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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偶遇 ...

  •   寿宴过后,纪府清静了几天。
      夏清和忙着清点贺礼,纪岚照常上朝,纪芙在翰林院忙得脚不沾地。纪眠眠则开始了她的“偶遇”大计。
      第一步,摸清谢云州的行踪。
      阿满这几日腿都跑细了,终于从武安侯府采买小厮的远房表亲的邻居那里,打听到些许消息。
      “谢将军每日卯时三刻出府,去禁军营点卯。午时若无事,偶尔会去西市‘老陈记’吃面。休沐日……有时会去城郊马场,但不确定。”
      纪眠眠托着腮,眼睛滴溜溜转。
      禁军营去不了,那是军事重地。老陈记的面馆……人多眼杂,
      马场倒是个好地方。
      “阿满,咱们府上,是不是有匹小马驹?过年时舅舅送的那匹。”她忽然问。
      阿满一愣:“是、是有,养在马厩里,还没驯熟呢。小姐您问这个干嘛?”
      “驯马啊。”纪眠眠站起身,拍拍裙子,“本小姐忽然想学骑马了,不行吗?”
      阿满:“……您去年还说骑马颠得屁股疼,这辈子都不碰马了。
      三日后,城郊马场。
      纪眠眠换了身利落的鹅黄短服,牵着那匹通体雪白、只有四蹄乌黑的小马驹,站在马场入口,做出一副“初次尝试好紧张”的模样。
      小马驹名唤“踏雪”,性子其实温顺,但纪眠眠提前贿赂了马夫,给它喂了把特别香的豆子,又挠了它痒痒。此刻踏雪正焦躁地刨着蹄子,鼻孔喷气,看起来颇为不驯。
      “小姐,您真要骑啊?”阿满哭丧着脸,“要不咱们先请个师父……”
      “请什么师父,我自己能行。”纪眠眠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瞟向马场另一侧。
      谢云州果然在。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劲装,正在场边调试马鞍。身旁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毛色油亮,神骏非凡,正是那日朱雀街上被她砸了脑袋的坐骑。
      似是察觉到视线,谢云州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
      纪眠眠心里一慌,手里缰绳没拉住,踏雪趁机一扬脖子,拽着她就要往前冲。
      “哎——!”她惊呼一声,脚下踉跄。
      下一瞬,一道身影疾步而来,稳稳攥住了缰绳。踏雪嘶鸣一声,在那人手里却乖顺下来,只不安地甩着尾巴。
      纪眠眠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谢云州没什么表情的脸。
      “谢、谢将军……”她耳根发热,一半是吓的,一半是窘的。
      出师不利,装柔弱差点真摔了。
      谢云州没应声,只垂眸检查了下马具,又摸了摸踏雪的颈子,忽然道:“它吃了燥物?”
      纪眠眠心里咯噔一下。
      那把豆子,好像确实有些“提神醒脑”的功效……
      “大、大概是的。”她硬着头皮道,“这马性子烈,我……”
      “撒谎。”谢云州松开缰绳,语气平淡,“它眼睑泛红,鼻息粗重,是吃了烈性草料。你喂的?”
      纪眠眠:“……”这人眼睛是尺子做的吗?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又觉得说什么都像狡辩,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仰起脸:“是又怎么样?我不喂它吃草,怎么有理由来马场偶遇你?”
      谢云州似乎没料到她这么直白,沉默一瞬,道:“纪小姐,谢某那日说得清楚……”
      “你说‘随我’。”纪眠眠抢白,眼睛亮得惊人,“那我随我心,来马场骑马,顺便看看你,不行吗?”
      谢云州:他那时说“随你”,是让她好自为之的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一旁的黑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嘲笑。
      谢云州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头疼:“马不是这样驯的。你喂它吃燥物,只会让它更焦躁,容易伤人。”
      “那你教我。”纪眠眠顺杆往上爬,凑近一步,“谢将军骑术闻名京城,教教我呗?”
      她靠得近,身上淡淡的茉莉香飘过来。谢云州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谢某军务在身,不便。”
      “就一会儿!”纪眠眠拽住他衣袖,又很快松开,只仰着脸,眼神湿漉漉的,像讨食的小动物,“我保证听话,不捣乱。”
      谢云州看着她。
      小姑娘脸颊被太阳晒得微红,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狡黠。明明是在耍心眼,却偏要装出这副可怜模样。
      他忽然想起怀中那颗兔子糖。化了大半,黏在油纸上,他回府后盯着看了许久,最后鬼使神差地,剥开吃了。
      甜得发腻。
      和他这个人,格格不入。
      “半个时辰。”他听见自己说。
      话出口,自己也怔了怔。
      纪眠眠却已欢呼一声,眼睛弯成月牙:“谢将军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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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纪眠眠终于勉强能骑着踏雪,在马场慢走一圈了。
      谢云州教得很仔细,但话极少。如何握缰,如何踩蹬,如何控马,言简意赅,示范一次就退开,让她自己摸索。
      纪眠眠学得认真,摔了两次,手掌蹭破点皮,却一声没吭,爬起来继续。
      谢云州在一旁看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原以为,这种娇养出来的官家小姐,吃不了苦。没想到,倒有几分韧性。
      “今日就到这儿。”他看着天色,道,“再练,腿会疼。”
      纪眠眠意犹未尽,但确实觉得大腿内侧火辣辣的,只好乖乖下马。
      “谢谢将军。”她拍拍踏雪的脖子,又仰脸冲他笑,“明日……我还来,行吗?”
      谢云州没答,只道:“那草料别再喂了。马通人性,你待它好,它自然听你的。”
      “知道啦。”纪眠眠应得乖巧,从袖中摸出个小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这个,谢礼。”
      谢云州低头,掌心是一包松子糖。和上次那颗兔子糖不一样,是寻常铺子里买的,但包得仔细,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我尝过了,不太甜,你应该不讨厌。”纪眠眠说完,也不等他反应,牵着踏雪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马尾在空中划出俏皮的弧度。
      “谢云州!”她喊他名字,声音清脆,“明日你还来吗?”
      谢云州握紧那包糖,糖纸窸窣作响。
      “看军务。”他答。
      纪眠眠却像得了什么承诺似的,高高兴兴走了。
      谢云州在原地站了片刻,解开油纸包,拈了颗糖放进嘴里。
      确实不太甜,有松子的香气。
      他慢慢嚼着,看着那道鹅黄色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马场入口。
      黑马凑过来,用鼻子蹭他手心。
      谢云州拍了拍它脖子,翻身上马。
      “追风。”他低声道,“你说,她到底想干什么?”
      追风甩了甩尾巴,喷了个响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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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眠眠回府时,已是傍晚。
      她心情极好,哼着小曲穿过回廊,却在花园凉亭里,看见了姜寻。
      他今日没穿皇子常服,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棋盘,正在自己与自己对弈。
      “殿下?”纪眠眠脚步一顿。
      姜寻抬眸,看见她一身利落的装扮,鬓发微乱,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眸色沉了沉,面上却扬起笑:“去哪儿野了?一身灰。”
      “去马场了,学骑马。”纪眠眠老实道,走过去坐下,“殿下怎么来了?”
      “宫里闷,出来走走。”姜寻落下一子,状似不经意地问,“一个人去的?”
      “……嗯。”纪眠眠含糊应了声,不想多谈。
      姜寻指尖顿了顿,又落下一子,声音听不出情绪:“听说谢将军骑术了得,你若要学,本宫可以替你请个师父,不必去马场辛苦。”
      “不辛苦,我觉得挺好。”纪眠眠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完。
      姜寻看着她,忽然道:“眠眠,你近日……常去慈安堂?”
      纪眠眠心里一紧。
      她确实去过两次慈安堂,借口给孩子们送点心,实则想“偶遇”谢云州。但谢云州军务繁忙,她去时他都不在,只帮忙干了点杂活,陪孩子们玩了会儿。
      “就……路过,去看看。”她低头玩着茶杯。
      “是么。”姜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殿还以为,你是听说谢将军每月十五会去慈安堂送米粮,特意掐着日子去的。”
      纪眠眠手指一僵。
      姜寻怎么会知道谢云州每月十五去慈安堂?还知道她也去了?
      “殿下派人跟踪我?”她抬起头,声音冷了下来。
      “是保护。”姜寻纠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你总往那些地方跑,不安全。”
      “慈安堂都是老人孩子,有什么不安全?”纪眠眠有些恼。
      “人心难测。”姜寻落下最后一子,棋盘上白子大势已去。他轻轻将棋子收回棋盒,抬眼看她,“眠眠,我是为你好。谢云州那人,不是你能招惹的。”
      又是这句话。
      纪眠眠站起身:“殿下,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我喜欢谁,想招惹谁,是我的事。”
      “你的事?”姜寻也站起身,他比纪眠眠高出半个头,垂眸看她时,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纪眠眠,你是纪家二小姐,你的婚事,关乎纪家前途。你以为,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那又如何?”纪眠眠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我娘是礼部侍郎,我阿姐是状元。我娘说了,不需要靠我的婚事去谋什么前途。
      就算我以为考不上功名,我也可以接手我爹的衣钵,做一个商人,也能养家。
      姜寻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执拗的光,忽然觉得心头那股郁气无处发泄。
      他当然知道纪眠眠是什么性子。从小被宠着长大,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天真又固执。
      可谢云州……那不是她能要得起的人。
      “本殿言尽于此。”他最终别开眼,声音恢复了一贯的骄矜,“你好自为之。”
      说完,拂袖而去。
      纪眠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胸口闷得发疼。
      她知道姜寻是为她好。
      可她不需要这样的“为你好”。
      之后几日,纪眠眠没再去马场。
      不是因为姜寻的话,而是真的摔伤了。那日骑马磨破了大腿内侧的皮,当时不觉得,回来后才发觉火辣辣地疼,走路都别扭。
      夏清和见她一瘸一拐,吓了一跳,问清缘由后,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说你,好好的学什么骑马?那谢云州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爹,我就是想学嘛。”纪眠眠趴在榻上,让阿满给她上药,疼得龇牙咧嘴。
      “学学学,我看你是魔怔了!”夏清和气得眼眶发红,“大皇子殿下哪点不好?对你千依百顺的,你怎么就……”
      “爹。”纪眠眠打断他,声音闷闷的,“殿下是很好,可我不喜欢。强扭的瓜不甜,您和娘不也常说吗?”
      夏清和一噎,半晌,叹了口气,摸摸她头发:“罢了,随你吧。只是……莫要伤着自己。”
      “知道啦。”纪眠眠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含糊。
      她其实有点想谢云州。
      不知道他发现她没去马场,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在意?
      应该不会吧。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留意她去不去。
      又过了三日,伤好些了,纪眠眠又坐不住了。
      恰逢十五,慈安堂送米粮的日子。
      她换了身不起眼的藕粉色襦裙,戴了帷帽,拎着提前准备好的糕点,带上阿满悄悄溜出府。
      慈安堂里,孩子们正在院里玩耍。老妇人依旧坐在墙角晒太阳,看见她,咧开缺牙的嘴笑:“小姑娘又来啦?谢小子还没到呢。”
      纪眠眠脸一红:“婆婆,我不是……”
      “知道知道。”老妇人笑呵呵的,“你每次来,眼睛都在门口瞟。等谢小子吧?”
      纪眠眠:……
      有这么明显吗?
      她帮着把糕点分给孩子们,又陪着说了会儿话。眼看日头渐高,谢云州还没来。
      心里那点期待,一点点沉下去。
      或许今日军务忙,不来了。
      她有些失落,正准备告辞,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纪眠眠眼睛一亮,转身,正看见谢云州踏进院门。
      他今日穿着禁军常服,墨发高束,腰佩长刀。身后跟着两个兵士,扛着米袋。
      看见她,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谢哥哥!”孩子们欢呼着围上去。
      谢云州蹲下身,摸了摸最小那个孩子的头,从怀里掏出包糖。分完糖,他起身,对纪眠眠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指挥兵士搬米粮去了。
      纪眠眠站在一旁,看着他在院里忙碌。他话不多,但动作利落,搬米袋、清点数目、和管事嬷嬷核对,有条不紊。
      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挺拔的轮廓。额角有汗珠滚落,他没在意,随手抹去,继续干活。
      纪眠眠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失落,被什么填满了。
      “小姑娘。”老妇人忽然唤她。
      纪眠眠走过去:“婆婆?”
      “谢小子是个好人。”老妇人眯着眼,声音苍老,“就是命苦。小时候没了爹,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浑身是伤。你别看他现在威风,心里头……冷着呢。”
      纪眠眠怔了怔。
      “但他心软。”老妇人又笑,缺牙的嘴咧开,“每次来,都给孩子们带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下的银子都贴补这儿了。”
      “婆婆……”
      “你要真喜欢他,就多点儿耐心。”老妇人拍拍她的手,粗糙的掌心满是老茧,“石头捂久了,也能焐热。对吧?”
      纪眠眠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重重点头:“嗯。”
      谢云州忙完,已是半个时辰后。兵士们先行离开,他留下与管事嬷嬷说了几句话,也准备走。
      经过纪眠眠身边时,他脚步停了停。
      “伤好了?”他问。
      纪眠眠一愣,猛地抬头:“你、你怎么知道……”
      谢云州语气平淡,“是腿内侧磨破了吧。”
      纪眠眠脸“腾”地红了。
      他看出来了?那日就看出来了?
      “下次用软垫。”谢云州说完,抬步要走。
      “谢云州!”纪眠眠叫住他。
      他回头。
      “我……我明日还能去马场吗?”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谢云州看着她。小姑娘站在阳光下,脸颊泛红,眼睛亮得惊人,像某种执着的小动物。
      “随你。”他说。
      又是这两个字。
      但这次,纪眠眠听出了一点点不同。
      一点点,极淡的,无可奈何的纵容。
      她眼睛弯起来,用力点头:“嗯!”
      谢云州转身走了。
      纪眠眠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动。
      老妇人问:“哭啦?”
      “没有。”纪眠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全是笑意,“婆婆,我觉得石头好像……热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她感觉到了。
      回府路上,纪眠眠心情好得想哼歌。
      经过朱雀大街时,她买了包新出的梅子糖,想着下次见面给谢云州——他好像不讨厌吃糖。
      远处,茶楼二层临窗的位置,姜寻静静坐着,手中茶盏已凉透。
      他方才亲眼看见纪眠眠从慈安堂出来,脸上带着笑,眼里有光。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起身。
      “回宫。”
      “殿下,不去纪府?”
      “不去了。”姜寻望向窗外熙攘的长街,声音很轻,“本殿下忽然觉得,有些事,急不得。”
      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至于谢云州……
      姜寻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硬石头,自然有硬石头的用处。
      就让纪眠眠,先碰碰钉子吧。
      碰疼了,才知道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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