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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反省是个好习惯 曲则全,枉 ...

  •   早上起来,修改好的小组作业往群里一丢,改不下去的林樾反而不急了——急也没用,急了只会让头发一把一把掉,论文不会自己改好。
      四月,五月,六月……林樾在校历的七月上打了个叉,七月学校会组织整个年级下田野,田野点未定,学校拨经费,大概可算公费出游。别的都好说,就是整个七月至少有半个月做不了别的,白天跑田野,晚上记录田野材料,没时间给她改论文。
      八月要准备毕业论文,也要下田野……
      林樾咬着唇,随意咬了几口面包继续规划时间表。
      六月底有期末考,考哪几门什么时间还不确定,不过到七月实践周中间应该还有一两周空……算了,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个上,最好还是在六月前改完,之后边写新的边等投稿结果。
      不想改……
      折腾完了校历的林樾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没过一会就被椅背硌得生疼,逼得她起来干活。
      时间规划做完了,从何下手修改还是一筹莫展。她咬着指甲端详word界面,难道是她想写那么长?是写的时候越动笔就越觉得缺口越大,材料不断堆叠……就成了现在这样。
      偏偏又不能删,她超字数超得太厉害,材料和论证逻辑相辅相成,一动结构,整篇论文都要垮掉。
      现在硬生生成了这副进退两难里外不是人的模样。
      她实在找不到切口,最终在煎熬半个小时后打开微信,打算主动骚扰老师交流一下修改方案,才发现“陆小少爷”的头像右上角红点还亮着。
      十几条消息等着她去看,她想起昨天晚上陆有容的确给她发过什么。
      不过记忆里,似乎没这么多记录,看来是后来陆有容又发了新东西,折腾得很。
      此时她心情不如昨晚那么恶劣,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开对话框。陆小少爷是关系户,她惹得起也不想惹,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事……
      然后她的目光愕然停留在陆有容发来的几个文件上。
      ·
      这是……
      全是pdf文件,三本经书,一本像是古籍。林樾点开那几本经书的文件略略一扫,全是手抄本扫描件。这三本经书她全听过,背不下来也通读过,陆有容发来的这个版本却是她没见过的,行文措辞间依稀能品出几分地方上的特点。
      在某一特定区域流传、很有地方特色的经书,陆有容是从哪里弄来这东西的?
      最重要的是……
      林樾抿了抿唇,这正是她如今最需要的材料。
      一份有足够份量的资料,比十份平庸的资料都更有用,它本身特点已经足够鲜明,不必林樾在浩繁的卷帙中反复列举材料梳理逻辑进行对比。
      也可以说,陆有容是解了她燃眉之急。
      林樾和陆有容过不去,不太瞧得上这拉关系的关系户小少爷镀金咖,却不会和重要文献过不去。不管资料到底哪来的,有用就是好资料。她手指在聊天框中徘徊,删删改改半天,最终还是发了一条消息作为回应。
      【停云:谢谢】
      陆有容那边依旧秒回:【师姐客气啦,能帮上师姐就好】
      后面附带一个欢呼雀跃的小狗表情包。
      林樾沉默片刻,忍不住又问:【这些资料你从哪里弄到的,省图吗?】
      【陆少爷:我和孔叔说了一下,是从孔叔那里找到的。书的话省图有,我也不确定学校图书馆有没有,就给师姐你找了PDF发过来了,这样没有也不至于让师姐你跑空一趟】
      林樾又抿了抿唇,那古籍也有些年头了,陆有容没发最新的简体版,那就算不是孤本恐怕也得去省图的古籍阅览室才能找到,学校图书馆肯定是没有的。她斟酌如何回复时大概搜了一下,几个常用的古籍网站都查无此书。
      这可不好弄来,想必也费了一番心思……不对。
      他能找孔道长帮忙呢。“孔叔”,多亲近的称呼。陆有容租住在庆真宫,并不代表他与孔道长之间只是单纯的房东与租客。
      林樾垂眼,也是,那小少爷有关系有人脉,想找资料可比自己轻松多了。之前吃饭的时候不就听到了吗,他母亲在民宗委工作。
      有这一重身份在,与宗教界人士打交道是少不了的,陆少爷在这个小圈子里想必相当吃得开,她简直都能想象出屏幕后的陆少爷是带着怎样一种开朗笑意打下这行字。
      真是她自己多此一举,偏偏要去问,问了又自己难受,何必呢。
      林樾又回了一个谢谢,想了想,再给陆少爷转了五十块的辛苦费,附留言一句。
      【谢谢,你发过来的资料很有用,不过最近我没什么空,就不请你吃饭了】
      虽然不知道陆小少爷暗搓搓给自己找资料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陆小少爷是从哪里得知自己论文的具体选题,总归是拿到了自己能用上的东西,最多就是那小少爷面前扮了一回丑角,不磕碜。
      然后收拾收拾新到手的材料,转头又投入无限的工作中去。
      ·
      还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思索怎么委婉表达“师姐你最好把你的论文拆成两篇写这样比较容易发表”之意的陆有容浑身都僵住了。
      辛、苦、费。
      辛苦费是什么东西啊!
      他不辛苦……不对不对,不管辛不辛苦,他本意都不是让师姐给自己发“辛苦费”更不是挟恩图报啊!
      陆有容那一瞬僵硬后立刻变成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全身长了十张嘴然后立刻飞到师姐身边解释。然而不行,不仅不行,陆有容还十分怀疑师姐对自己的印象变更糟糕了。
      师姐到底想了什么呀!
      这发展完全在陆有容意料之外,一时间将他打得手足无措,最后只能无力地回道:【真的不用了师姐,也就是扫描成PDF花了点时间】
      编辑完毕,发送,陆有容愣了会儿,当他意识到什么想撤回时已经来不及了。
      时间早就过了两分钟,把记录删了也就是自欺欺人一下,师姐肯定都看见了……完啦!这下该怎么解释?师姐应该不会直接把他拉黑吧?
      他又试探着发了一条消息,还好,没出现拒收消息的红色感叹号,但是……
      也没有回复。
      对话框中始终只有他的自问自答。
      ·
      林樾其实不是没看见,她自控力也就一般,手机拿起来了没那么容易放下。
      她只是单纯不想回消息,陆少爷发来的几行字让人越看越恼火,她刚才还在想什么就算有关系要弄这些资料来也得费点劲……她居然会觉得关系户辛苦。
      辛苦不了一点,辛苦费爱要不爱,至于这小少爷,就晾着吧。
      天知道这小少爷怎么这么擅长在她雷点蹦迪。
      ·
      来回折腾最后似乎反而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的陆有容左思右想,实在没办法,又打算去找孔道长。
      只是看看时间都已经大半夜了,只要没法事,孔道长向来秉持早睡早起的健康作息,半夜把人老道长薅起来也实在是不厚道。再亲厚的关系也经不住这么挥霍,陆有容只好按耐下心思,在焦虑中半睡半醒地等到天亮。
      清晨,慢悠悠洗漱完毕的孔道长听到敲门声,门一开,当即被提着剑的陆有容吓了一跳。
      “有容你这是……剑放下剑放下。”
      陆有容往前一步,孔道长后退一步。背着光的陆有容扎着马尾手提长剑,神色因为缺乏光照而晦暗不清,像个冷酷无情的杀手。
      “有容,你的剑!收收收收,大清早来找老道干嘛?剑鞘找不到了吗?”孔道长年纪虽长,动作依然灵活,眼疾手快缴了陆有容的械,叉着腰十分不满,“有容,你是没睡醒啊,还是晨练撞了脑袋啊?来找老道又一句话也不说。”
      陆有容眨眨眼,眉尾连着眼角一起耷拉下来,连声音都低低的,透着一股可怜劲儿:“孔叔,我好像又把事办砸了……”
      他一张口,孔道长就明白他想说什么,打住陆有容说前情提要的意思,直接道:“又说了什么,给老道看看。”
      陆有容供出手机。
      孔道长上下一翻记录,沉默良久。
      陆有容小心翼翼地问:“孔叔?”
      孔道长心道这是什么糟心的对话,自己一把年纪又为什么要经受这等苦难,一边拈着胡子问:“既然这样,有容我问你,你为什么昨天晚上不来找老道,反而是现在来?”
      陆有容十分不解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不过还是回答了:“孔叔你这个点肯定睡了,我当然不好来问啊,把你吵醒多不礼貌。”
      “礼貌,礼貌。”孔道长恨铁不成钢地戳陆有容额心,“你对我知道不礼貌,对你师姐就不知道了?脑子糊住啦?”
      陆有容低头看地板,两个脚尖并在一起,任孔道长戳。
      “说话!”
      “我知道,但是发出去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陆有容讷讷。
      孔道长头痛地捂住额头。
      平时看着挺机灵的大小伙子,怎么一遇到他师姐就拼命说胡话?谁问他这个了!连重点都抓不住!
      他又打量陆有容,故交之子那张文雅俊秀的面皮上满是苦相,瞧上去怕是一时半刻真想不通为什么。
      一颗心巴巴地想追上他师姐,平日里惯用的社交辞令就全忘了个一干二净,没人和他掰碎了说清楚,怕是还能自己到处乱撞,最后撞个头破血流。
      ——不,其实已经头破血流了,然后不就找到自己这来了吗。
      孔道长深深叹了一口气,简直想要感慨自己命苦。他十几岁就修道,道友甚众,没吃过恋爱的苦,没想到一把年纪了倒是还要开解晚辈,然后帮着晚辈揣摩小姑娘的心思。
      这算什么事啊?
      ·
      见孔道长叹气又叹气,甚至脸色都有点白,陆有容慌了:“孔叔,孔叔你没事吧,我把早饭拿过来,您先歇会——”
      孔道长摆了摆手,先把陆有容赶出去布置早餐,再提剑关门,心中思量该怎么和陆有容说这个事。
      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到底年轻,缺点定力,容易剃头挑子一头热。他要是哪说得戳有容心窝子了,指不定还得自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生闷气。
      孩子不好养啊,罗丰道友知道自己的小儿子还有这么一面吗。
      怕是不知道。
      饭桌上,陆有容一脸严肃,如临大敌。他已经晨练完吃完早饭了,就等着孔道长起来为他指点迷津。
      孔道长见到陆有容这副模样,心里还有点好笑,红鸾星动而不自知的年轻人,哼。
      陆有容浑然不知孔道长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还是正襟危坐,一副求知若渴之态。
      孔道长坐下,吃饭,陆有容不敢打扰分毫,小心谨慎地无以复加。
      这可……怎么说呢?
      孔道长余光打量着故交之子,陆有容越是这般谨慎做派,他心里就越是叹气。
      直接给他点破前因后果,固然不是不可以,只是……
      老实说,陆有容年轻,开朗,外向又嘴甜,长得也隽秀,是很招人喜欢的——事实上也确实招了很多人喜欢,遇到投缘的香客,能和他一聊就聊上半天。
      但这并非全然是好处,他如果只知道开朗而不懂在合适的时候收敛,日后一定会吃到苦头。
      今日有自己点破,他看似得了一时清明,却不会有什么长进,未来如何也很难说——而那时未必还有另一个人愿意给他说破了。
      想到这里,孔道长心中已有成算,既是故交之子,陆有容这些时日又确实跑前跑后,勤奋刻苦,那还是帮人帮到底。
      打定主意,孔道长抬了抬手:“有容,你过来。”
      陆有容不疑有他,立刻凑过去,正想开口问孔叔你是有什么需要……却见孔道长猛地一动,站起身来。
      两人几乎立刻撞到一起,贴得极近,吓得陆有容忙后退几步,喘了口气说:“孔叔你……吓死我了。孔叔你要找什么吗?我替你去拿。”
      孔道长又坐了回去,不紧不慢道:“你觉得吓人?”
      陆有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然……这谁觉得不吓人啊。”
      哪怕是熟悉的人,猛然这么来一下也很吓人好么。万一弄不好撞到了……不仅吓人还很危险,相当失礼。
      孔叔怎么会……
      脑中似有一道灵光闪过。
      “你自己知道就好。”孔道长挑了挑眉说,“你早饭吃过了是吧?那,帮老道整理书库去。”
      “咦?”
      在陆有容问出声前孔道长就开始赶人:“快去快去。书库许久没清扫,都是灰,就等你干活了。不过此事不急,你千万慢慢打扫,打扫得干净些——”
      ·
      于是陆有容就被赶去打扫书库了。
      庆真宫有一个小书库,也可以理解成一个稍大的书房,放着孔道长以及他的前辈们的书籍收藏,新旧不一,其中也有部分是相当罕见的孤本,上次陆有容发给林樾的那些,就是从这里找来的。
      陆有容当然自己进来过,只是他相当不解,书库里其实还算干净,灰也不重……不太懂孔道长怎么要见他打发来这。
      不过五月正是晒书的好天气,打扫就打扫吧。陆有容一趟趟将能晒的旧书搬出来翻晒,不能晒的则用干布拂尘清一遍灰,书架窗棂里外全打扫过,他再去外面整理书籍,脑子里想的还是孔道长今天一言一行都是何意。
      吓人吗,吓人。他从思绪里抓出一个线头,莫非是他今天早上贸然……惹恼了孔叔,这是报复?
      不,不可能,孔叔不是那种人。
      他将书一本本翻过,晒开,检查是否有虫蛀……一阵风吹过,将他手中泛黄的《道德经》书页吹得猎猎作响。
      风停,被吹开的《道德经》恰好停在第二十二章。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他目光落在书页上,随口念道,“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陆有容出身于这样的家庭,从小就接触各种道经典籍,家里甚至用道德经给他做启蒙教育……道德经五千言不说倒背如流,大概也可算烂熟于心。
      他不用再看也能随口吟出接下来的内容:“夫唯不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不算朗朗上口,然而自有一种音韵之美自唇舌间舒展开。
      他想继续顺着回忆背下去,忽地怔住。
      曲则全,枉则直……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孔叔猛地一步向前,吓得他接连后退。
      他一步走得太远太快,同样将毫无准备的师姐推得更远。
      说白了,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师弟,是师姐的什么人啊?
      与人相交,最忌讳交浅言深,况且……况且……
      思绪豁然贯通。
      况且他在师姐眼里,大概率是个关系户。
      都在一个老师门下的学生,他还多一层身份,母亲与老师是故交。长辈的交情与他考到这里来固然没什么关系,他也毫无走后门的意思,可考研相比高考,向来是件水分很大可以钻空子的事。
      关系,门路,他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尤其是在两人根本还不熟的情况下说出口——那他不是关系户也是关系户,因为这本就是百口莫辩解释不清的事。
      最要命的是,在“自己是关系户”这个前提上,做什么都像是在炫耀!
      不自是,故彰。
      陆有容摇摇头,他说者无心,师姐听者有意。
      师姐又是个眼里不太能容沙子的脾性,自己越是靠近,对师姐而言越像是不知好歹的关系户在无礼冒犯。
      读了那么多年经书典籍,怎么全读进狗肚子里去了呢。
      他合上泛黄的书页,将灰全清扫一遍后再一趟一趟将这些翻晒好的书搬回书库中去,顺次排列,井然有序。
      窗帘被拉开,屋中边角的灰尘扬起,在阳光下飞散。
      原本稍微积了一点灰的书库又变得干净整洁了。
      他迈出门去,恰与孔道长擦肩而过。
      孔道长唇畔含着笑意,并不言语,陆有容展颜一笑:“孔叔,多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反省是个好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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