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为什么摇尾巴》易水溯流

4、以学术为志业的师姐 异香扑鼻

　　回程的地铁上，林樾又拿出论文仔细翻看，时不时拿过平板标记些什么。
　　车厢嘈杂，颠簸，有种说不出来的气味。林樾不曾注意到自己一直蹙着眉，只专注地修改错误，记录灵感，偶尔侧一下身，避开刺眼的落日余晖，然后庆幸今天地铁人不多。
　　随着地铁开过几个大站，乘客逐渐多起来，说不出的气味也逐渐浓郁起来。林樾有点晕，放下平板按了按鼻翼与太阳穴，眼皮下的金光被一层阴影所取代。
　　有人站在她面前，好多人。
　　阴影笼罩着她，站姿与坐姿的高低落差让那些气味混杂着人类体温，更无孔不入地钻入她鼻腔。
　　她捂了下嘴，喉中干渴，又想喝水，又想喝可乐，还有点想吐。
　　“大爷，您坐吧。”
　　声音从另一头响起，坐在她对面的陆有容站起来，取代了原来那团厚重阴影。
　　陆小少爷又在干什么……
　　林樾头昏脑胀地想。
　　然而一种清浅的香气缓缓飘来，像花香，果香，或是什么阳光的气息……总之蓦然间驱散了车厢中的浑浊气味。
　　陆小少爷依旧让她不喜，但她的嗅觉又在下意识贴近香气的来源。
　　介于香水与洗衣液之间的味道，柔和清淡，不刺鼻，更不会令人觉得齁得慌，后脑勺似乎都没那么痛了。
　　而气味的主人似乎只是日行一善，日常尊老爱幼，静静站在她身边，再没发出什么声音。
　　林樾缓缓坐直，打开平板继续若无其事地工作。
　　不开口不说话的话，陆小少爷当个人形香氛倒是很好用……
　　·
　　不知过了多久。
　　林樾伸手挡了下阳光，然后在拥挤中尽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工作。似乎是有更多乘客上车，陆有容动了下，与林樾挨得更近了些，然后他的声音骤然响起。
　　“师姐，你的论文……我能看一下吗？”
　　林樾在人挤人的环境中艰难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她低头，摘下眼镜反复揉着上半张脸的肌肉，因为是在地铁上，她嗓音不大，“你现在还站在这，晃来晃去你能站得稳看得清？而且回庆真宫应该要换乘三号线，你坐过站了。”
　　林樾看不见的地方，陆有容眉眼立刻耷拉下来，他在地铁的轰鸣与嘈杂中说：“我是刚才看见师姐你论文里有几段材料，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想着说不定我看一下能想起点什么，能帮师姐你梳理下思路……”
　　林樾抬头，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你说什么，刚才太吵了，我没听清，你还不下车吗，这一站也能换乘。”
　　报站声响起。
　　陆有容嘴皮抖动了下，轻轻说：“……没说什么，那我走了，师姐下次再见。”
　　他顺着人潮被挤走，挤下车，林樾没再抬起过头，当然也看不见被人推着走的陆有容回头张望。
　　别的乘客接替了陆有容的位置，浓郁到刺鼻的白花香水也取代了了原本清淡的芬芳，像是一把榔头，混合着地铁车厢里原本有的浑浊气味，哐哐哐在林樾脑仁与呼吸道里敲着。
　　头痛已经稍有缓和的林樾再次按住了头皮，疼痛来得迅猛尖锐。一阵一阵的针刺感从一小片区域不断扩散，尚可忍受，但无论如何也集中不了精神工作了。
　　或许是来回奔波了一天而让她疲惫万分，她抖着胳膊小心翼翼将平板和那一沓纸放进包里，打开企鹅，希望从聊天中汲取一点儿精神。
　　新建不久的群里两个大师又在推敲着不知从哪获取的八字，委屈感转眼涌上心头，她怎么样，别人怎么样，凭什么让几个数字决定？！
　　【停云：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鸽子咕咕叫：……又怎么了，又被退稿了？】
　　【停云：还在改，审稿期没那么快】
　　【鸽子：改不出来也不能来找我啊不是，我又不懂你们专业，实在不行你找个大师算算你这论文什么时候能录用吧】
　　林樾看到这几个字就气不打一处来。
　　【停云：晦气。我刚从我导那回来，陆小少爷下车了，来了个喷白花的妹妹，熏死我了。】
　　【鸽子：你导怎么说啊】
　　【鸽子：不对不对，你师弟又怎么惹你了】
　　【停云：绿茶男，不知道在干什么，刚车上说想看下我的论文，装、给、谁、看、啊】
　　鸽子回了林樾六个点。
　　这事她不好掺和，毕竟她既不懂林樾的专业与论文，也不懂为什么林樾的不满在几天里膨胀成了这样。
　　她只能顺毛摸，安慰了一路。林樾越说越来火，直到下地铁收起手机，那股火气才稍稍散去些。
　　·
　　之后几天林樾游戏都没怎么玩，每天都是上线做一下日常就下，原本想腾出空闲时间来改论文，课程作业又把工作计划全盘打散了。
　　小组作业就是万恶之源，林樾咬着指甲，在微信群里温和有礼地回复：【好，我先找文献综述的材料，然后明天下课了我们找个空教室聊一下确定研究问题和具体的研究计划，争取下下周当第一个上去汇报的。】
　　然后心里暗骂组内成员听不懂人话，老师也没事找事。
　　小组作业有多少水分老师不知道吗？至于她们小组的成员——
　　林樾不是刻薄的人，但面对初步定下来的选题，只能说毫无新意与学术价值，除了应付小组作业也没什么意义了，偏偏她还要分出精力去做这种食之无味的作业。
　　指甲都快被她咬出血，她保存好改了一半然后就不知从何下手越改越恼火的论文，收拾东西去图书馆。
　　几天之后的晚上，林樾披着月光回寝室。她负责的那部分小组作业已经完成了，文件往群里一扔，她靠着冷硬的椅背歇了会，喝杯热水就打算继续自己的工作。
　　说实话，手上的活一放下就很难捡起来，她几天不打开文档，要不是之前特意做了标记，都要记不清她之前的思路，又做到了哪里。
　　正当她努力回想之际，微信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林樾已经快对微信提示声产生ptsd了，偏偏提示还响个没完没了，她等了一会，见没有消停的意思，只好打开微信看发生了什么。
　　群消息几乎将林樾淹没，林樾看记录看了一会儿，心里就一个想法：
　　自己不行还赖到她头上了。
　　什么叫“你文献综述写得太多影响我们后面展开”？自己听听这是人话么？感情她文献梳理得详细还是她做错了？
　　精疲力竭的林樾实在没心情和她们闹了，只在她们艾特自己之前简简单单回了一句：【好，我知道了，我改一下，尽量今晚上弄好】
　　此言一出，本来还在不满的几个组员又客气起来：【不用不用，我们就是和你说一下，不急的，过几天再改也没事】
　　林樾根本就懒得回，手机倒扣，打开她根本不想再看一眼的文档。
　　然后将自己付出了不少精力的综述内容大段删掉，调整结构和用词，尽量让她负责的那部分看起来“不那么突兀”。
　　改着改着，眼眶鼻子都酸得要命，林樾上下嘴唇咬死，视线还是慢慢变得模糊。
　　不甘心，不甘心，可是……
　　她依旧在冰冷地肢解自己的作品。她别无选择，一个人吵不过四个人，她没本事让组员改变想法，除非她打算一个人完成整组作业。
　　修改将近尾声时林樾实在有点干不下去了，拿起手机看一眼，陆小少爷的消息已经压过其他聊天，一跃到了置顶位。
　　陆小少爷好像发了什么文件来，林樾手指在“删除该聊天”上徘徊许久，终究还是没按下去。
　　但她也不想看，至少暂时没心情看陆小少爷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明天再说吧。
　　·
　　回了庆真宫，陆有容就又开始游魂似的晃荡。天色一黑，银杏树下一个人影晃来晃去没完没了，看上去还有几分吓人。
　　实在有些看不过眼的孔道长路过时说：“有容啊，你和你师姐是遇到什么事了，来说说，老道看看能不能给你出个主意。”
　　陆有容睁大了眼。
　　“孔叔，我——”
　　孔道长回殿里搬了两个小马扎放到树下，顺手还拿了两块提早上市不怎么甜的西瓜：“你爹不就是让我照看你么，来说说。”
　　陆有容哭笑不得，吃着不甜的西瓜给孔道长说了个大概。
　　“就是这样了。”陆有容抓了抓鼻尖，“我现在还没正式入学呢，也不能直接去学校找师姐，师姐她……我也有些弄不明白。”
　　他有点委屈，叹了口气说：“我真的只是想帮师姐看一下，师姐好像很为论文头疼的样子。”
　　孔道长吭哧啃完了一口瓜，思索道：“你是这么想，但你师姐也是这么想的吗？你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固然觉得自己是一番好意，但你师姐一定要接受吗？况且对她而言这未必是好意。你不能用自己的思路去揣度她呀。再说，你又有什么立场说‘帮她’——你是她什么人？”
　　陆有容头垂下去，嗓音闷闷的：“……师弟，同门。但师姐好像不太喜欢我，我之前给师姐道歉，师姐也爱搭不理的，我也不知道是哪错了。”
　　孔道长伸手：“你说什么了？”
　　陆有容把消息给他看。
　　孔道长看得连连摇头：“你这是道歉的意思么，说的全是空话，谁爱听这种废话？你要真想道歉，得多走一步，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知不知道？既然你不知道是哪错了，就去琢磨！少摆出伤春悲秋的样子来。”
　　陆有容讷讷：“孔叔，我也是实在——”
　　他要是知道师姐好恶，肯定会投其所好不说废话不是吗？
　　话头忽然顿住，孔道长眉尾一挑：“想起什么来了？”
　　陆有容张了张下巴。
　　对，师姐没说过，但师姐的好恶其实很明显。
　　刚见到自己时师姐反应还很平静，最多稍微有些不耐，直到——
　　提起读博和未来时，师姐像是骤然变了个人。
　　别的事都可以随便应付过去，唯有这件事不行。
　　师姐有学术追求，和他这个……可不一样。
　　自己一个本科学位证都还没到手的准师弟，在师姐眼中凭什么大言不惭地说要帮师姐看论文？不嫌他帮倒忙就不错了。
　　“嗯……”
　　“看来你也不是完全不清楚嘛。”孔道长有些戏谑地说，说完又来回打量陆有容几眼，奇道：“说起来，你爹和我说起你时，你好像不是这个性子呀。”
　　“这……”陆有容声音卡了个壳，“是这样吗？我不清楚，不过人总是会变的吧？没谁是一成不变的。”
　　孔道长点点头：“有理。”他又望望日头，道：“你自己想清楚拿主意就行，今天在庙里吃饭么，不吃我就不点你那一份了。”
　　陆有容又抓了抓鼻子，不太确定地说：“……还是吃吧？师姐那里……我再想想。”
　　他抓住了那个线头却还是没什么信心，更不敢轻举妄动，恨不得一言一行都斟酌再三，只怕又哪里行差踏错，最后师姐弟关系没打好，还反目成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