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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法事 ...

  •   清虚观的道长在纪府做了三日法事。
      第一日,纪眠眠还能老老实实待在院里,听着外头铃铛、木鱼、诵经声三重奏,躺在藤椅上看话本子——自然全是《镇北将军传》《银枪破虏记》这类。
      第三日,法事进入高潮。道长在前院开坛,桃木剑舞得虎虎生风,符纸烧了三大筐。夏清和亲自盯着,连纪岚下朝回来都被拉着一起跪拜祈福。
      纪眠眠趁这功夫,换了身利落的浅碧色短打,头发高高束成马尾,揣上攒了半年的私房钱和一把防身用的短匕首,从后花园的角门溜了出去。
      “阿满要是发现我不见了,肯定得哭。”她嘀咕着,脚下却不停,目标明确地朝城西去。
      武安侯府的宅邸在朱雀大街西侧,与纪府隔了三条巷子,门庭巍峨,两座石狮怒目圆瞪,守卫森严。
      纪眠眠绕到后巷,仰头望了望高耸的围墙,深吸口气。
      爬墙是不行的——她试过,去年偷溜出府玩,挂在墙头不上不下,最后还是被巡夜家丁扛下来的。
      但她是纪眠眠。
      纪家人第二条人生信条:正面走不通,就绕路。
      半个时辰后,她站在了“百兵阁”门口。这是京城最大的兵器铺子,掌柜是个独眼妇人,据说早年上过战场。
      “姑娘想买什么?”掌柜抬眼打量她。
      “我想打听个人。”纪眠眠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柜上,“武安侯府的谢小将军,常来这儿吗?”
      掌柜瞥了眼银子,没动:“客人的事,不便透露。”
      纪眠眠又加一锭。
      掌柜沉默片刻,缓缓道:“谢将军偶尔会来取订制的枪头。他用的长枪是特制的,寻常铺子修不了。”
      “下次何时来?”
      “明日未时。”掌柜收起银子,补了一句,“姑娘,谢将军不是寻常闺阁公子,您这般的……还是莫要招惹为好。”
      纪眠眠笑眯眯道:“谢谢掌柜,我就看看,不招惹。”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次日未时,纪眠眠提前蹲在百兵阁对面的茶楼二层,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门口。
      未时一刻,一道挺拔身影出现在长街尽头。
      谢云州今日未着甲胄,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在脑后。少了那日凯旋时的肃杀气,却愈发显得肩宽腿长,步履沉稳。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分外俊美。
      可等他走近些,她目光落在他颈侧——衣领边缘,隐约露出一道深色痕迹,顺着锁骨方向没入衣襟。
      纪眠眠托着腮,看得目不转睛。
      直到谢云州似有所觉,倏然抬眼,精准地朝茶楼窗口扫来。
      她吓得往后一缩,心脏狂跳。等再探出头,人已进了百兵阁。

      约莫一盏茶功夫,谢云州拎着个长条布包出来。纪眠眠抓起早就备好的帷帽扣在头上,匆匆下楼,隔着五六丈距离,悄悄跟了上去。
      他没回侯府,而是拐进了城南一片老巷。
      巷子深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亮。纪眠眠越跟越觉得不对劲,这方向,像是去……
      “跟了这么久,不累?”
      低沉嗓音忽然在前方响起。
      纪眠眠脚步一顿,抬头。谢云州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抱着手臂倚在斑驳的墙边,正静静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眸子在巷子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锐利。
      “我、我没跟着你!”纪眠眠嘴硬,帷帽下的脸却烧起来。
      谢云州没说话,目光在她帷帽边缘露出的浅碧色衣料上停了停——那颜色太鲜亮,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扎眼得很。
      “纪二小姐。”他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说纪二小姐被本将军搬师回朝时惊了魂魄?”
      完了。连他都知道了!这下全京城都知道她纪眠眠“病”得不轻!
      “那道长说我冲撞了将星,得、得化解。”她脑子一热,开始胡扯,“所以我想着,来找将军您……沾沾正气,驱驱邪。”
      谢云州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沾正气?”他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对!”纪眠眠豁出去了,一把掀了帷帽,露出那张因小跑和紧张而泛红的脸,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将军您征战沙场,煞气重,什么邪祟敢近身?我跟您待一会儿,说不定病就好了!”
      巷子里静了片刻。
      谢云州看着她。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脸颊还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眼神却直白热烈,像盛夏正午的太阳,烫得人无处躲藏。
      他忽然想起那日砸在马头上的月季花。还有这几日同僚们调侃的眼神——“谢兄,听说纪家二小姐对你一见倾心,非卿不娶?”“那可是纪侍郎的掌上明珠,虽说还未有功名,但容貌才情皆是上等,谢兄好福气啊。”
      福气?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右手——虎口处一道陈年旧疤,一直延伸到小臂,藏在袖中。身上这样的疤,还有七八处。北境的雪、狄族的刀、战场上血肉横飞的记忆,都和这些疤一起长在骨肉里。
      而眼前这姑娘,像一株养在温室的茉莉,干净柔软,连手指尖都透着没吃过苦的莹润。
      “纪小姐。”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谢某身上煞气重,不适合与人亲近。你还是——”
      “适合!”纪眠眠打断他,往前一步,几乎要踩到他靴尖,“我最适合了!我八字硬,道长说的!”
      谢云州:“……”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转身,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纪眠眠一喜,忙跟上去:“将军,您同意了?”
      “我去慈安堂。”谢云州头也不回,“纪小姐要跟,自便。”
      慈安堂是南城一家善堂,收留孤寡老人和孤儿。纪眠眠倒是听说过,却从未来过。
      院子很旧,但干净。几个孩子在院中追逐嬉戏,看见谢云州,欢呼着围上来:“谢哥哥!”
      “谢哥哥今天带糖了吗?”
      谢云州冷硬的轮廓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其中最大的孩子:“分着吃。”
      孩子们一哄而散。他走到墙角,那里坐着个缺了条腿的老妇人,正眯着眼晒太阳。谢云州蹲下身,从布包里取出一杆卸了枪头的长枪木柄,又摸出个新打磨的枪头,开始熟练地组装。
      动作间,衣袖上滑,露出一截小臂。
      纪眠眠瞳孔微缩。
      麦色皮肤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腕骨蜿蜒到手肘,像是被什么利刃深深划过,皮肉愈合后仍凸起扭曲,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她忽然想起那些传闻——谢云州十五岁随母出征,十七岁独领一队骑兵,十九岁在北境雪原上,为救被困的同袍,单枪匹马杀入敌阵,身中三箭,左肋被弯刀劈开一道见骨的伤,硬是撑着把三十多人全带了出来。
      那道疤,是不是就在左肋?
      “看够了?”
      谢云州没抬头,声音淡淡响起。
      纪眠眠回神,发现他已经装好长枪,正用布仔细擦拭枪杆。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疼吗?”她脱口而出。
      谢云州擦拭的动作顿了顿。
      “不记得了。”他说。

      出了慈安堂,天色已近黄昏。谢云州在巷口停步,转身看她。
      “纪小姐。”他说,“谢某是个粗人,只会打仗,不懂风月。你年纪还小,一时兴起作不得数。今日之事,我会当没发生过。请回吧。”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纪眠眠仰脸看他。夕阳余晖落进她眼里,映出一点执拗的光。
      “谢云州。”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我不是一时兴起。”
      “我十六了,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巷子里有风穿过,卷起她颊边碎发。谢云州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相信这姑娘眼里那团火,能一直这么烧下去。
      但他只是移开目光,淡淡道:“随你。”
      说完,转身走入渐沉的暮色里。
      这一次,纪眠眠没再跟上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然后,她轻轻“啧”了一声。
      “随我?”
      “那你就等着瞧。”
      她拍拍裙子上沾的灰,从袖中摸出块芝麻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转身往纪府方向走时,脚步轻快,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
      纪眠眠弯起眼睛。
      法事做完了又怎样?
      她的“病”,才刚刚开始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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