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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寿宴 ...

  •   次日,纪府门前车马如龙。
      礼部侍郎纪岚四十五岁寿辰,虽不是整寿,但因着她为人谦和、在朝中人缘颇佳,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更别提她那位去年高中状元的嫡长女纪芙,以及……最近因“癔症”闻名京城的二小姐纪眠眠。
      “听说了吗?纪二小姐今日也会露面。”
      “不是说法事才做完?这就能见客了?”
      “谁知道呢……不过那位谢将军今日会不会来?”
      “武安侯府与纪家素无深交,但礼数上应当会派人来。谢小将军若在京,许会代母走一趟。”
      “啧啧啧,那可有热闹瞧了。”
      窃窃私语声在宾客间流动。纪眠眠此刻正躲在垂花门后,扒着门缝往外瞧。
      她今日穿了那身烟霞色软烟罗裙,发间只簪了支素玉簪子,脸上薄施脂粉。阿满给她描眉时手都在抖:“小姐,您真要去前厅?主君不是说让您在院里歇着吗?”
      “娘寿辰,我当女儿的怎么能不露面?”纪眠眠理直气壮,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前厅里,纪岚和夏清和正招待客人。纪芙一身藕荷色襦裙,举止温雅,与几位年轻官员寒暄,俨然已是纪家下一代的顶梁柱。
      “芙儿真是越发沉稳了。”有客人赞叹。
      “是啊,纪大人好福气,女儿成双,长女还这般争气。”
      “那位二小姐呢?怎么不见?”
      “许是身子还未大好……”
      话音未落,门口通传声响起:“武安侯府谢将军到——”
      厅内骤然一静。
      纪眠眠心脏猛地一跳,从门缝里望去。
      谢云州今日未着戎装,穿了身靛青色的常服,腰束革带,墨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少了铠甲带来的冷硬感,却多了几分世家公子般的清贵,只是那通身的气质,依旧沉静如渊,与满厅的锦绣繁华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个小厮,手捧礼盒,在门口停步,朝纪岚拱手:“家母腿部旧伤复发,不便前来,特命末将代为道贺。恭祝纪大人福寿安康。”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纪岚笑着还礼:“谢将军有心了,快请入座。”
      谢云州颔首,正要往男宾席去,却忽然脚步一顿。
      他察觉到一道视线。
      准确地说,是从垂花门后射来的、灼灼的、毫不掩饰的视线。
      他侧眸瞥去,正对上门缝后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纪眠眠被抓个正着,不但不躲,反而弯起眼睛,冲他眨了眨眼。
      谢云州:“……”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径自走到角落的席位坐下。周遭原本想上前攀谈的宾客,被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慑住,一时竟无人敢凑近。
      纪眠眠正琢磨着怎么“自然”地晃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嗓音。
      “躲在这儿做什么?”
      她回头,姜寻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今日他穿了身月白云纹锦袍,外罩一层浅金纱衣,玉冠束发,腰间佩着九龙环佩,通身气度华贵逼人。只是那双桃花眼里,此刻凝着些许不悦。
      “殿下。”纪眠眠规规矩矩行礼。
      “起来。”姜寻伸手要扶她,纪眠眠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自己站了起来。
      姜寻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收回袖中,语气淡了些:“随本殿入席。躲在门后窥视,成何体统。”
      “我没窥视,我就是看看人多不多。”纪眠眠嘴硬,脚下却没动。
      姜寻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方向望去,正好看见角落里的谢云州。他眸色沉了沉,忽然伸手拉住纪眠眠手腕:“走。”
      “殿下!”纪眠眠一惊,想挣开,却被他攥得死紧。
      “本殿今日是代母皇来贺寿的。”姜寻侧过头,在她耳边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你最好听话些,否则……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纪家二小姐在寿宴上对谢将军纠缠不休。”
      纪眠眠咬牙:“您威胁我?”
      “是提醒。”姜寻松开手,面上已恢复那副骄矜从容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郁色。
      纪眠眠深吸口气,知道今日这场合闹起来谁都没脸。她狠狠瞪了姜寻一眼,跟在他身后进了前厅。

      两人一出现,厅内又是一静。
      大皇子殿下亲自来贺寿已是天大的面子,还这般照顾纪家二小姐……众人目光在纪眠眠和姜寻之间转了转,又悄悄瞥向角落的谢云州,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兴奋。
      纪眠眠被安排在女宾席,紧挨着纪芙。姜寻则去了上首特设的皇子座,与她隔了半个厅堂。
      “收敛些。”纪芙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满厅的人都看着呢。”
      “我知道。”纪眠眠闷闷应了声,目光却忍不住飘向角落。
      谢云州正端坐饮酒,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暗流涌动,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
      纪岚起身说了些场面话,宾客们纷纷敬酒祝贺。轮到谢云州时,他举杯起身,言简意赅:“贺纪大人寿辰。”
      说完,一饮而尽。
      纪岚笑着饮了,又说了几句“代问侯爷安”之类的客套话。谢云州颔首,正要落座,纪眠眠忽然站了起来。
      “谢将军。”她声音清脆,在渐起的喧哗中格外清晰。
      满厅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夏清和手一抖,酒洒了半杯。纪芙蹙眉,轻轻拽了拽她衣袖。姜寻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仍挂着得体的淡笑。
      谢云州抬眸看向她。
      “我,我前几日在朱雀街,不慎惊扰将军坐骑,心中甚是不安。”纪眠眠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今日借母亲寿宴,敬将军一杯,权当赔罪。”
      她说得冠冕堂皇,姿态也端正,可那眼神里闪烁的光,任谁都看得出不只是赔罪这么简单。
      谢云州看着她,没动。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半晌,谢云州缓缓举杯,声音平淡无波:“小事,纪小姐不必挂怀。”
      说罢,仰头饮尽。
      纪眠眠眼睛弯成月牙,也高高兴兴喝了自己那杯。果酒甜滋滋的,一直甜到心坎里。
      她坐下时,听见旁边几位官员小声议论:
      “这……这就完了?”
      “不然呢?你还指望谢将军当众说什么?”
      “纪二小姐胆子是真大……”
      宴至中途,众人离席走动寒暄。纪眠眠觑了个空,悄悄溜出前厅,往后花园去。
      纪府后花园有处小池塘,夏日里荷花开了满池,景致不错。此刻宴席正酣,园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洒扫的仆役在远处。
      纪眠眠在池边水榭里坐下,托着腮发呆。
      刚才那杯酒,谢云州喝了。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至少没当场给她难堪。
      这是不是说明……他没那么讨厌她?
      “一个人在这儿躲清静?”
      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纪眠眠回头,看见姜寻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正倚着水榭的柱子看她。
      “殿下怎么出来了?”她站起身。
      “里面闷。”姜寻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池塘。暮色渐起,天边晚霞如火,映得池水一片金红。
      两人一时无话。
      “纪眠眠。”姜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喜欢他什么?”
      纪眠眠一怔。
      “谢云州?”姜寻侧过头,晚霞落进他眼里,映出几分罕见的认真,“他比我好在哪里?”
      纪眠眠抿了抿唇:“殿下,这不能比。”
      “为何不能?”
      “因为……”她斟酌着措辞, “是心不由己”。
      姜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些许苦涩,被他用惯有的骄矜掩饰过去。
      “也罢。”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本殿下送你那套头面,为何不戴?”
      “太贵重了,不合适。”
      “是不合适,还是不想戴给我看?”
      纪眠眠不说话了。
      姜寻也没再追问。他静静站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物,转身塞进她手里。
      是个小小的平安符,布料普通,绣工也粗糙,勉强能看出是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前几日去护国寺,顺手求的。”他别开脸,耳根微红,“住持说开过光,能保平安。你……戴着吧。”
      纪眠眠看着掌心里那个丑丑的平安符,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殿下……”
      “不许说不要。”姜寻打断她,声音闷闷的,你敢不要,我就、我就告诉母皇,你欺君!”
      最后那句,说得毫无气势,反而像小孩耍赖。
      纪眠眠握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平安符,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晚风拂过池塘,带来荷叶的清香。
      远处前厅的喧哗声隐约传来,衬得这角落格外寂静。
      “纪眠眠。”姜寻忽然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如果……如果两年后,你还是喜欢他,我就去求母皇,收回赐婚的念头。”
      纪眠眠猛地抬头。
      姜寻却不看她,只望着天边那抹将散的晚霞,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有几分孤清。
      “本殿下是皇子,想要什么,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轻轻说,“但你不一样。我……我不想勉强你。”
      说完,他抬步离开。只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
      纪眠眠站在原地,手里那枚平安符硌得掌心发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进宫,因为贪玩迷了路,蹲在御花园假山后哭。是姜寻找到她,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擦脸,又牵着她手,一步一步把她送回宴席。
      那时他也不过十二三岁,个子还没现在高,却已端着皇子的架子,对吓坏了的宫人说:“是本殿下带她去看锦鲤的,不关她的事。”
      从那以后,他就常往纪府送东西。吃的玩的,稀罕的普通的,只要他觉得她会喜欢,就一股脑送来。
      她知道他对她好。
      可有些好,她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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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寿宴也到了尾声。宾客们陆续告辞,纪岚和夏清和站在门口送客。
      纪眠眠回到前厅,人已散得七七八八。她目光扫过角落,谢云州的座位已空。
      走了吗?
      她有些失落,正打算回院子,忽然瞥见侧门外,一道靛青色身影正与纪芙说着什么。
      是谢云州。
      纪眠眠眼睛一亮,想过去,又怕唐突。正犹豫间,谢云州已与纪芙说完话,转身往府外走。
      经过她身边时,他脚步未停,仿佛没看见她。
      纪眠眠鼓起勇气,小声喊了句:“谢将军。”
      谢云州脚步一顿,侧眸看她。
      “今日……多谢将军赏光。”她仰着脸,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
      谢云州看着她。小姑娘脸颊微红,眼睛在廊下灯笼的光里,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琉璃。
      “嗯。”他应了声,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玉簪上停了停,忽然道,“那日巷子里,你说要沾沾正气。”
      纪眠眠一愣。
      “沾到了?”他问,语气依旧平淡。
      “……沾、沾到了。”纪眠眠下意识答。
      谢云州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那弧度太浅,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那就好。”他说完,转身走入夜色。
      纪眠眠呆呆站在原地,直到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心口。
      那里跳得厉害,像揣了只扑腾的兔子。
      “沾到了……”她小声重复,忽然笑起来,越笑越开心,最后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
      廊下灯笼轻轻摇晃,在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晕。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往后院走。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散了颊边的热意。
      纪眠眠托着腮,望着天边那弯月牙,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他有没有发现我偷偷塞给他的兔子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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