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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中布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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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一封从西北加急送来的信打破了齐家的沉闷。
齐世珩的伤情稳住了。朝廷从宫中派往西北的御医,带着调取的珍惜药材,及时赶到。齐世珩目前虽然卧床休养,但那条命,算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收到信那天,齐家上下喜气洋洋,老太爷齐松礼精神大振,当即吩咐账房,全府上下每人多发一个月的月钱。老太太喜极而泣,红着眼眶让人去虚清观还愿,一口气捐了两百两银子的香火钱。
赵氏自然也是欢喜的。齐世珩虽是二房的孩子,却是齐家这一代最出色的男丁,将来起家的门楣也要靠他来撑。他平安无事,对齐家每个人来说都是一颗定心丸。
但赵氏的欢喜里,还掺杂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当天晚上,赵氏在屋里和心腹周嬷嬷说话。丫鬟替已经卸掉她头上的珠翠,她散着一头长发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悠悠地开口:“嬷嬷,世珩的命保住了,老太爷高兴,这事就更好提了。”
周嬷嬷心领神会,压低声音:“大奶奶说的是四姑娘的事?”
“知晏今年十五了,及笄礼都过了半年,再不出阁,就要被旁人说闲话了。”赵氏拿起梳子梳着长发,语气漫不经心,“她又不是我生的,趁早嫁出去,省的我看着碍眼。四房那笔账,也好清了。”
“大奶奶打算把四姑娘许给哪家?”
赵氏放下梳子,转过身来,铜镜里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里满是算计,“嬷嬷还记得前现日子来府上赴宴的那个宋家吗?”
“宋家?”周嬷嬷想了想,脸色一变,“大奶奶说的是……宋家五爷?”
“对,宋家五爷,宋振安。”
周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大奶奶,那宋五爷可是……年过四十了啊。”
“四十有二。”赵氏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原配死了三年,留下一儿一女,正想续弦。宋家虽比不上咱们齐家,但好歹是官宦人家,宋振安现任太仆寺丞,正六品的官,配知晏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绰绰有余了。”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可四姑娘才十五,宋五爷比她大了二十七岁,这……”
“大怎么了?”赵氏语气骤然冷下来,“大一点知道疼人,知晏嫁过去就是正妻,宋家又不算太差,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周嬷嬷不敢再说了。
赵氏重新转过身去对着铜镜,嘴角微微上扬。
她当然不会告诉周嬷嬷全部的实情。宋振安之所以死了原配三年还未续弦,不是因为他情深义重,而是因为京城里但凡有些头脸的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过去。原因很简单——宋振安的原配刘氏,死的不明不白。
坊间传言,刘氏是被宋振安活活打死的。这个男人,在外人面前温文尔雅,谦逊有礼,回到家却像换了张皮,稍有不顺便对妻儿拳脚相加。刘氏嫁给他十五年,身上从来没有断过伤。三年前,刘氏“病故”,宋家对外说是急症,但刘氏的娘家却不依不饶,闹到了顺天府。最后还是宋家花了钱,托了关系,才把事情压下去。
这些事在京城官宦圈子里不是秘密,只是大家碍于情面,不在明面上说罢了。
赵氏当然知道这些,正因为知道,她才要把齐知晏嫁过去。
让那个碍眼的孤女嫁一个暴虐的老男人,既能把她从齐家扔出去,又能吞下四房那笔嫁妆——柳氏留下的铺面和良田,这些年收益早被她挪用了大半,但铺面和田地的契书还在,只要齐知晏一嫁人,这些东西就能名正言顺地“陪嫁”出去。至于陪嫁多少,全由她这个“养母”说了算。
若是知晏命不好,嫁过去落得跟刘氏一样的下场……
赵氏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瘆得慌。
那她就上门为她这个侄女“讨回公道”。
“明天我就去和老太太提。”赵氏对着铜镜抚了抚鬓角,声音带着志在必得的从容,“四姑娘年纪不小了,再耽搁下去就成老姑娘了。我这个做伯母的,不能不为她打算啊。”
第二天一早,赵氏去了松鹤堂。
老太太正在用早膳,几样精致的小菜,配着白粥,旁边摆着一碟桂花糕。见赵氏来了,便让丫鬟添了一副碗筷。
赵氏在老太太对面坐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儿媳有件喜事想和老太太商量,想着早些来,不耽误老太太其他事。”
“喔?什么喜事?”老太太夹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嚼着。
“是知晏的事,”赵氏先叹了一口气,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老太太也知道,知晏今年及笄都过了,也该考虑婚事了,她虽然是我侄女,但这些年我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她的终身大事,我不敢马虎。”
老太太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抬起眼皮看了赵氏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练就的锐利。
老太太在齐家做了四十多年的当家主母,什么场面没有见过?赵氏心里那点小九九,她未必全知,但至少能嗅出几分不对劲。
“有合适的人选了?”
“是有一家,太仆寺丞宋振安,宋大人。”赵氏笑着说,“宋家也是正经的官宦人家,宋大人虽然年纪稍长了些,但胜在稳重。知晏嫁过去就是正妻,不必受任何人的气。儿媳觉着这门婚事很合适,想请老太太拿个主意。”
老太太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她当然也听说过宋振安那些传闻。但作为一个在大家族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女人,她考虑问题的方式和赵氏不同——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值不值得。
齐知晏在她眼里,值多少?
不值多少。
一个无父无女的孤女,对齐家来说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用她来维系一门姻亲关系,哪怕是门第不高的姻亲,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况且,赵氏说的也没错——宋家好歹是官宦人家,齐知晏嫁过去就是正妻,不算辱没了她。
“既然是正经人家,那就去打听打听吧。”老太太重新拿起筷子,“不过婚姻大事,还是要问过老太爷的意思。”
“儿媳明白。”赵氏笑着应了,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赵氏动作很快。当天下午她就让人把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了齐知晏身边的青萝。青萝听说后吓得脸都白了,跌跌撞撞地跑回听雪阁,推门进去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姑娘,她们要把你嫁给宋家五爷!”青萝扶着门框,声音都在发抖,“就是那个……打死原配的宋家五爷!
齐知晏正在窗下绣花,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也是她能换些碎银子的手艺。听见青萝的话,她的手微微一抖,指尖被扎破,一颗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你听谁说的?”齐知晏浑然不顾刚才的疼痛。
“是……老太太屋碧桃姐姐说的,她说大奶奶今早已经跟老太太提了,老太太说要去打听打听,估计过完年就要定下来了。”青萝急的直跺脚,“姑娘,这可怎么办呀?”
手指的刺痛慢慢蔓延开来。齐知晏低头看着那滴晕在手帕上血,沉默了很久。
慌是没有用的,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齐知晏将手指按在唇边轻轻吮了一下,指尖冰凉,思绪却渐渐清明。
“青萝,你知道宋振安这个人吗?”齐知晏突然开口。
青萝摇头,“我只听说他打死了原配,别的不知道。”
“我听说过一些。”齐知晏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光秃秃的老槐树上,树枝在寒风里微微摇晃,“此人学问还算扎实,但仕途不顺,做了十几年官才爬到了太仆寺丞。为人……表面谦和,内力暴躁……”
青萝听的目瞪口呆,“姑娘,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齐知晏没有回答。
她低头,把绣花针重新穿好。手指微微发抖,但她还是稳稳地扎下了第一针。
母亲卧病在床的第两年,聊会她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在这个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所以要在还能走动的时候,把该知道的事都记在脑子里。那些各大家族,官宦人家的信息,来源有限,但每一点都是她和母亲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那是她在这座吃人的宅子里,唯一的资本。
“赵氏要把我嫁给宋振安,不是因为宋家好,而是因为宋家不好。”她一针一线地绣着那枝梅花,声音轻的像自言自语,“是因为宋家不好。”
青萝瞪大了眼睛。
“宋振安有暴虐之名,嫁过去凶多吉少。”齐知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把刀慢慢出鞘,“赵氏要的就是这个,把我远远地打发走,吞掉我娘留下来的嫁妆,最好是死在宋家,她就彻底清静了。”
青萝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姑娘,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不我们去求老太太?”
“求老太太?”齐知晏摇了摇头,手里的针线没有停,“青萝,你以为老太太不知道宋振安是什么人吗?她知道,她不会为了我去驳赵氏的面子。在老太太眼里,我这个孤女,原本只配嫁个小门小户。这门亲事,我还算高攀了。”
“那……那去找老太爷?”
齐知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老太爷?”她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老太爷最是好面子,也最爱装糊涂。只要没人把事捅到他面前,他便不闻不问。真到东窗事发那天,他只会推给旁人,说自己不知情。”
“青萝彻底慌了,“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认了?”
齐知晏没有回答。重新拿起绣帕,继续绣那枝梅花。一针一线,不急不缓,像是把什么情绪一针一针缝进那方素白的帕子里。
青萝急得团团转,可看到自家姑娘这副模样,又不敢再催。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青萝,你去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齐知晏在青萝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青萝听完,一脸不解:“姑娘,就这样就好了?莫要开玩笑。”
齐知晏冲她笑了笑,“去吧。你做的事情很重要。”
然后接着低头绣帕,一针,又一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