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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惊变 ...

  •   武安侯府,书房。
      谢英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边境布防图。她手指在图上某个位置轻轻敲着,眼神沉静如古井。
      谢云州坐在下首,右臂依旧吊着,脸色比昨日好了些。
      “娘,”他低声开口,“若明日陛下问罪,您……”
      “陛下不会问罪。”谢英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至少,不会明着问罪。”
      谢云州抬眸。
      “南疆这些小技俩,你以为陛下看不出来吗?只要北境存在一日,她就不会动我们谢家。
      "明日朝堂上,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轻举妄动。"

      五更鼓刚过,紫宸殿内已站满了文武百官。纪岚站在文官队列中,余光瞥见武安侯谢英拄着龙纹拐杖立于武将首位,玄色朝服上金线绣的麒麟在灯光中隐隐发亮。
      "陛下驾到——"
      女帝端坐蟠龙金椅,九旒玉冕垂下的珠帘遮住了眉眼,唯有涂着丹蔻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刑部,南疆使团一案,查得如何了?” 声音听不出喜怒。
      刑部尚书出列,手捧卷宗,声音清晰平稳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回陛下,经详查,刺客所用兵刃、衣着残片及身上特有刺青图腾,皆与北境狄族暗探相符。其意图显是行刺南疆王子,嫁祸于我朝,欲引南疆与我为敌,彼时北境便可趁乱渔利。此乃一石二鸟之计,歹毒至极。”
      “陛下!”一声虎吼,一位姓雷的将军猛地踏出,目眦欲裂,“证据确凿!北境狄狗欺人太甚!既想害南疆王子挑起战端,又要嫁祸谢将军,毁我北境柱石!其心可诛!末将请命,愿率精兵,踏平狄族王庭!”
      “雷将军所言极是!”另一位与谢家交好的老将须发皆张,怒道,“谢侯爷镇守北境数十载,满身旧伤皆是忠骨所换!谢小将军少年从军,此番更是为国负伤!南疆蛮夷,与狄族勾连,行此卑劣之事,若不严惩,国威何存?军心何安?”

      “雷将军所言极是!”另一位与谢家交好的老将怒道:“谢侯爷镇守北境几十年,满身旧伤,谢将军少年从军,一身忠骨!南疆蛮夷,若再不严惩,国威何存?军心何安?”
      武将队列顿时群情激愤,你一言我一语,俱是痛斥南疆背信弃义、北境狼子野心。文官这边则大多缄默,有人皱眉,有人垂眸,气氛微妙。
      珠帘后,女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谢英身上:“武安侯,你有何话说?”
      谢英松开拐杖,稳稳行礼,声音沉静无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老臣一介武夫,只知守土卫边。犬子之伤,疆土之患,陛下明鉴万里,自有圣裁。老臣,谨遵陛下谕令。”
      没有哭诉,没有激愤,甚至没有一句要求严惩的话。但这平静之下蕴含的力量,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沉重。
      女帝静默片刻,缓缓开口:“谢家满门忠烈,受此构陷,朕心甚痛。赐武安侯东海明珠一斛、西域雪莲十株、宫内珍藏续骨膏药三副。另,武安侯谢英加食邑千户,以彰其功,慰其苦心。”
      “陛下——”有文官下意识想开口,被女帝抬手止住。
      “南疆使团,”女帝的声音转冷,“羁留京师,徒生事端。着羽林卫严加看管,一应饮食起居由光禄寺与太医院共同负责。待伽莱王子伤势无碍,即派兵‘礼送’出境,不得逗留!”
      “退朝——”
      纪府。
      “啊啊啊啊——闷死啦!”纪眠眠在柔软的塌上滚来滚去,毫无形象可言,“阿满!外面到底怎么样了嘛!我娘和我姐回来没?有没有谢云州的消息?”
      阿满苦着脸:“小姐,大人还没下朝呢。您这都问第八遍了……”
      “我能不急嘛!”纪眠眠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小脸皱成包子,“谢云州肩膀还伤着,我又被关在家里,那些南疆坏人还在京城……陛下会不会真的罚他?
      两刻钟后,纪府高耸的院墙下,阿满扶着凳子,心惊胆战的望着头顶上的人:“小姐,这墙也太高了,你当真要上去吗?”
      纪眠眠头也没回,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撑,窈窕的身影便翻了上去,骑在墙头。她回头对吓傻的阿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看了眼地面,一咬牙,闭眼往下跳去。
      “哎哟!”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好在墙下是松软的泥土地,只是裙摆沾了泥点。她拍拍手,在脑海中规划了一番路线,匆匆拐进了一旁的小路。
      阿满不可思议地抬头望着天,爱情的威力真的是无比巨大啊,难道话本上说的都是真的。
      一柱香后,武安候府后门门外。
      纪眠眠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又在心里打了会腹稿,眼见日头渐渐西斜,她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叩响了门环。
      吱呀”一声,侧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小厮的脸。见门外站着个衣衫精致、容貌娇美却鬓发微乱、裙角沾泥的陌生少女,小厮愣了愣,结巴道:“请、请问小姐……找哪位?”
      “我找你们少将军,”纪眠眠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他……可下朝回府了?”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
      小厮脸一红,连忙摆手后退:“小姐客气,使不得使不得。您稍候,奴这就去通传管事。”
      片刻后,小厮回来,面带难色:“这位小姐,少将军尚未回府。管事说了,不知小姐身份,不敢随意放人进府。您……要不晚些时候再来?”
      门在面前轻轻合上。
      纪眠眠望着那扇紧闭的乌木门,抿了抿唇,没走。

      天色渐渐暗沉下去,掌灯的仆人引着烛火,将院子里悬挂的灯笼一盏一盏点亮。
      饭菜的香气隐约飘出。下人们比肩接踵,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去厨房端来热腾腾的饭菜,送进餐厅,等房里的人用完,又去收拾碗筷。
      亥时前后,一切重归寂静。夜风起了,卷过空荡的巷子,空气中隐隐有湿气传来,要变天了。
      眠眠抱紧手臂,忍不住轻轻跺了跺脚。

      灯火通明的书房里,元青站在书案边研着墨,看着谢云州心不在烟的翻阅着一卷兵书,目光却久久未动。
      过了会儿忍不住道:“公子,纪二小姐已在门口等了快二个时辰了,这天,这天瞧着马上要落雨了。”
      谢云州的手一顿,眼底滑过一丝心疼,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要不要请她……”
      “不必管。”谢云州回过神,继续看书。
      更漏声声,似一曲轻缓的眠歌。不知过了多久,元青在一旁小鸡吃米般打起了瞌睡。
      “呼——”
      一阵猛烈的北风猝然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声响,从缝隙钻入,吹得案头烛火剧烈摇晃,光影乱舞。
      谢云州手中书卷“啪”地一声轻响,落在了案上。他抬起眼。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知何时已响成一片,由疏而密,打在屋瓦上、树叶上,噼啪作响。寒意随着风雨渗进室内。

      谢云州收回眼,看向屋内的更漏。
      静默地看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起身,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去。
      “公子?”元青被惊醒,迷迷糊糊见他要出去,连忙抓起门边的油纸伞跟上去,“这么晚了,还下着雨,您要去哪儿?”
      刚出房门,穿堂风挟着冰凉的雨丝扑面刮来,险些将伞掀翻。元青费力地稳住伞,小跑着跟上谢云州的步伐。那道挺拔的身影走得很快,径直穿过回廊,来到侯府后门。
      谢云州停在门内,静立片刻,伸手,抽掉了厚重的门栓。
      “吱呀——”
      木门被拉开。门外,巷子空寂,只有被风雨吹打的槐树疯狂摇曳。
      果然……走了么。
      他眼底那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光暗了下去,正欲转身。
      动作却骤然僵住。
      他的目光,落在门边那个小小的、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身影上。
      她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单薄的肩膀在寒风冷雨中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湿透了绒毛的雏鸟。发丝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光洁却冻得通红的额角。
      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她。
      纪眠眠蓦地抬起头看过来。大约是冻得狠了,又等了太久,她眼神有些发直,顶着懵懂的小脸,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谢……谢云州?你……你回来啦?陛下……没有责罚你吧?”
      谢云州的目光缓缓扫过她被冻得通红的耳朵、鼻尖,还有那被雨水打湿、显得格外纤长浓密的睫毛。他握着门框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沙哑。
      终于听清了他熟悉的声音,纪眠眠一直强撑着的某种东西忽然松懈下来,眼眶猛地一酸。她仰着苍白的小脸,望着他,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气和依赖:
      “我想见你呀……”
      谢云州喉结滚动了一下,抬眼望了望越来越急的雨势,又垂眸看向她单薄的衣衫和湿了的裙角,终是侧身让开:“进来说话。”
      纪眠眠眼睛一亮,立刻想站起来,却“哎哟”一声,又跌坐回去,小脸皱起,用手去揉小腿肚,声音更委屈了:“我……我腿麻了,动不了……”
      谢云州沉默地看了她两秒。然后,他弯下腰,伸出左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纤细冰凉的手臂,微微一用力,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纪眠眠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腿脚依旧酸麻,不由得踉跄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什么稳住自己。等站稳了才发现,自己抓住的,是他未来得及抽回的手腕。
      男人的手腕温热,骨节分明,能感受到皮肤下沉稳的脉搏。而她的手指冰凉。
      谢云州低下头,看着那只紧紧抓在自己腕上的、属于少女的纤白小手。
      他没有动,也没有挣脱。
      纪眠眠就这样,一路扶着他的手腕,被他半牵着,穿过雨丝细密的庭院,走进了温暖干燥的书房。
      书房重新被明亮的烛火笼罩。陈设简洁而冷硬,并无过多装饰。靠墙是一面乌木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兵书、史策与舆图。墙上悬挂着一柄古朴的长剑,一张巨大的北境疆域图。另一侧是宽大的书案,文房四宝整齐有序,镇纸下压着未写完的信笺。整个房间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一种冷冽的、属于军人的秩序感。

      元青手脚麻利地搬来炭盆,又奉上热腾腾的姜汤。纪眠眠拥着厚实的绒毯,缩在窗下的罗汉榻上,小口小口啜饮着碗里辛辣的汤水。每喝一口,就悄悄抬起眼睫,飞快地瞟一眼对面书案后重新执卷而坐的人。
      她问起朝堂上的事,谢云州只简短答了“无事”、“陛下明鉴”,便不再多言。她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心里像是被注入了温热的蜜糖,甜丝丝、暖洋洋的。她看着他垂眸阅读的侧脸,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俊朗,看着看着,竟有些痴了。
      直到——
      “咕噜……”
      一声清晰的腹鸣,打破了满室静谧。
      纪眠眠的脸腾地红了,慌忙捂住肚子,哀怨又不好意思地看向书案后的人。
      谢云州执书的手顿了顿,从书卷后抬起眼,正对上她那双写满“我饿了”“都怪你”的眸子。他移开视线,轻咳一声,转向门口:“元青,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易克化的吃食,做些送来。”
      简单的汤饼小菜很快送来。纪眠眠也确实饿了,吃得格外香甜。暖意和饱足感涌上,加上之前又冷又累,精神一放松,浓浓的困意便席卷而来。
      她原本还强打着精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偷看谢云州,可脑袋却渐渐沉重,最后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就这么靠着引枕,在温暖的书房、沉沉睡去。甚至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仿佛梦中还有美食。
      轻微的、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谢云州从书卷后抬起眼,望向对面。
      罗汉榻上,少女乌黑如绸的长发松散铺开,衬得小脸愈发白皙如玉。她猫儿似的蜷着身子,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静谧的阴影,睡得毫无防备,香甜安然。
      他静静地看着她,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温柔跳动。这一刻,窗外风雨声似乎远去,世间喧嚣皆尽消散,唯有这一室暖光,与她安稳的睡颜。心底某个角落,蓦地柔软下去,又泛起一丝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波澜。
      他竟希望,时间能在此刻多停留一会儿。
      谢云州抬手,轻轻按了按左胸。那里,分明跳得有些快,有些沉,与平日截然不同。
      他放下书卷,起身,脚步极轻地走到榻边。弯下腰,一手小心地托起她温热的颈后,另一只手臂隔着绒毯,稳稳穿过她的腿弯。
      略微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少女的身子很轻,柔软地倚靠在他怀里。如云的乌发随着动作倾泻而下,几缕发丝拂过他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的痒意,像是有极小的蚂蚁轻轻爬过。
      谢云州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陌生的悸动,转身,抱着怀中沉睡的少女,稳稳地走出书房,步入依旧飘着冷雨的夜色回廊。
      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轻响,和檐下雨滴落的清音。
      他抱着她,走进早已收拾好的厢房,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床榻上。又俯身,将她颊边散乱的长发,细细拨开,理顺。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帷帐的阴影里,凝视了她安静的睡颜片刻,方才直起身,调暗了灯烛,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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