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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拒绝 ...

  •   谢云州在府中养伤的第三日,武安侯谢英从城西别院搬回了侯府主院。
      说是“搬”,实则是四个亲兵用软轿抬回来的。老侯爷年轻时征战沙场,左腿中过毒箭,虽保住了命,却落下了残疾,这些年一直在别院静养,鲜少过问府中事务。这次若非儿子重伤,她也不会拖着病腿回来。
      轿子直接抬到了谢云州的院子外。谢英扶着亲兵的手下了轿,拄着沉木拐杖,一步步挪进屋内。她年近五十,鬓发已斑白,面容因长年伤病而显得瘦削,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看人时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威压。
      屏退左右,房门关上。屋内药味浓重,谢云州靠在榻上,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
      “娘。”他想起身,被谢英抬手制止。
      “躺着。”谢英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拐杖搁在腿边,目光在儿子吊着的右臂上停留片刻,声音沉哑,“太医怎么说?”
      “筋脉受损,需静养三月。”谢云州声音平静,“日后……恐难挽重弓。”
      屋内静了一瞬。
      谢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一根根收紧,手背上青筋突起。
      “云州,”谢英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不是第一天在军中,该知道战场上没有‘误伤’,只有‘有意’和‘蓄谋’。”
      “儿子知道。”
      “你知道?”谢英拐杖重重顿地,声音压得更低,“那你知不知道,伽莱王子入京这一个月,见了哪些人,送了多少礼,又往宫外递了多少消息?”
      谢云州抬眸。
      “南疆使团下月离京,伽莱却突然提出要 多留三个月,说是‘仰慕大姜文化,欲深入学习’。”谢英一字一句道,“陛下准了。还特意下旨,让你伤愈后,继续教导他骑射。”
      屋内死一般寂静。
      “娘的意思是……这一切,是算计好的?”
      “是不是算计,为娘不敢断言。”谢英目光转向窗外,声音苍凉,“但云州,你是武安侯府唯一的血脉,是谢家将来袭爵的人。你的手,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
      她顿了顿,回过头,眼底是深深的疲惫:“这些年,陛下对咱们谢家,既用且防。北境二十万边军,姓谢的旧部太多了。你爹去得早,为娘这身子……也撑不了几年。你若再出事,谢家就真的倒了。”
      谢云州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儿子不孝,让娘忧心。”
      “忧心?”谢英忽然笑了,那笑里满是苦涩,“是娘对不起你,娘让你一介男儿担起了候府的重担。”
      谢云州手指微微一颤。
      “纪家那丫头,”谢英缓缓道,“为娘以前见过纪家夫郎,那是一个光风霁月的男子,想必他们的女儿也不差。而且纪家家风也很好,纪大人这一生只娶了夏清和一位夫郎,在姜国来说,已是前所未有的痴情之人啊。
      且她的长女也很是聪慧,年纪轻轻就中了状元。这样的清流之家,宫里和世家之子谁不盯着?
      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声音低了下去:“云州,告诉娘,你对那丫头,到底怎么想的?”
      窗外风声呜咽,卷着落叶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谢云州沉默了很久。久到谢英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她笑起来……眼晴有光。”
      像北境漫长寒冬后,破冰而出的第一缕春光。猝不及防,照进他这片早已习惯了风雪和刀戟的天地。
      谢英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站起身。
      “养好伤。其他的……”她顿了顿,声音艰涩,“你自己掂量。但记住,你是谢云州,是武安侯府的少将军。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
      她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他:“纪府今日递了帖子,说要来探病。为娘替你回了。”
      谢云州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和拐杖声渐渐远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谢云州靠在靠枕上。
      枕下,还压着那个丑丑的香囊。草药味已经淡了,但那股极淡的甜香,仿佛还在。
      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那句“我保护你”。
      真是……傻话。
      可他心口那处,却因为这傻话,不受控制地,软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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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眠眠是第四日才知道,武安侯回府了。
      是纪芙告诉她的。纪芙下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今日朝上,御史台参了伽莱王子一本,说他‘持箭伤人,有辱国体’。陛下留中不发,但散朝后,单独召见了武安侯。”
      “武安侯?”纪眠眠心一提,“她怎么说?”
      “不知。”纪芙摇头,“但侯爷出宫时,脸色很沉。经过我身边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纪眠眠咬着唇,半晌,低声道:“阿姐,我想去侯府看看。”
      “眠眠,”纪芙看着她,“侯府闭门谢客,连太医都只让三日一诊。你现在去,见不到的。”
      “那我送点东西总行吧?”纪眠眠眼睛红了,“他肩膀伤成那样,肯定很疼。我、我炖了汤,补气血的……”
      “你前几日送的汤,都被原封不动退回来了。”纪芙轻声道,“门房说,是侯爷亲自吩咐的,谢将军养伤期间,一概外礼不收。”
      一概不收。
      连她送的汤,也不要了。
      纪眠眠攥紧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阿姐,”她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红,“他是不是……真的不理我了?”
      纪芙轻轻揽住她,叹了口气。
      “眠眠,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
      那日之后,纪眠眠再没往武安侯府送东西。
      但她也没闲着。她开始往慈安堂跑,三天两头去,每次去都带着点心、药材,陪胡婆婆说话,陪孩子们玩。孩子们想学写字,她就找来旧字帖,一笔一画地教。
      她不再提谢云州,可每次去,目光总不由自主地往院里那棵老槐树下瞟——那是谢云州常坐的地方,他会在那儿给孩子们修玩具,或者安静地看他们玩耍。
      这日,她又来了。提着一篮新鲜的水果,她像往常一样,挽起袖子帮胡婆婆晾晒药材。
      “丫头,”胡婆婆坐在小凳上,眯着眼看她忙活,忽然开口,“你这天天来,是来看我这老婆子,还是……在等他?”
      纪眠晾晒药材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声音轻轻的:“婆婆,我就是想来陪陪您。”
      胡婆婆笑了,缺牙的嘴咧开:“陪我?我这老婆子有什么好陪的。你是想谢小子吧?”
      纪眠眠耳根一热,没吭声。
      “他呀,有日子没来了。”胡婆婆慢慢道,“以前每月十五雷打不动,现在……听说肩膀伤得重,出不了门。”
      纪眠眠鼻子一酸,强忍着:“嗯,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胡婆婆看着她,“丫头,听婆婆一句劝。谢小子那孩子,心思重,担子也重。他要是下定决心躲着你,你就是把这门槛踏平了,他也未必会出来见你。”
      “我没想见他。”纪眠眠低头,继续晾药材,“我就是……想在他常来的地方,待一会儿。好像这样,就离他近一点。”
      胡婆婆怔了怔,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和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一软。
      “傻丫头。”她轻声道。
      从慈安堂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走着走着,不知道不觉来到了武安候府。
      她停下脚步,仰头看向武安侯府。暮色中,侯府高耸的屋檐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那扇紧闭的大门后,他在想什么?伤口还疼吗?夜里睡得着吗?
      不知道那些安神的草药,有没有用。
      “阿满,”她轻声说,“明日开始,我要学认穴位,学包扎伤口。”
      “啊?”
      阿满张了张嘴,想劝,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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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她们身后,街角的阴影里,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停着。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苍白清俊的脸。
      是谢云州。
      他穿着常服,右臂吊在胸前,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眼神很静,静静望着纪眠眠离开的方向。
      驾车的亲兵低声问:“将军,要回府吗?”
      谢云州没说话,目光落在纪眠眠刚才站过的位置。暮色渐浓,那处空空如也,只有微风卷着落叶,轻轻掠过。
      他看了许久,才缓缓放下车帘。
      “回吧。”
      马车启动,辘辘驶向武安侯府。车厢里,谢云州闭上眼,左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袖中某物。
      是那个丑丑的香囊。他一直带在身上,哪怕知道不该,哪怕知道是麻烦。
      可有些东西,就像渗进骨血里的毒,明知不该沾,却已戒不掉了。
      马车在侯府侧门停下。谢云州下车,刚要进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禁军装束的兵士飞马而至,在他面前勒马,翻身下拜:
      “将军!宫中急令——南疆王子伽莱,今夜在驿馆遇刺,重伤昏迷!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谢云州瞳孔骤然一缩。
      暮色四合,槐风带刃。
      侯府门前那两盏灯笼,在风里明明灭灭,像谁骤然收紧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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