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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迷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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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州赶至宫中时,已是戌时三刻。
紫宸殿灯火通明,女帝面色沉凝坐于御案后,下首立着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禁军统领,以及面色苍白的南疆正使。殿内气氛凝重。
“谢卿来了。”女帝抬眼,目光在他吊着的右臂上顿了顿,“伤可好些?”
“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谢云州单膝跪地,“不知伽莱王子伤势如何?”
“太医正在全力救治。”女帝声音低沉,“人还昏迷着,心口中了一刀,再偏二寸就没救了。所幸救治及时,性命应能保住。”
谢云州心头一沉。
“行刺之人可曾抓到?”
“当场格杀三人,活捉一人。”禁军统领上前一步,神色凝重,“但活口在被押送途中……服毒自尽了。”
服毒自尽。死士。
谢云州与女帝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谢卿,”女帝缓缓开口,“伽莱王子是在驿馆遇刺。当时馆中守卫,有一半是你麾下的禁军。”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死寂。
南疆正使猛地抬头,眼中射出愤恨的光:“陛下!我南疆王子在大姜都城遇刺,守卫的禁军竟毫无察觉!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 我南疆上下——”
“正使稍安。”女帝抬手打断,目光却仍落在谢云州身上,“谢卿,你有何话说?”
谢云州跪得笔直:“末将麾下护卫驿馆,职责所在,不敢有失。王子遇刺,末将难辞其咎。恳请陛下将末将下狱,彻查此案。”
“下狱?”女帝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是武安侯独子,是朕亲封的云麾将军。此刻下狱,朝野会如何议论?
谢云州垂眸不语。
“罢了。”女帝摆摆手,“朕信你。但此事关系两国邦交,不能不查。从今日起,驿馆守卫全数撤换,由羽林卫接管。谢卿,你伤未愈,又牵涉其中,便暂卸禁军副统领之职,在府中静养。待案情查明,再做定夺。”
暂卸军职……。
这是最体面的处置,也是严厉的警告。
谢云州叩首:“末将领旨。”
………………………………………
出宫时,夜色已深。宫门外,姜寻的马车静静候着。
“谢将军。”姜寻掀起车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母皇也是迫不得已。将军勿要多心。”
“末将明白。”谢云州拱手。
“驿馆守卫之事,最终一定会查明真相,定会还将军一个清白。”姜寻温声道,“只是将军这几日,怕是要受些委屈了。”
“不敢。”
姜寻看着他苍白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忽然轻叹一声:“谢将军“
谢云州抬眸。
“伽莱王子遇刺,时机太巧了。”姜寻压低声音,“他前脚刚‘误伤’了将军,后脚就遭刺杀。朝野上下,会怎么想?”
会想是谢云州怀恨在心,暗中报复。
“更何况,将军麾下禁军护卫驿馆,刺客却能如入无人之境……若非里应外合,如何能做到?”
谢云州瞳孔微缩。
“当然,本殿下是信将军的。”姜寻笑了笑,放下车帘,“将军好生养伤。”
马车辘辘驶离,消失在宫道尽头。
谢云州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扬起他玄色衣摆。肩伤处隐隐作痛,可心里那处,更冷。
“将军,”亲兵牵马过来,低声道,“回府吗?”
谢云州翻身上马,却未往武安侯府方向去。
“去驿馆。”
“可陛下有旨,让您回府静养……”
“去驿馆。”
驿馆已被羽林卫团团围住,灯火通明,禁严异常。谢云州亮出腰牌,守门的羽林卫认得他,犹豫片刻,放他进去。
馆内一片狼藉。打斗的痕迹从二楼客房一直延伸到庭院,地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几个刑部的仵作和衙役正在现场勘验,见谢云州进来,纷纷行礼。
“谢将军。”
“情况如何?”谢云州问。
为首的仵作上前,低声道:“刺客一共四人,三人当场毙命,一人被擒后服毒。看身手和兵刃,像是江湖死士,但……”
“但什么?”
仵作迟疑了一下,从证物盘中拿起一把短刃,递给他:“将军请看这刀。”
谢云州接过。刀是普通的精钢短刃,但刀柄上刻着个极小的标记——一只展翅的鹰,鹰眼中镶着粒极细的红宝石。
他瞳孔骤缩。
这个标记,他见过。在北境,在那些试图潜入大姜刺探军情的狄族细作身上。
“狄族的‘血鹰’死士。”他缓缓道。
“正是。”仵作声音更低,“可狄族与南疆向来没有交集,为何要刺杀南疆王子?况且,血鹰死士为何会出现在京城?”
谢云州握着那把短刃,指尖冰凉。
是啊,为什么?
是有人栽赃,想将水搅浑?还是……这背后,有更大的阴谋?
“将军,”一名衙役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物,“在刺客身上搜到的。”
是个小小的、已经空了的革囊,里面残留着些粉末。谢云州接过闻了闻,脸色骤变。
是南疆特制的迷魂散。中毒者会短暂丧失神智,任人摆布。
“刺客身上,怎会有南疆的东西?”仵作愕然。
谢云州没说话,只是将革囊紧紧攥在手中。
迷雾重重。狄族的刀,南疆的药,禁军的失职,还有……伽莱王子恰到好处的“误伤”和他自己的箭伤。
这一切,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冲着武安候府来。
“将军,”亲兵低声提醒:“时间不早了,该回了。若是让人知道您私自来此……”
谢云州将短刃和革囊递还,转身走出驿馆。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眼这座森严的驿馆,策马离开。
马蹄声在空寂的长街上回荡,一声声,敲在心上。
纪眠眠是次日中午得知消息的。
阿满从外面采买回来,脸都白了:“小姐!出大事了!南疆王子昨天在驿馆遇刺,重伤昏迷!陛下震怒,把谢将军的军职都停了,让他在府里禁足!”
纪眠眠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
“他……他怎么样?”
“听说昨晚就被召进宫,半夜才回府。”阿满压低声音,“外头都传,说谢将军记恨王子伤他右肩,暗中报复……”
“胡说!”纪眠眠猛地站起,“他不是那样的人!”
“奴知道,可外头传得可难听了……”阿满急得跺脚,“还说禁军守卫失职,谢将军难辞其咎。这下可怎么办啊?”
纪眠眠,脑海里飞快转动——伽莱遇刺,谢云州被疑,军职暂卸,闭门养伤。
这一切,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早就布好了局。
“阿姐呢?”她问。
“大小姐一早上值,还没回来。”
纪眠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蹲下身,将掉落的书捡起来。
手却在抖。
“小姐,您不担心吗?”阿满小心翼翼地问。
“担心。”纪眠眠深吸口气,“可担心没用。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有人能帮他。”
“可咱们能怎么帮啊?”
纪眠眠没答。
午后,纪芙回府,面色凝重。
“阿姐,”纪眠眠迎上去,“宫里怎么说?”
纪芙屏退左右,关上房门,才低声道:“陛下让三司会审,三日内必须给出交代。伽莱王子的伤很重,就算好了,也会落下病根。
“刺客的身份,查出来了吗?”
“是狄族的血鹰死士。”纪芙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但刺客身上,有南疆的迷魂散。现场还发现了一块腰牌——是谢将军麾下一个校尉的,但那校尉三日前就告假回老家了,有不在场证明。”
纪眠眠手脚冰凉。
这分明是……栽赃嫁祸。
“陛下信吗?”她声音发颤。
“陛下信不信,不重要。”纪芙声音很轻,“重要的是,朝野上下会怎么想,南疆会怎么想。现在两国和谈在即,陛下不可能为了保谢将军,与南疆翻脸。”
所以,谢云州很有可能成为弃子。
“阿姐,”纪眠眠抓住纪芙的手,眼睛通红,“我们能做什么?”
纪芙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什么都做不了。陛下在等,武安侯在等,满朝文武都在等。等南疆王子的伤势结果,也等……谢家的态度。
纪眠眠手心冰凉:“所以……陛下是借题发挥,想要打压谢家?”
“不止是打压。”纪芙声音更轻,“陛下是要借这件事,看看朝中有多少人会为谢家说话,又有多少人会落井下石。更要看看……谢家在北境的那些旧部,会有什么反应。”
这是帝王心术。是用谢云州做饵,试探朝局,平衡势力。
“那南疆王子遇刺……”纪眠眠忽然想到什么,“会不会也是……”
“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猜。”纪芙打断她,但眼神分明告诉她,她也想到了这种可能。
”纪芙看着她,眼神复杂,“眠眠,你可知武安侯府在北境军中,威望有多高?”
纪眠眠摇头。
“北境二十万边军,有近半将领出自武安侯麾下,或受过谢家提携。”纪芙低声道,“老侯爷腿伤后退隐,兵权看似上交,可那些将领,认的还是谢家的人。陛下这些年,一边要用谢家镇守北境,一边又忌惮谢家军权过重。”
“阿姐,”她抬起头,眼神执拗,“我想见他。”
“见不到。”纪芙摇头,“武安侯府现在被羽林卫围了,只许进,不许出。陛下有旨,在案情查明前,任何人不得探视。”
傍晚,纪府门前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姜寻。
他没带仪仗,只乘了辆寻常的青篷马车,穿了身月白常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门房通传时,纪岚和夏清和都有些意外, 连忙将人迎进前厅。
“殿下怎么来了?”纪岚亲自斟茶。
“来看看眠眠。”姜寻接过茶,语气温和,“听闻她这几日忧心谢将军之事,茶饭不思。本殿有些担心。”
夏清和忙道:“劳殿下挂心,眠眠她只是……”
“纪伯父不必瞒我。”姜寻放下茶盏,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那丫头对谢将军的心思,满京城谁不知道?如今谢将军蒙难,她心里定然不好受。”
他顿了顿,看向纪岚:“纪大人,我今日来,也是想问问,您对谢将军此事,有何看法?”
纪岚神色不变:“陛下圣裁,臣不敢妄议。”
“这里没有外人,纪大人不必拘礼。”姜寻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不瞒您说,本殿下是信谢将军的。他为人刚正,断不会行此下作之事。此事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纪岚抬眸:“殿下是指……”
“狄族血鹰死士出现在京城,本就可疑。更可疑的是,他们身上竟有南疆的迷魂散。”姜寻缓缓道,“纪大人不觉得,这太像……有人刻意为之,想要一石二鸟,既挑拨大姜与南疆的关系,又趁机打压我朝良将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纪岚沉默片刻,才道:“殿下明察秋毫。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若无实证,恐怕……”
“证据会有的。”姜寻笑了笑,重新端起茶盏,“陛下已命人暗中查访,定会还谢将军一个清白。
“陛下英明”,纪岚低声附和。
对了……”
他起身,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的锦盒,放在桌上。
“这是宫里新制的安神香,眠眠若睡不好,点上些,或许有用。告诉她,不必太过忧心,此事陛下自有明断。”
说完,他颔首告辞,转身离去。
纪岚和夏清和将他送至门口,看着马车远去,才回身进屋。
“妻主,大皇子这是……”夏清和欲言又止。
“他在试探。”纪岚声音很冷,“试探我对谢家的态度,也试探我纪家,会不会和谢家结亲。”
“那眠眠那边……”
“看好她,这几日不许她出门。”
夏清和点头,看着妻主疲惫的侧脸,心里一阵发酸。
这朝堂上的风,终究是吹到家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