默不作声地揉着后腰：“我明天约了复查。”复出的第一部作品就要跟组，对他是哦挑战不小。
　　对于吴青塞许明野进来这事儿，他没什么好说的，换做往常他早就退出了。但是方啸云很多年不演电影，这次合作很难得。而且答应了挚友的事，也不好返回。

　　第二天的围读，夏闻秋没来。许明野坐在位置上默默翻剧本，有几页已经被翻得毛边了。
　　说不上什么感觉。第一次试着走另一条路，就被否定得很彻底。
　　隔了一天，夏闻秋又出现了，衣服从衬衫换成长袖T，还是一身黑色。
　　他一来，气氛就压抑一些。
　　今天另一名演员庄晓霁加入了，她演电影出道，这几年作品不断，也拿过有含金量的奖项。
　　她读完，许明野接在后面，这一页台词读到底，他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停一下”。
　　夏闻秋看看周岩松：“我是不是没写对？”
　　言下之意，是许明野没读对。
　　周岩松附和：“情绪是有点问题。”
　　夏闻秋笑了一下：“先这样吧。”
　　许明野眉头下压，把想说话的话又吞回去了。
　　中午周岩松和夏闻秋在酒店房间休息，主要是夏闻秋不能久坐，需要躺一会儿。
　　周岩松坐在他身边，说起上午的台词：“许明野确实差点意思，开机之前我得跟他单独再聊聊。”
　　夏闻秋闭着眼睛假寐：“白费力气。”
　　他们说着，房门被敲响。
　　许明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导演，我想请教一下。”
　　夏闻秋轻笑：“出去吧，人家来敲你门了。”
　　周岩松拉上里间的门，打开房门，让许明野进来。
　　“明野，什么事？”
　　许明野翻开本子，那一页被折了个角。
　　“今天夏编说我情绪不对，我想问问，我该是什么情绪？”
　　“先坐，”周岩松翻到人物小传，指着其中的一行字，“问题在于，你给得太满了，有点浮着。”
　　许明野听着，频频点头，在纸上记下要点。
　　推拉门的另一边，夏闻秋躺在床上，听着两人的谈话，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午休结束，全员按时回到会议厅，许明野把早上那段词又读了一遍，这次夏闻秋没说话。
　　往后是许明野和庄晓霁的对手戏。
　　听完这场戏，夏闻秋原本在桌面上轻敲的手停下了。
　　许明野在影片中饰演的陈元走失多年，庄晓霁饰演他的姐姐。两人重逢的这段对手戏，夏闻秋没有特别标注，但许明野说的是和庄晓霁一样的方言，没有说普通话。
　　夏闻秋跟助理低声说了两句话，助理往他本子上标注了一句话。
　　晚上吴青招呼大家吃饭，夏闻秋这次没有拒绝，只说要先回房间一趟。
　　周岩松要跟着，夏闻秋笑着赶他走：“我上厕所你跟着干嘛。”
　　他在卫生间里耽搁了一会儿，出来时这一层已经安静了。夏闻秋操控着轮椅驶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又被人从外面按开了，他抬头，对上许明野的视线。
　　青年有一瞬瞪大眼睛，随后恭敬问好：“夏老师。”
　　夏闻秋点点头。
　　许明野进了电梯，正烦恼这两分钟应该说什么缓解尴尬，就听见夏闻秋问他：“你为什么觉得陈元遇见陈飞的时候说的是宁山话？”
　　许明野看着夏闻秋的眼睛：“我感觉陈元这些年一直想回家，所以他应该会一直记得老家的话。”
　　“嗯，”夏闻秋很轻地点了一下头，“你的感觉是对的。”
　　他记得许明野是滨海人，应该是去学了西南方言。
　　许明野藏不住事儿，听夏闻秋这么说，脸上顿时笑开了。“谢谢夏老师，祝夏老师早日康复。”
　　夏闻秋脸上闪过一丝讥讽。他瞟了一眼自己的腿，冷冷看向许明野：“看不出来？”
　　许明野的视线落在夏闻秋始终安静的双腿上。
　　夏闻秋目视前方，金属门上映出他的身影，他说：“不用祝，瘫痪好不了。”
　　电梯门打开，他驶着轮椅离开。
　　许明野站在电梯里，脸色煞白，手脚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