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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大皇子 ...

  •   纪眠眠偷偷回府时,正赶上最后一场法事的收尾。
      夏清和眼圈通红,显然这几天没少担惊受怕。纪岚下朝回来,官袍都来不及换,便被拉着站在法坛前,一脸无奈地往火盆里添符纸。
      “妻主,你说眠眠这癔症,能根除吗?”夏清和捏着帕子拭眼角。
      “清和,眠眠只是年少慕艾,未必真是癔症……”纪岚试图理性分析。
      “不是癔症能看上谢云州?!”夏清和声音拔高,“那身板,那气势,一拳能打哭三个眠眠!”
      躲在月季花丛后的纪眠眠默默点头:爹,您说得对,但我就喜欢这样的。
      法事结束,道士们领了丰厚的红包离开。纪眠眠趁乱溜回自己屋子,刚换下那身沾了灰的浅碧短打,阿满就慌慌张张跑进来。
      “小姐!大、大殿下来了!在前厅呢,主君让您赶紧过去!”
      纪眠眠手一抖,玉簪差点戳到头皮。
      姜寻怎么这时候来了?
      前厅里,夏清和正陪着笑,给坐在上首的少年斟茶。
      姜寻年十八,一身月白云纹锦袍,腰束玉带,墨发用金冠束起,露出一张精致得过分的脸。眉如远山,眼若桃花,肤色是养尊处优的瓷白,此刻正微蹙着眉,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茶几。
      “纪伯父不必忙了。”他声音清润,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皇子独有的骄矜,“眠眠呢?又躲着我?”
      “哪里的话!”夏清和忙道,“眠眠这几日身子不适,在院里休养,已经让人去叫了。”
      话音刚落,纪眠眠磨磨蹭蹭出现在门口。
      “殿下万安。”她规规矩矩行了礼。
      姜寻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舒展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还端着:“听说你病了?什么病,可请了太医?”
      “小事,已经好了。”纪眠眠眼观鼻鼻观心。
      “好了?”姜寻轻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在桌上,“我亲手调的安神香,绣了半个月。”
      那锦囊是天青色绸缎,绣着并蒂莲,针脚……嗯,勉强能看出是莲花。线头有些地方没收好,配色也略显诡异,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夏清和连忙捧场:“殿下好手艺!这莲花绣得真是……栩栩如生!”
      姜寻唇角微扬,又很快压下,看向纪眠眠:“不喜欢?”
      “喜欢,喜欢。”纪眠眠接过锦囊,闻到一股浓郁的檀香混着薄荷味,呛得她鼻子发痒,“谢殿下。”
      “还有这个。”姜寻又拿出一方素帕,边缘绣了一圈歪歪扭扭的竹叶,“擦汗用。”
      纪眠眠看着帕角那个勉强能辨认出是“眠”字的绣纹,一时语塞。
      她没收,以前他也会送一些宫里的糕点给她,她迫于无奈只好收下,但是现在她心里有人了,更不能收了。
      正在想以什么借口拒绝呢
      “听闻你前几日在朱雀街,做了些出格的事?”姜寻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叶,语气听不出喜怒。
      纪眠眠头皮一紧。
      来了。
      “年少无知,一时冲动。”她低头做认错状。
      “冲动?”姜寻放下茶盏,清脆一声响,“纪眠眠,你今年十六了,不是六岁。当街砸将军的马,成何体统?”
      他越说语气越重,桃花眼里凝了层薄怒:“谢云州是什么人?北境杀神,手上沾的血比你喝过的茶都多!你凑上去做什么?
      “殿下慎言!”
      姜寻瞪着她,半晌,忽然别过脸,耳根都红了:“总之,你不许再去找他。那些话本子也不许看,回头我让母皇下旨,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书都禁了。”
      “那不行。”纪眠眠认真道,“《银枪破虏记》还没出下册呢。”
      “纪眠眠!”
      “殿下。”纪岚适时开口,温声道,“小女顽劣,让殿下费心了。只是姻缘之事,终究要看缘分,强求不得。”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眠眠对您没那意思,您也别太执着了。
      姜寻抿紧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十八年来顺风顺水,母皇宠爱,父后娇惯,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唯独眼前这个小姑娘,从她十二岁第一次进宫,眨着大眼睛喊他“寻哥哥”开始,就像只滑不留手的小鱼儿,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母皇前日提了赐婚的事。”
      厅内一静。
      纪眠眠心里咯噔一下。
      夏清和忙道:“殿下,眠眠还小……”
      “本殿知道。”姜寻打断他,目光却仍落在纪眠眠脸上,“我跟母皇说了,再等两年。等你十八岁生辰……”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两年为期。十八岁一到,圣旨必下。
      纪眠眠手指蜷了蜷。
      姜寻起身,走到她面前。少年身量已长成,比她高出近半个头,垂眸看她时,眼底那点骄矜褪去,露出几分难得的认真。
      “这个,拿着。”他又从袖中摸出个小锦盒,塞进她手里。
      盒子里是支羊脂玉簪,通体无瑕,簪头雕成小兔模样,圆滚滚的,憨态可掬。
      “上个月南边进贡的料子,我亲手雕的。”姜寻别开视线,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故作随意的骄矜,“雕坏了好几块,这是最好的一个。 不许弄丢了。”
      说完,不等纪眠眠反应,转身就往外走。
      “恭送殿下。”纪岚和夏清和行礼。
      等脚步声远去,夏清和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女儿,却见纪眠眠正盯着那支玉兔簪发呆。
      “眠眠……”夏清和试探道,“其实大皇子殿下,对你真是用了心的。这玉簪,怕是费了不少功夫。”
      “我知道。”纪眠眠轻轻合上锦盒。
      姜寻待她好,她一直知道。从小到大,他送她的东西能堆满半个库房,手帕、香囊、珠花、糕点……他一个尊贵的大皇子……
      她对他,生不出对谢云州那种,看一眼就心尖发颤的感觉。
      “爹,娘。”纪眠眠抬起头,眼神清澈,“两年就两年。两年之内,我要是能把谢云州娶进门,陛下总不能再赐婚了吧?”
      夏清和眼前一黑。
      纪岚揉着额角,半晌,长长叹了口气:“眠眠,谢将军那边,你可问过他的意思?”
      “他让我别招惹他。”纪眠眠诚实道。
      “那你还……”
      “可他也说‘随我’。”纪眠眠眼睛弯起来,“随我,那就是不反对的意思。”
      纪岚:“……”
      女儿这理解能力,究竟是随了谁?
      送走姜寻,纪眠眠没回自己院子,而是拐去了西边她姐姐的院子。
      两姐妹的院子就隔着一道月亮门,平日里走动方便得很。
      纪芙刚下值回来,换了身家常的淡青襦裙,正坐在书案前看公文。二十二岁的状元郎,眉目清雅,气质沉稳,与纪眠眠的娇憨灵动全然不同。
      “阿姐!”纪眠眠门也不敲,直接扑进去。
      纪芙头也不抬:“又被大皇子堵了?”
      “你怎么知道?”
      “满院子檀香味,除了大皇子调的安神香,还有谁家香这么冲?”纪芙放下笔,抬眼打量她,“又收礼了?”
      纪眠眠把锦囊、帕子和玉簪一股脑堆在书案上:“喏。”
      纪芙拿起玉簪,对着光看了看:“雕工有长进。看来这几个月,殿下没少在玉器坊耗着。”
      “阿姐——”纪眠眠拖长声音,凑过去抱住她胳膊,“你帮我想想法子嘛。”
      “什么法子?”
      “接近谢云州的法子啊!”纪眠眠眼睛亮晶晶,“你在朝中,认识的人多,能不能……”
      “不能。”纪芙干脆利落地打断,“谢云州是武安侯嫡子,如今在京中领的是禁军副统领的实职。我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修撰,与他并无交集。”
      “可你是状元啊!同科进士里,总有几个在兵部或的吧?”
      纪芙看着她,忽然问:“眠眠,你喜欢他什么?”
      “嗯?”纪眠眠一愣。
      “谢云州。”纪芙慢条斯理地说,“我见过他几面。性子冷,话少,身上煞气重。京中贵女们私下都说,他没有一点男人味,长得也一般,只有出身还过得去。
      你图什么?”
      “图他好看啊。”纪眠眠答得理直气壮。
      纪芙:“……”
      “也图他有本事。”纪眠眠托着腮,眼神飘向窗外,“阿姐,你见过他骑马的样子没?背挺得笔直,握缰绳的手筋骨分明,那身板,那气势……跟咱们上京那些走一步喘三喘的贵公子完全不一样。”
      纪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看得仔细。”
      “当然。”纪眠眠挺起胸脯,“我纪眠眠看上的人,自然要仔仔细细地看。”
      “罢了。”纪芙摇摇头, “下月初三,母亲四十五岁寿辰。按惯例,会宴请朝中同僚。”
      纪眠眠眨眨眼:“所以?”
      “武安侯府与纪家虽无深交,但同朝为官,礼数上会送帖。谢云州若在京中,或许会代父前来。”纪芙看着她,“这是你唯一能光明正大见他的机会。”
      纪眠眠眼睛“噌”地亮了。
      “不过,”纪芙补充道,“大皇子殿下定然也会到。还有京中适龄的公子们,母亲和父亲的意思,你是知道的。”
      这是要给她相看呢。
      纪眠眠抓起帖子,笑容灿烂:“知道知道,多谢阿姐!”
      她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书案上姜寻送的东西一股脑扫进怀里:“这些我先收着,省得阿姐看了碍眼!”
      “碍眼的是你。”纪芙失笑,看她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似的蹦出门,轻轻摇了摇头。
      年轻真好。
      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喜欢一个人。
      ……
      接下来的日子,纪府上下为寿宴忙碌起来。
      夏清和铆足了劲要把寿宴办得风光,请帖发遍了半个京城。纪眠眠也忙——忙着想寿宴那日穿什么、戴什么、说什么。
      “这件海棠红的如何?显气色。”阿满举着件裙子在她身上比划。
      “太艳,”纪眠眠推开。
      “那这件鹅黄的?娇俏可人。”
      “太嫩,不稳重。”
      “这件水绿的呢?”
      “不够显眼。”
      阿满累得瘫在椅子上:“小姐,您到底要什么样的啊?”
      纪眠眠在衣箱里扒拉半天,终于抽出一件:“这件!”
      那是一件烟霞色的齐胸襦裙,料子是时新的软烟罗,裙摆用银线绣了细密的缠枝莲,行动间流光潋滟,既不张扬,又不失精致。
      “这件好!”阿满拍手,“配那套珍珠头面,保管把满院子的公子都比下去!”
      “谁要跟他们比。”纪眠眠小声嘟囔,耳朵却悄悄红了。
      她托着腮,望着镜子里自己尚且稚气的脸,第一次有些懊恼。
      为什么不能再大两岁呢?
      十八岁,就可以光明正大去喜欢,去追求。而不是像现在,所有人都当她是小孩子胡闹。
      ……
      寿宴前一日,姜寻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个锦盒,打开是一套红宝石头面,赤金镶嵌,华贵夺目。
      “明日寿宴戴这个。”他语气仍是那种惯有的骄矜,“我亲自挑的石头,让尚宝司打的。”
      纪眠眠看着那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头面,沉默片刻,抬头问:“殿下,您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姜寻一愣。
      “我喜欢兔子。”纪眠眠指了指自己发间那支简单的白玉簪——不是他送的玉兔簪,是支普通的兰花簪,“喜欢素净的,轻便的。这种……”她看了眼红宝石头面,“太沉了,压脖子。”
      姜寻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声音有些发涩:“你不喜欢,我下次送别的。”
      “殿下。”纪眠眠认真地看着他,“您不用送我这些。您送我手帕、香囊、玉簪,我很感激,可是……”
      “纪眠眠。”姜寻打断她,桃花眼里有什么情绪翻涌,最后又压下去,化作一声轻笑,“我想送,便送了。你喜不喜欢,是你的事。收不收,是我的事。”
      他说完,将锦盒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她抱着沉甸甸的锦盒,站在庭院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闷。
      “阿满。”她轻声说,“把这套头面收进库房吧。”
      “小姐,这……”
      “收起来。”
      月华初上时,纪眠眠溜去了纪芙院里。
      “阿姐,我有点难受。”
      纪芙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抬眸:“因为大皇子?”
      “嗯。”纪眠眠趴在她书案上,把脸埋进臂弯里,“他对我好,我知道。可我不想伤他,又没办法假装喜欢他。”
      纪芙放下书,伸手揉了揉她头发。
      “眠眠,这世上的喜欢,本就勉强不来。”她声音温和,“殿下是聪明人,迟早会明白。你现在优柔寡断,才是真的伤他。”
      “那我该怎么办?”
      “做你自己。”纪芙看着她,“喜欢谁,不喜欢谁,都坦坦荡荡的。殿下要的,不是一个敷衍他的纪眠眠。”
      纪眠眠抬起脸,眼眶有点红:“阿姐,你娶姐夫是因为特别是喜欢才娶的吗?”
      纪芙怔了怔,眼前掠过一张清隽温和的脸,随即笑了笑:“小孩子问这么多做什么。回去睡吧,明日寿宴,有你忙的。”
      她把纪眠眠赶回院子,望着窗外那轮明月,轻轻叹了口气。
      喜欢啊。
      怎么会没有。
      只是她的喜欢,藏得深,也断得早。如今想来,倒不如眠眠这般,轰轰烈烈,坦坦荡荡。
      夜色渐深。
      纪眠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谢云州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想起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疤,想起他说“随你”时,平淡无波的语气。
      也想起姜寻转身时,攥紧的手指。
      心里那点闷,慢慢变成了更坚定的念头。
      她坐起身,从枕下摸出那本《银枪破虏记》,就着月光,翻到最后一页。
      话本里的将军,最终嫁给了王爷为正君,可是那王爷早已心有所属。
      她把那页撕了。
      “才不要。”
      她小声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她要的谢云州,就该是骑着战马、握着银枪,在沙场在朝堂,在任何他应该在的地方,闪闪发光。
      而她,要堂堂正正走到他面前。
      告诉他----
      “喂,我看上你了。”
      “你看着办吧。”
      窗外,月色正好。
      明日,注定是个热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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