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祠堂罚跪 大 ...
-
大雍永和二十二年,腊月。
大雪连落了三日,京城裹在一色素白里。齐知晏跪在齐家祠堂冰冷的青砖上,已经整整三个时辰。
膝盖早没了知觉,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粥上——那是晚间大房主母赵氏命人送来的“晚饭”。
一碗馊粥。
齐知晏是齐家四房的嫡女,父亲齐敬渊,永和九年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原前途无量。永和十四年秋,一场风寒夺他的性命,彼时齐知晏不过七岁。母亲柳缠绵病榻两年,终究也去了。临终前攥着女儿的手,气若游丝:“晏儿,要活着。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齐知晏记下了。
如今她十五岁,在齐家大宅里寄人篱下六年。从四房嫡女变成了“四房那个没爹没娘的”,从族谱上名正言顺的千金小姐,变成了赵氏眼里的累赘。
大房齐敬安,永和十二年赴任途中遭遇山洪,尸骨无存。妻子赵氏膝下只有嫡子齐世琛,今年十八岁,是她全部的指望。
二房齐敬和,现任从五品工部员外郎,膝下两子一女:嫡长子齐世珩,二十一岁,在西北军中效力;嫡女齐灵月,十七岁。尚未出阁;庶子齐世瑾,十五岁,与齐知晏同庚。
三房齐敬宣,候补知府,闲居京城,膝下三女一子:嫡长女齐灵汐,十九岁,已嫁入宁国侯府;嫡次女齐灵薇,十六岁;庶女齐灵霜,十四岁;嫡子齐世轩,十三岁,尚在国子监读书。
这便是齐家的局面——大房、四房皆已没了男主人,二房三房却蒸蒸日上。
而齐知晏的处境,比谁都要微妙。
因为她不是赵氏所出,却要由赵氏“照料”。
当初柳氏病故前,曾拉着赵氏的手,将嫁妆与积蓄一分为二:一份与赵氏,托她好生抚养知晏,待及笄后替女儿寻个好人家;另一份请赵氏代为保管,等知晏出嫁时再做陪嫁。柳氏出身江南柳家,虽家道中落,祖上却阔过,留给女儿的嫁妆单子足足列了三页纸——上好的田庄两处、铺面三间、金银首饰若干、古玩字画若干,林林总总,少说也值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
这笔钱就是齐知晏的催命符。
赵氏“保管”了六年,越保管越觉得这些银子合该归自己。儿子齐世琛眼看要娶亲,聘礼、新房、打点关系,哪样不要银子?柳氏留下的嫁妆,正好用得上。
至于齐知晏——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随便嫁了就是,还想要嫁妆?
今日罚跪祠堂之事,便是赵氏的手笔。
三日前,齐家收到一封从西北边陲寄来的信。二房嫡子齐世珩在巡防时遭遇胡人伏击,身中两箭,伤势严重。军医说箭上有毒,需珍稀药材解毒,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齐家老太爷齐松礼年过七旬,听闻最疼爱的长孙命悬一线,当场晕了过去。老太太王氏做主,一面命人四处搜罗药材送往西北,一面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清虚观道长来家中做法事祈福。
今天正是做法事的日子。齐知晏身为齐家未出阁的小姐,本该出现在祠堂里跟着一起祈福。可是今早去给赵氏请安时,赵氏身边的周嬷嬷拦住了她,笑眯眯道:“四姑娘,大奶奶说了,今日祠堂人多,四姑娘身子弱,怕冲撞了,且在自己院子里歇着吧。”
齐知晏未多想,转身回了听雪阁。
听雪阁,名字好听,实际是齐家大宅东北角一个废弃的小跨院,两间旧屋,夏漏雨冬漏风,烧炭的份例只有其他小姐的一半。
午时,赵氏那边又来人了,这回是大丫鬟碧桃,从食盒端出几碟精致的小炒,笑盈盈道:“大奶奶说今日祠堂事忙,怕误了四姑娘用饭,特地让奴婢给四姑娘送些吃食来。”
齐知晏心中生疑,面上却不显,只平静道:“替我谢过大伯母。”
碧桃走后不久,知晏就被叫到祠堂。
来叫她的是赵氏本人,赵氏便亲自来了听雪阁。她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七八个丫鬟婆子,排场十足。她瞥一眼齐知晏,满是嫌弃:“知晏,老太爷要见你。”
齐知晏跟着她穿过大半个齐宅,一路行至厅堂。路上赵氏未发一言,可周遭丫鬟婆子们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冷漠。
老太爷齐松礼坐在太师椅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几天没合过眼。老太太王氏坐一旁,闭着眼捻着佛珠。
二伯父和二伯母李氏坐在一旁,李氏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三伯父和三伯母孙氏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赵氏走在齐知晏前面,进了门后便在老太太旁边坐下了。
齐知晏独自站在厅堂中央。一一请安。
“还不跪下?”赵氏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齐知晏跪了下去。
“知晏,”老太爷开口了,声音苍老而虚弱,“你可知罪?”
知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祖父对视:“孙女不知犯了什么错,请祖父明示。”
“放肆!”赵氏立刻接话,“老太爷面前,还敢顶嘴?今日祠堂祈福,你故意不来,这是对祖宗不敬!老太爷差人去叫你,你在院子里吃着热食,推三阻四,这是对长辈不孝!不敬不孝,你还有脸问犯了什么错?”
知晏不看赵氏,只望着老太爷:“回祖父的话,孙女今日并非故意不来,周嬷嬷说大伯母吩咐,让孙女在院子里歇着,不必来祠堂。孙女不敢违逆大伯母的意思,这才没有前来。”
赵氏脸色微变,随即恢复了那端庄得体的模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何时让周嬷嬷传过这样的话?”
厅外的周嬷嬷立刻上前一步,满脸委屈:“四姑娘,您可不能冤枉老奴。老奴今早确实见过您,可说的是‘大奶奶请四姑娘保重身子,天冷多添件衣裳’,哪里说过不让您来祠堂的话?”
齐知晏不辩了。
她太清楚这宅子里的规矩——赵氏说什么,丫鬟婆子们便说什么。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拿什么去和当家主母对质?
“我没有说过那样的话。”赵氏语气愈发严厉,“知晏,你小小年纪没了父母,我怜你孤苦,事事替你周全。你平日里性子孤僻,不爱与人来往,我也由着你。可今日是给世珩祈福的大事,你竟然如此轻慢,实在是让我失望。”
老太太停下捻佛珠的手,睁眼看了齐知晏一眼,“知晏,给你大伯母认个错,这事儿就过去了。”
老大太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替她解围,可知晏明白——这不是解围,是逼她就范。认了错,便等于认了“不敬不孝”,往后在这家里的处境只会更难。
可若不认——
“孙女没错。”她咬了咬牙,声音坚定。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赵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压了下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神色:“老太爷,老太太,你们看看,这丫头如今成了什么样子。我也是没法子了,她不是我生的,说轻了不听,说重了旁人要说我这个伯母苛待四房遗孤。我这个做伯母的里外不是人啊。”
这话更是杀人诛心——既坐实了齐知晏的“不驯”,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齐松礼沉默良久,浑浊的目光在齐知晏身上停了一停。他想起了早逝的四子齐敬渊,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想起了这个孙女骑在父亲脖子上咯咯笑的旧事。
但也只是想起而已。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最关心的莫过于自己和家族的安危。长孙齐世珩还远在西北生死未卜,他哪有余力再去管一个孤女的委屈?
“罚她在祠堂跪三个时辰,好好想想自己的过错。”老太爷说完,由小斯扶着站起来,缓缓走出厅堂。
老太太看了齐知晏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跟着走了。
众人各自散去。
赵氏走在最后,经过知晏身边时脚步微顿,低下头道:“知晏,看到了吧,这个家里,没人会替你出头。你最好认清自己的位置。”
齐知晏跪在祠堂里,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祠堂的香火渐渐燃尽。她的膝盖已经痛到麻木,完全失去了知觉。可她不能倒在这里——等来的不会是大夫,只会是一盆冷水和一顶“体弱多病。不懂规矩”的帽子。
夜深了,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的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翠屏,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看见跪在祠堂中央的齐知晏,脸上露出几分不忍。
“四姑娘,”翠屏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老太太让奴婢送点吃的过来。”
她瞥见知晏面前那碗凉透了的馊粥,顿了一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白米粥,刚出锅的馒头,冒着热气。
齐知晏没有动,不是不想吃,是跪太久了,腿已全然不听使唤了。
翠屏叹了口气,又低声道:“四姑娘,老太太让奴婢带一句话——‘忍一时风平浪静。’”
忍。
齐知晏微微垂下眼睫。
六年了,她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字。忍了,退了,结果呢?从正屋被赶到偏院,从偏院被赶到破落的听雪阁。月例从二两变成一两,现在连一两都要克扣。冬天的炭,夏季的冰,四季的衣裳,样样都缺,样样比别人差。
忍了六年,换来的是三个小时的罚跪和一碗馊粥。
齐知晏跪在冰冷的青砖上,看着面前那碗结了薄冰的馊粥,忽然觉得荒唐。她忍了六年,把自己忍成了一个笑话。
“替我谢谢祖母。”齐知晏声音有些沙哑却平稳,“只是我现在跪麻了腿,起不来,烦请翠屏姐姐帮个忙,去听雪阁叫我的丫鬟青萝来。”
翠屏应声去了。
祠堂里又只剩她一人。烛火将尽,青烟袅袅散入黑暗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跪了三个时辰的膝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像两块死肉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