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嫌疑人》无疑是

2、副峰

　　康靖昀跟着马维钧走进技术科。
　　里头有四五个人，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警服，各自在忙。靠门口一个年轻人正对着电话说“样品还没到”，语气不太耐烦。角落里有人戴着耳机对着屏幕敲键盘，头都没抬。中间桌子有个穿警服的中年人在整理文件，写得很快，应该是在赶时间。
　　孙嘉明跟在后面进来，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拉开抽屉开始翻找什么。
　　马维钧拍了拍手：“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康靖昀，外聘的技术顾问，调香方面的专家，过来配合夜香木那个案子的。”
　　几个人抬起头，跟康靖昀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各自忙去了。只有门口那个年轻人多看了他一眼，准确地说是多看了他头发一眼，但也没说什么，继续讲电话了。
　　马维钧指了指靠窗的一张空桌子：“康老师，你坐这儿。电脑已经开好了，资料都在桌面上。”
　　康靖昀坐下来。马维钧在他旁边坐下，滑动鼠标点开一个文件夹。
　　“三份报告的所有原始数据都在这，尸检报告、毒理检测图谱、现场踏勘记录，电子版先看，纸质版还有些没归档，明天让老李整理好了给你。”
　　“老李？”
　　“就刚才整理文件那个，”马维钧朝中间桌子指了指，“李辉，负责物证登记和归档，你要什么资料找他就行。”
　　孙嘉明从柜子那边探出头来：“马科，赵广江的那份现场记录是不是还没扫描？我找了一圈没找到。”
　　“在老李那，你问他。”马维钧说完又转向康靖昀，“小孙这两天专门配合你，需要什么直接跟他说，让他去负责。”
　　“行。”康靖昀说。
　　他点开了毒理检测图谱。
　　图谱上的峰形他很熟悉，GC-MS的图谱他虽然不是天天看，但调香工作室跟第三方检测机构打交道的时候也见过不少。夜香木的峰他在师父那里看过一次，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记忆已经有些模糊。
　　他盯着屏幕，眉头慢慢皱起来。
　　图谱上标出了夜香木的检出峰，浓度很低。但让他注意的不是这个，是峰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凸起，不像基线噪音，更像是一个没完全分开的副峰。
　　他放大图谱，又看了一遍。
　　“马科长，”他转过头，“这个副峰是什么？”
　　马维钧凑过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这个我们当时也注意到了。积分面积太小，不够定性。数据库里比对不上，我们就没列在报告里。”
　　“比对不上是什么意思？”
　　“就是它不是常规的香料成分，也不是常见的毒品或药物代谢物。我们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
　　康靖昀点点头，把这个副峰记在心里。他点开第二份报告，是钱淼的。图谱上的夜香木峰形跟第一份差不多，那个副峰也在，位置一样，只是比李明远的更微弱一些。
　　第三份，赵广江的。夜香木的浓度明显更高，副峰也在，但同样微弱，跟钱淼那份差不多。
　　康靖昀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马科长，这三份图谱是什么时候做的？”
　　“第一批是上个月，李明远和钱淼的一起做的。赵广江的是上周单独做的。”
　　“用的同一台设备？”
　　“同一台，条件也一样。”
　　康靖昀又看了一眼屏幕。如果是同一台设备、同样的检测条件，那这个副峰的消失就不太可能是仪器问题。
　　夜香木的浓度明明是赵广江的最高，但副峰反而低，这个规律不太对，如果副峰是夜香木自带的东西，浓度应该成正比才对。
　　“这个副峰可能不是原料里面的杂质，”他转头看向马维钧，“浓度和夜香木不成正比，李明远的夜香木浓度没有赵广江的高，副峰却最明显，赵广江的夜香木浓度最高，副峰反而弱。这说明副峰也夜香木可能是两种不同的东西，被人混在一起使用。”
　　马维钧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是说这个人可能在不断调整配比？”
　　“有可能。”康靖昀说。
　　“那这个副峰到底是什么？”
　　“你们数据库里对不上，可能是因为它本身就不是常规的香料成分，它可能是某种很冷门的东西，或者某种增效剂。”
　　“增效剂？”
　　“香料行业里有时候会用。”康靖昀解释道：“有些香气成分单独闻没什么，但加了另一种物质之后，它的某种特性就会被放大。比如留香时间、扩散力，甚至生理或心理的作用。”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是马维钧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可能在夜香木里加了东西，而且还在调整剂量？”
　　“我只是说有可能。”康靖昀说，“具体是什么，得需要质谱图对比才知道。”
　　马维钧沉默了一会，站起来走到刚刚那个多看了康靖昀头发一眼的技术员边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过去说了几句话。那个技术员回头看了康靖昀一眼，点点头，又转回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马维钧走回来说：“小周说可以把原始数据再跑一遍，把那个副峰的质谱图单独提出来，去更大的数据库对比，不过可能得等两天，他手上还有别的案子在赶。”
　　“行。”康靖昀说。
　　他继续往下看现场踏勘记录，看了一会，孙嘉明从旁边探过头来：“康老师，十一点半了，要不要先去吃个饭？食堂在一楼。”
　　康靖昀早上起来什么都没吃，这会儿确实挺饿的了。
　　“行，去看看。”
　　孙嘉明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白大褂递过来，不好意思的笑笑：“康老师，这个您先穿着，不然到了食堂太扎眼了。”
　　康靖昀没说什么，接过来穿上，大小刚好。
　　俩人走出技术科，下楼的时候，康靖昀问：“你们食堂怎么样？”
　　“挺好的，比外面干净，”孙嘉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红烧排骨不错。”
　　到了一楼食堂，里头已经排了几个人，康靖昀能够感受到好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他不在意，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他端着餐盘跟在孙嘉明后面，打了一份红烧排骨，一份炒青菜和一碗汤。
　　他端着餐盘和孙嘉明找座位的时候，看见宋垣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吃饭。
　　孙嘉明也看见，小声对康靖昀说：“宋警官平时都一个人吃。”
　　康靖昀看了他一眼：“他平时不跟何队一起吗？”
　　“何队有时候回家吃，他家近。”孙嘉明端着餐盘往另一边走，“康老师，这边坐吧。”
　　他收回视线跟着孙嘉明坐过去，坐下之后又往宋垣那里扫了一眼。
　　吃完饭回到技术科，康靖昀在椅子上坐了会儿。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他隔壁上，他靠在椅背上，有点犯困。
　　他打了个哈欠，正想着要不要趴桌上眯一会儿，马维钧端着保温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困了？
　　“有点。”康靖昀揉了揉眼睛。
　　“年轻人，昨晚上熬夜了吧？”马维钧语气带着点调侃，又透着股慈祥，“我跟你说，咱们这虽然八点半上班，但你也不用卡那么死。搞你们这行的，是不是都喜欢半夜干活？”
　　康靖昀笑了笑：“习惯了。”
　　“那不行，得调调。”马维钧喝了口茶，“白天有白天的好，你看这阳光多好。老窝在屋里闻那些瓶瓶罐罐的，闻多了鼻子不灵了怎么办？”
　　康靖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这话倒是有道理。
　　马维钧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我跟你说一下，咱们科平时八点半上班，十一点半午饭，下午两点上班，五点半下班。你也不用太较真，差不多就行，困了就眯一会，别硬撑着。”
　　康靖昀点点头。
　　马维钧又跟他闲聊了一会，问他是哪儿人，跟苏老先生学了多久，工作室在哪个区。康靖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马维钧也不在一起，说几句就喝口茶，像个退休老干部在公园跟人唠嗑一眼。
　　康靖昀也没机会困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多了。
　　康靖昀重新坐直身体，点开现场踏勘记录，看了一会，没什么新发现，又点开图谱看了几眼，还是那个副峰的事。他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又看了看窗外。
　　阳光慢慢从桌子上挪到地板上，又慢慢从地板上消失。等他再看电脑右下角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
　　康靖昀站起来，想起来活动活动。孙嘉明在柜子那边整理东西，抬头看了他一眼。
　　“康老师，要走了？”
　　“还没，下去一趟。”康靖昀说，“专案组的办公室在二楼吧？”
　　“对下楼左手边第三间。”孙嘉明说，“你要找何队？”
　　“随便转转。”康靖昀说。
　　康靖昀顺着楼梯下去，二楼左手边有一排办公室，第三间的门开着，房间不大不小，两张桌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市区地图，上面用红笔标了几个位置。
　　何决不在，宋垣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笔，正在写什么。
　　康靖昀敲了敲门框，宋垣抬起头。
　　“何队不在？”
　　“回家了，”宋垣放下笔，“他今天早班。”
　　康靖昀靠在门框上：“那你怎么还没走？”
　　“把这几份报告看完。”宋垣看着他，“有事？”
　　“没什么事，”康靖昀说，“就是路过。”
　　宋垣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
　　康靖昀就靠在门框上没动，他看着宋垣写字的样子，看着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康靖昀突然想到昨天晚上，那会快十二点了，他在家待的发闷，也不是非喝不可，但就是想在人多的地方坐坐。酒吧是他常去的那家，灯光够暗，音乐不吵，适合一个人待着，也适合找个人打发时间。他偶尔会这样，遇上了看对眼的就聊几句，聊得来再多待一会，聊不来就各回各家，昨晚他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酒吧人不多不少，吧台还有空位，他点了一杯威士忌，坐在那慢慢喝着，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周围的人，没什么特别顺眼的，他也不急，反正今晚就是出来晃晃，有就有，没有拉倒。
　　喝了两口之后，康靖昀感觉有人在看他。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被人盯着看的时候后脑勺有一点发紧，他端着酒杯，不紧不慢转过头。
　　吧台另一头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露出锁骨上方一小截脖子，很普通的打扮，但这人长得实在不普通。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眉眼很深。整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儿，跟周围那些喝的脸红脖子粗的人完全不一样。他现在已经收回了视线，正看着吧台后面的酒瓶子。
　　康靖昀端着酒杯就过去了。
　　“一个人？”他靠在吧台上，偏过头看对方的脸。
　　对方没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康靖昀也不恼，笑了笑：“不爱说话？”
　　这人这才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比他想象的要好看，瞳色在灯光下有点偏棕。
　　“不爱跟陌生人说话。”
　　康靖昀挑了挑眉，把酒杯往吧台上一搁，侧过身来，半靠着吧台面对着他。“那现在认识一下，”他说，“我叫康靖昀，你呢？”
　　“我没说要认识你。”
　　康靖昀被这话噎了一下，他正准端着酒走人，忽然想起自己过来的原因。
　　“那你刚才看我干嘛？”
　　“没看你。”
　　“看了两秒，我数了。”
　　这人没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转过脸来，正对着康靖昀。
　　两人对视了两秒。
　　“看错了。”说完他就收回视线，重新看着吧台后面的酒瓶子，好像那排酒比康靖昀有意思多了。
　　康靖昀继续在吧台边站了两秒，然后端起酒杯走了。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把酒喝完了，又坐了了一会，觉得没意思，结了账回家。
　　到家之后他洗了个澡，本来想早早睡了，但脑子里就是转酒吧里那个画面，说不上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也不是失落，就是有点...没着落？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几秒，然后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进了工作室，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把没调完的香水弄完，但他坐在工作台浅，试了好几个配比，都感觉不对，等他把一个新的基底调好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半了。
　　他当时想，今晚真是浪费时间，酒没喝好，人没撩到，香水也没挑出来。
　　而现在这个人坐在他面前，穿着警服，桌上摊着案件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