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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朵金花       ...

  •   祠堂的门被撞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姑娘,”青萝扑跪到她身边,眼眶红红的,伸手摸她的膝盖又不敢碰,“姑娘,你怎么样?腿还能动吗?”

      齐知晏看着这张慌慌张张的小脸,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青萝今年十三岁,是她五年前从后门巷子里捡回来的小乞丐。那年冬天,她把半块烙饼给了蜷在墙角的孩子。从那以后,青萝就跟在她身边,不要月钱,只要一口饭。

      这宅子里,也只有青萝会为她红了眼眶。

      齐知晏靠着青萝,慢慢活动了一下膝盖,麻木被疼痛取代,她要紧牙关,眉头微皱,片刻后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慢慢扶我起来。”齐知晏把手搭在她肩上。

      青萝用力搀着她的胳膊,齐知晏试着站起来,膝盖刚一动弹,剧痛像刀子一样剜进骨头里。她咬紧牙关,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滚落下来。

      “姑娘——”青萝的声音在发抖。

      “别说话,扶稳。”

      她几乎是挂在青萝身上才勉强站住的。两条腿像两根被人打断的木棍,完全不听使唤,膝盖以下又麻又胀,血液重新回流的刺痛感从脚趾一路窜上来。

      “姑娘,你的膝盖……”青萝低头看见她棉裤上洇出的暗色痕迹,声音都变了调,“流血了?”

      “别声张。”齐知晏按住她的手,“先回去。”

      两个人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祠堂。

      夜风扑面而来,齐知晏每走一步,膝盖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咬着牙,始终没有吭声。青萝半扶半抱着她,小小的身子被压的直往下坠。

      回廊很长,像是走不完。

      齐知晏忽然想到小时候,父亲牵着她走在这条回廊上,那时候她短手短脚,走几步就要抱。父亲就弯下腰,一把将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他脖子上。她咯咯笑着,伸手去够廊顶的灯笼。

      “爹爹,我够到了。”

      “晏儿真厉害。”

      那双手又暖又稳。

      现在扶着她的人,是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瘦的跟她差不多。

      回到听雪阁,青萝手忙脚乱地烧水、找药、替她处理膝盖上的伤。棉裤褪下来的时候,青萝看着那两团青紫发黑的瘀血,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姑娘,她们怎么能这样……”青萝一边给她上药,一边哽咽,“姑娘到底做错了什么?”

      膏药碰到伤口,齐知晏疼得指尖发颤,却没有缩,她坐在床沿上,看着青萝笨拙的动作,开口道:“可能,在他们眼里,我活着就是错的。”

      “姑娘胡说!”青萝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十分倔强,“姑娘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是她们容不下您这般好。”

      齐知晏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说到:“青萝,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青萝一愣:“离开?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齐知晏转头看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可她的目光却像能穿透那片黑暗,看到很远的地方。“总比在这里要好。”

      青萝用力擦掉眼泪,认真地点头:“姑娘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姑娘不走,我也不走。”

      那天晚上,齐知晏躺在床上,膝盖上的伤一阵一阵地疼,让她无法入睡。翻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去年冬天就有了,一直没人来修。她伸手轻轻触碰,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想起了母亲临终前攥着她手说的话——“要活着。不管怎样都要活着。”

      可是娘——齐知晏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们在天上看我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心疼?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人在哭。

      第二天一早,齐知晏就被青萝叫醒。

      每月逢五逢十,各房小姐都要去松鹤堂给老太太请安。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青萝看着她一瘸一拐地样子,心疼得直嘟囔:“姑娘的腿都这样了,老太太就不能免了今天的请安吗?”

      “免得了今日请安,便免不了明日口舌之争。”齐知晏对着铜镜整理衣裳,语气平淡,“与其被人说没有家教,不识礼仪,还不如老老实实去请安。”

      “二姑娘,三姑娘,五姑娘今日都会在吧?”青萝担心道。

      都会在。

      齐知晏太清楚今日要面对的是什么。

      二姑娘齐灵月,二房嫡女,十七岁。生得明眸皓齿,性格却刻薄势利得很,最看不起没有父母撑腰的齐知晏还有三房庶女齐灵霜。不能说看不起,该是压根没有把她们放在眼里。因为在齐家她有一个最大的“敌人”——齐灵薇。

      三姑娘齐灵薇,三房嫡次女,十六岁,模样娇美,温柔得体,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拿得起。最得老太太喜欢。

      五姑娘齐灵霜,三房庶女,十四岁,因生母是个通房丫鬟,在府里并不受待见,她最恨别人提起她的出身,更恨别人把她和齐知晏相提并论。所以她拼命用华服美饰武装自己,拼命踩齐知晏,好像踩得越狠,就能离那个“庶”字越远。

      三个堂姐妹,三朵金花,三把刀。

      齐知晏每次去请安,都像是去赴一场鸿门宴。

      松鹤堂里炭火烧的正旺,暖意扑面而来。老太太王氏坐在罗汉床上,怀里抱着一个火炉,脸上带着慵懒的笑意。

      齐知晏到的时候,齐灵月跟齐灵薇已经到了,一左一右地坐在老太太身边,一个给老太太捶腿,一个给老太太剥橘子。伺候的妥妥贴贴。

      齐知晏在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去。

      “孙女给祖母请安。”她行礼,一瘸一拐。

      老太太目光落在她的腿上,微微皱眉,“腿怎么了?”

      “回祖母的话,不小心磕碰了些淤青,无大碍。”齐知晏低下头,,语气平静。

      齐灵月捏着橘瓣,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四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不知道的还以为齐家苛待孤女,传出去,可不冤了大伯母?”

      轻飘飘一句话,又踩她又踩赵氏。

      齐灵薇立刻接上,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面,“四妹妹,晚些时候我让人给你送些涂抹的药膏来,我舅舅从云南带回来的,听说化瘀最管用了。”

      “多谢三姐姐。”齐知晏对着齐灵薇含笑道谢。

      老太太淡淡扫了三人一眼:“坐下吧。”

      齐知晏在角落里找了一把椅子坐下,青萝悄没声息地过来,在她膝盖上盖了一条薄毯。

      齐灵霜最后一个到。她今天穿了红色的新袄裙,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整个人像一朵开的正艳的花。一进门就笑嘻嘻地给老太太请安。声音又甜又脆,然后自然而然地挤到了老太太身边坐下。齐灵月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齐灵霜目光在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齐知晏身上,像猫看见了老鼠。歪着头,笑得天真无邪,“四姐姐今天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没有休息好?哎呀,四姐姐这衣裳……是去年做的吧?袖口颜色都有些发白了。”

      厅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丫鬟婆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微微翘起,等着看好戏。

      齐知晏低着头,手指轻轻捏着毯子的边缘,她知道,这是齐灵霜在故意刺激她。

      “五妹妹说的是,这衣裳确实是去年做的。”齐知晏抬起头,面带微笑,“五妹妹这身衣裳真好看,是你母亲新给做的吧?”

      “母亲”两个字,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了齐灵霜最敏感的地方。

      齐灵霜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知道齐知晏在说什么。她叫齐灵薇的嫡母“母亲”。齐知晏这时候非要说“母亲”——这是在提醒她,自己的身份,庶出的身份,一个连姓名都不会被提及的通房丫鬟的女儿。

      “四姐姐说的是,”齐灵霜很快恢复了笑容,声音却冷了下来,“我母亲确实疼我,四姐姐没有母亲疼,真是可怜。”

      这话已经算是撕破脸了,厅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老太太的眉头皱了起来,正要开口训斥,齐灵月却抢先一步。

      “五妹妹,怎么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呵斥,“四妹妹虽然没了父母,但有大伯母照料,哪里可怜了?你这话说的不妥,快给四妹妹赔个不是。”

      齐灵霜咬了咬嘴唇,不情愿地看了齐知晏一眼:“四姐姐。是我失言了,对不住。”

      齐知晏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齐灵月这一手,漂亮。看似在替她出头,实际上在展现自己的“懂事”,同时不动声色地踩了赵氏一脚——“有大伯母照料”——如果齐知晏真的被照料的很好,又怎会穿着去年的旧衣裳来请安。

      这一句话,既讨好了老太太(替老太太化解一场冲突),又恶心了赵氏(暗示她苛待四房遗孤),还顺带让自己齐灵月欠她一个人情(免了老太太斥责)。

      一箭四雕。

      齐知晏不得不承认,齐灵月是是她这几个堂姐妹里,心思最厉害的一个。

      “二姐姐言重了,五妹妹年纪还小,说话直率,我不介意的。”齐知晏微微笑了笑,声音轻轻柔柔的。

      齐知晏岂能不介意,只是她知道在这个时候不能和齐灵霜吵起来。在老太太面前吵架,不管谁的对错,两人都会被责罚。况且齐家不会有任何人替她说话,真吵起来只会让她的处境更糟。

      请安结束后,齐知晏扶着青萝的手慢慢往外走。刚走出松鹤堂的院门,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四妹妹,走那么快做什么?”

      齐灵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齐知晏停下脚步,转身过去。

      齐灵薇走上前来,脸上带着温柔得笑容:“四妹妹,你在这个家里没有依靠,万事要谨言慎行,莫得罪了大伯母。”

      “多谢三姐姐关心。”齐知晏微微低头,“我会注意的。”

      齐灵薇笑了笑,转身走了。

      齐灵霜走出来,经过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低声说:“四姐姐,你那件旧衣裳还是赶紧扔了吧,穿出来丢人现眼。”

      说完,她踩着轻快的步子追上了起齐灵薇,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甜甜地叫了一声:“姐姐”。

      青萝气的直跺脚,“姑娘不可怜!姑娘比她们都强!”

      齐知晏看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笑了。笑里带着几分苦涩:“我也觉得自己不可怜。但在他们眼里,我就是可怜的。她们踩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踩我可以让她们觉得自己更高贵。”

      青萝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所以。”齐知晏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我要做的不是和她们争,而是,让她们踩不到我。”

      “怎么才能让她们踩不到。”

      “让她们觉得,踩我有风险。”齐知晏嘴角微微弯了弯,“一个不会还手的人,没有风险,所以人人都想踩一脚。但如果这个‘不会还手的人’突然咬人了呢?”

      青萝瞪大了眼睛,显然听不懂。

      “我不是要她们怕我。”齐知晏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听雪阁走去,“我只是要让他们知道——踩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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