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嫌疑人》无疑是

1、夜香木

　　康靖昀是被一通电话叫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快半分钟，他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过来。屏幕上的号码不认识，但备注栏里自动显示了“市公安局”四个字，现在手机的骚扰拦截做的太智能了，连公安机关都给你标出来。
　　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是康靖昀先生吗？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科的，我们科长想请您来协助一个案子。方便的话，今天上午能来一趟吗？”
　　康靖昀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时间，才八点四十。昨天调新配方到凌晨四点半，躺下的时候天都快亮了。现在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又干又涩，太阳穴突突的跳。
　　他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看了两秒，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你们公安局的人，这么早上班？”
　　对面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呃......我们是八点半上班。康老师，你看十点钟方便吗”
　　“什么案子？”
　　“电话里不方便说，您来了就知道了。麻烦带上身份证，可能需要签一份保密协议。”
　　康靖昀沉默了一下。
　　保密协议？
　　他坐起来，长发从肩上滑落下来，脑子在困倦和清醒之间来回拉扯：“你们怎么知道我的？”
　　“这个是我们科长通过行业协会找到您的联系方式。苏馥山老先生是您的师父吧？我们查了一圈，市面上懂这个的人太少了，苏老先生的弟子里，您是做得最好的。”
　　懂这个。
　　懂什么？
　　对方没说，康靖昀皱了皱眉，但也没追问，既然电话里不方便说，那就当面说。
　　“几点？”他问。
　　“十点，刑侦大楼，您到了打我电话就行。”
　　挂了电话，康靖昀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三分。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头发铺散在枕头上。
　　公安局找他协助案子，还要签保密协议，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几圈，公安请调香师帮忙，可是什么案子能跟香料扯上关系？总觉得不太对劲，但又确实好奇。
　　时间来得及，康靖昀先起床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头发吹到半干，发尾还有点潮气，他随便用毛巾裹了一下，等换完衣服再拆下来。
　　康靖昀对着镜子看了眼自己，黑色的高龄毛衣，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披散在肩上，他想了想还是用皮筋在脑后松松垮垮的扎了一下。看着还行，虽然不太正经，但也不太不正经。
　　下了楼他叫了一辆出租车，现在脑子迷迷糊糊地，他可不想开车路上撞个老头老太什么的。
　　“刑侦大楼。”他对司机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公安局啊？”
　　“嗯。”
　　“犯事了？”
　　康靖昀从后视镜里看着司机的眼睛，一本正经的说：“对，投案自首。”
　　司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看着不像啊？”
　　“看着不像的才最容易出事，”康靖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师傅，到了叫我。”
　　司机识趣的没有再问。
　　康靖昀到刑侦大楼的时候是九点五十五。
　　大楼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门口有个岗亭，旁边是伸缩门，伸缩门边上开着一扇小门，康靖昀刚走过去，岗亭里就探出一个脑袋来。
　　“哎，你找谁？”
　　康靖昀停下脚步：“跟你们技术科的人约了十点。”
　　门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准确地说是多看了他头发一眼。
　　“登记一下。”
　　康靖昀走过去，在登记本上写了名字、身份证号、来访事由。
　　门卫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朝小门扬了扬下巴：“从那个门进，进去左转，那栋灰楼。”
　　“谢谢。”
　　康靖昀走进去，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灰楼在左手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站在台阶下给那个号码打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康老师？您到了？”
　　“在楼下。”
　　“我马上下来。”
　　没等两分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大步走出来，穿着警服，脸上带着那种体制内年轻人特有的客气：“康老师您好，我姓孙，孙嘉明，您叫我小孙就行。赵局他们在会议室等着呢，这边请。”
　　两个人往楼里走，这栋楼比外面看起来更旧一点，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他们走过去才亮起来。
　　“你们这楼挺老的。”康靖昀说。
　　“五几年的老建筑了，”孙嘉明回过头来，“翻修过两次，但结构没动。技术科的设备倒是这两年刚更新过一批，不然很多检测都做不了。”
　　他说“检测”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多说，但也就一瞬的事，很快又自然地接下去：“我们马科长说，这次这案子，检测那边倒是出了结果，就是看不懂。”
　　“看不懂什么？”
　　小孙推了下眼睛，嘴角动了动，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这我也不好多说，待会赵局他们会详细跟您说的。”
　　康靖昀看了他一眼：“行。”
　　小孙点了一下头，没再说别的。
　　到了三楼小孙把他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会议室。小孙敲了两下门，听到“请进”后才推开门，里面坐了四个人。
　　正中间那个五十来岁，坐姿松弛但不散漫，手指搭在桌面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不用介绍康靖昀都知道这人估计就是小孙说的赵局。赵局旁边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应该是技术科的人，中年人对面是两个穿着警服的警员。
　　小孙侧身让康靖昀先进去，然后跟进来，对着这中间的人说：“赵局，康老师到了。”
　　然后他转向康靖昀，挨个介绍：“这位是赵岳赵局长，这位是马维钧马科长，还有两位专案组的同事，何决何队长和宋垣警官。”
　　康靖昀顺着他的介绍一一看过去，每个人都点了点头。介绍到宋垣的时候两个人目光碰了下。宋垣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赵岳站起来跟康靖昀握手：“康靖昀老师，辛苦您跑一趟。坐。”
　　康靖昀跟他握了下手。说实话，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平时打交道最多是香料商和客户，最大的官大概是行业协会的秘书长。像赵岳这种级别的，他还是头一回面对面坐着，不过也无所谓，他又不是来求人办事的。
　　“情况小孙跟你说了吧？”赵岳问道。
　　“只说有案子。”
　　“嗯，保密起见。”赵岳看了孙嘉明一眼，“保密协议先让康老师看一下。”
　　孙嘉明赶紧拿过来两份文件，康靖昀看了一眼，是《外聘技术专家保密协议》和《协助协调知情同意书》。
　　康靖昀翻了翻，条款写的很正式，大致意思是接触到的所有案件信息都是与机密，不得外泄，不得擅自复制资料，所有分析结果只能通过技术科汇报。违反的话要承担相关法律责任。
　　康靖昀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看向赵岳：“我能先问几个问题吗？”
　　赵岳点头：“你问。”
　　“第一，这个案件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找我来？第二，我需要做什么？”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叠资料，又看向赵岳，“第三，这事儿大概占我多长时间？我工作室还压着订单，得跟客户有个交代。”
　　赵岳靠回椅背上看着周游，不紧不慢地开口：“案子涉及一种叫夜香木的香料，我们查了一圈，市面上几乎没有流通，懂这个的人太少。你是苏馥山的弟子，圈子里的人说你可能是最了解这个东西的，所以我们想请你做技术顾问，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是我们漏掉的。”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工作内容主要是分析检验数据、提供专业意见，如果需要出现场或做其他事情，会提前跟你说。时间上的话，案子什么时候完，你什么时候撤，快的话几天，慢的话不好说。”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你工作室的订单，该沟通沟通下。如果后续需要你长期配合，我们会按外聘专家的标准走，日结或按项目结都行，具体你跟马科长商量，不会让你白干。”
　　康靖昀听完，没急着接话。
　　什么叫“案子什么时候完，你什么时候撤，快的话几天，慢的话不好说。”这不等于没说吗。
　　他其实不太想接这种事。跟警察打交道太麻烦，而且案子这种东西，沾上了就不容易脱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保密协议，又看了看桌上那份资料。
　　“康老师？”赵岳看他没说话，叫了一声。
　　康靖昀抬起头，赵岳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种“等你答复”的气场非常明确。
　　康靖昀想了想，说道：“我先看看资料再说，如果帮不上忙，你们另请高明。”
　　赵岳点点头：“可以。”
　　康靖昀这才签了字。小孙把文件收好，退到一边。
　　赵岳从桌上拿起资料递给他：“三份尸检报告的摘要，你先看看。”
　　康靖昀接过来，一页页看过去。
　　第一份：一氧化碳中毒，在私家车里面烧炭。判定为自杀。
　　第二份：过量安眠药。判定为自杀
　　第三份：低温冻死，凌晨被人发现躺在公园长椅上。判定为意外或自杀。
　　三起案件，时间跨度两个月，地点分布在市里的不同区域，看起来毫无关联。
　　但每一份报告的最后一页都附了一份补充检测说明，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日期也是进半个月内补充归档的。说明里面写着：在死者衣物残留物种检出非常见成分“夜香木”，后对死者保留的血液样本进行复检，确认该成分存在。
　　康靖昀把资料放回桌上没说话。师父在世的时候，曾经从印度带回过一小瓶夜香木原精，让他闻过。那是一种及其霸道的气味，白天闻起来只是普通的草木香，到了晚上就会变得浓郁、妖冶，带着某种近乎动物性的侵略感。
　　马维钧先开了口：“康老师，我知道你时间金贵，但这个案子吧，我们技术科确实卡住了。图谱摆在那儿，峰波、保留时间、离子对比都清清楚楚，但我们对香料这块确实薄弱了些。”
　　何决在对面也插了一句：“马科长跟我提过，夜香木这东西圈子里的人提起都绕着你师父走，你是苏老先生的弟子，你要是看不明白，那我们真要去印度找人了。”说完他自己都笑了笑。
　　康靖昀的目光扫了一圈，赵岳端着茶杯没说话，马维钧正看着他，表情里带着点期待。宋垣坐在何决旁边，一直没出声，这时候抬起眼，俩人正好对视了一下，宋垣表情没什么变化，大概一两秒，就把视线收回去了。
　　康靖昀也收回视线，手指在资料上敲了两下。他在想别的事，师父当年把那瓶夜香木原精拿出来给他闻的时候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记住这个味道”；第二句是“这东西，用好了是艺术品，用不好是毒药”。
　　他当时没太当回事，师父教了一辈子香料，说过的警句太多了，什么“剂量决定毒性”、“天然不等于安全”什么的，他都听过无数遍了。
　　可现在夜香木出现在三份尸检报告里，“用不好是毒药”这句话突然从记忆里被翻出来。
　　康靖昀把资料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行，我帮你们看看。”
　　赵岳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康老师了。”
　　“不过我有几个要求。”康靖昀说。
　　赵岳抬了抬眉毛，示意他讲。
　　“第一，资料要齐，我能看到的不能只是这种摘要式的报告，原始检测数据、现场踏勘记录，能给我的都给我。看不到全貌，我给不出靠谱的意见。”
　　马维钧立刻点头：“这个没问题，我让人整理。”
　　“第二，我需要有人对接现场的情况。光看报告闻不到味道，如果后续需要我去现场或者接触物证，得有人配合。”
　　“没问题。”赵岳转头看向何决和宋垣，“何队长，小宋，你们两个负责现场，三起案件都是你们跟的。后续康老师需要什么，你们对接一下。”
　　何决点了点头，说了句随时联系。宋垣也点了点头。
　　康靖昀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说：“第三，我得知道这个案子有多危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夜香木不是毒药，但它出现在三个死者身上，我不知道是有人故意投放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帮你们分析可以，但如果这事背后真有人，你们得保证我的安全。”
　　赵岳放下茶杯，看着他：“这个你放心，你是我们请来的技术顾问，你的安全我们负责，工作期间不会让你单独行动，出现场也会有专案组的人陪着。”
　　何决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康老师，你跟我们配合的时候，我跟小宋会在你边上，你平时正常生活没问题，但如果要去案子相关的地方，提前跟我们说，我们陪着去。”
　　“就这些，”康靖昀点点头，“先看资料吧。”
　　赵岳站起来，又跟康靖昀握了下手：“辛苦了，康老师，接下来由马科长带你去去技术科，把能提供的资料都给你。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走出了会议室。
　　马维钧站起来，对康靖昀说：“康老师，走吧，去技术科，我把能提供的资料先调给你看。”他有转头看向孙嘉明：“小孙，你也过来帮忙整理下。”
　　“好的马科。”孙嘉明跟了过去。
　　康靖昀站起来，看了何决和宋垣一眼。何决朝他点点头，宋垣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没抬头。
　　他收回视线跟着马维钧走出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