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为什么摇尾巴》易水溯流

11、油条、豆浆与茶叶蛋 殷勤

　　吃完饭再回酒店，床上一躺，眼睛一睁一闭，下午一点半，大部队乌泱乌泱顶着路南的烈日前往县图书馆。
　　拿着学院开的介绍信，几十号人顺利进了平时不对外开放的三楼，三楼是资料室，馆藏多为较为珍贵的民族文献，还有一些政府工作报告。尽管进入前孙老师再三叮嘱要安静要低调，几十号人一起上来，原本地方就不大的还是资料室还是顷刻变得嘈杂喧嚣。
　　林樾有点烦这些咋咋呼呼的本科生，拿了两本书就坐在角落里躲清净。晚上开会，十有八九是要说调研主题相关的事，下午摸鱼走马观花，开会的时候没话可说，就只能出洋相了。
　　资料室的两个角落靠窗，阳光强烈，政府工作报告用很有分量的铜版纸印刷，反光也厉害。林樾提着书页拉着窗帘眯着眼睛看书上写了什么，陆有容的影子过来，顷刻间将大半光线挡住。
　　“师姐，这里来。”陆有容小声说，“那边太阳小一点。”
　　他指了个位置，没人，灰大。
　　林樾也知道那边没太阳，可是灰大啊。她下午离开酒店时就问过了，酒店没洗衣房，半个月行程中衣服只能手搓。虽然不是不可以，林樾还是想尽量减小自己的工作量。
　　陆有容眨了下眼，卸下包，竟从包里抽出一卷蓝色塑料布！有点类似野餐布，但是更厚更结实，更不起眼，并肩坐三个人不成问题。
　　……他为什么会带这种东西来啊。
　　林樾忽然对陆有容包里都放了什么很感兴趣。
　　陆有容比了个手势，安然自得地坐下了，林樾想了想，有地方不坐王八蛋，于是也跟着坐下。
　　一时间，小小的角落中只有“刷拉”翻书声。
　　·
　　坐得久了，林樾腿麻，稍微动了下想换个姿势，胳膊肘忽地一沉。
　　——是陆有容伸手拉住了自己的衣袖。
　　林樾：“？”
　　“师姐，”陆有容指了下窗户，“我们稍微调整下。”
　　日头西斜，本来没有太阳的阴影地也受到刺眼光芒侵蚀，且比之前更令人眩目。林樾试着拍了下照，或许是光线问题，镜头也对不准焦，铜版纸上的文字图片都不太清晰。
　　“快。”林樾看一眼时间立刻收东西站起来，帮着一起转移阵地，“再过一会孙老师估计就要叫集合了，拍完了准备撤。”
　　于是两人再换地方，先拍重要的资料，再拍没那么重要的，终于险险在孙老师赶人前结束战斗。
　　成果是林樾相册里多了近一百张图。
　　“师姐，要拍那么多吗……”
　　陆有容翻着自己相册，显得十分忧心忡忡：“这样晚上开会一看会不会不够啊……”
　　少爷在愁这个？林樾笑了：“学院一趟拉了十二个硕博，半个本科生班，四十多号人，一人讲五分钟都要三小时，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发表长篇大论？我估计大概说下想法，别太浑水摸鱼就行，主要还是看你能不能从资料里获得灵感，确定调研主题，没有明确主题，给个方向也可以。”
　　走在夕阳下的林樾全身都镀着一层金光，认真地解释着，陆有容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
　　晚饭一伙人还是吃小锅米线，林樾和陆有容两个吃炸洋芋和面条还不放辣的，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就格格不入吧，至少平安度过一天。林樾胃口不佳，随意吃了几口就先走一步回酒店休息，等着七点开会。没走两步，陆有容也追出来，几步赶上林樾问：“师姐，不吃了吗？”
　　“嗯，不习惯，我回去吃点零食。你是？”
　　“我也……嗯。对了师姐，我下午回来时看到有家馄饨店，去吗？”
　　林樾一路走回来还真没注意到，高德搜了下，居然真有。
　　“春江小馄饨。”林樾笑了，“这种一般不是噱头吗，去打假一打一个准。”
　　“试试看嘛。”陆有容于是跟着笑，天还没黑，他的眼睛在夕阳余晖中亮得一闪一闪，“吃少了晚上饿得难受。”
　　林樾抿紧的唇边依旧可见笑意，眉眼不自觉地扬起：“万一我就是减肥不想吃呢。”
　　陆有容哑口无言，抓耳挠腮苦恼道：“这个……师姐你……”
　　一抬头，他师姐已经往馄饨店的方向走远了。
　　·
　　林樾说得不错，甚至不用入口，来自长三角的两人也能看出这碗小馄饨有多不正宗。
　　可是不正宗里冒着鲜香，馄饨皮擀得不薄，烧透了很有韧性。至于馄饨馅，做得也很一般，差强人意，尚可入口。
　　林樾是不指望在外面吃到多好的馄饨，吃完了馄饨喝完了热汤，整个人就算活过来了。
　　“行了，回去吧。”林樾看看时间，“晚上汇报什么，有头绪了吗？”
　　陆有容摇头。
　　“你……算了。”林樾的眉头没皱多久就释然了，“你现在严格来说还只是半只脚踏进学术的门，不说具体选题方向，只说自己看到什么，有什么感想，或是觉得可以研究的点，孙老师不会为难你的，别和那些本科生一样说的像是你没来上过学一样就行，知道没？”
　　陆有容点头。
　　林樾安心了，大步往酒店走。
　　·
　　酒店把会议室腾出来给他们暑期班开会，也不纠结本科硕士博士，随便找位置坐。孙老师坐在最前面，说了一堆什么，林樾听过转头就忘，倒是坐在林樾边上的陆有容下来时带了纸笔，时不时就记点什么。
　　林樾没看他写了什么，只百无聊赖地一边摸鱼打游戏，一边听本科生扯天扯地。
　　熬了近两个小时，麦克风轮到了陆有容手上。林樾侧眼看去，陆有容似乎有点紧张，接麦克风的手抖了一下，声音倒是很清楚很沉稳，娓娓道来——
　　林樾听了一耳朵，陆有容的发言只能用四个字形容，“无功无过”。条理还算清晰，听起来比本科同学强点，真说强吧，好像又很模棱两可。
　　就是无功无过的水平，资料在陆少爷心里经不起波澜，这反应也没出林樾的意料。
　　然后麦克风到了林樾手上，林樾看了一下午材料，已是胸有成竹：“我认为，从政府统计数据与路南当地风俗来看，存在大量信仰真空地带，这片真空究竟是真空，还是被某种民间信仰占据……”
　　·
　　嗓音洪亮，吐字清晰、坚定、自信，甚至有种不容置喙感——林樾作为当事人自然是察觉不出来的，可陆有容就在她边上，所以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师姐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该往哪个方向走。
　　不像自己，能往哪边走就往哪边走，颇有随波逐流的意思。
　　·
　　漫长的三个小时后孙老师终于宣布会就开到这，之后一周不开大会，只在自己组内开小会探讨，挖掘深化调研方向。
　　孙老师此言一出，散会后吴钰和王刚又把组里几个硕士学弟学妹拦下来，简单说了一下行程规划，希望能尽快定下小组选题——除了个人的调研报告外小组也得交一份，不过迄今为止众人资料都是二手，没有实地调研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只能分别前千叮咛万嘱咐夜里好好休息，明早准点集合。
　　林樾施雨婷住十二楼，陆有容王刚住十三楼。第二天一早，施雨婷先出门，后出门的林樾在电梯门前遇到了陆有容。
　　“师姐！”陆有容那一瞬间眼睛都亮了。
　　“……嗯？”
　　“酒店三楼有早饭，一起去吃吗？”
　　林樾摇头，她是卡着点出门的，心里自然门清，都七点五十七了，八点集合，还吃什么早餐。
　　没成想陆有容背在身后的手拿出两个袋子，一个放油条，一个放茶叶蛋：“不吃早饭对胃不好，师姐你想吃哪个？现在去三楼打个豆浆还来得及，不过我喝过，不太好喝。”
　　林樾：“……”
　　不知是不是她又出现幻觉了，陆少爷身后好像有什么在摇。
　　“我早上习惯了没胃口……茶叶蛋吧。”
　　酒店自己炸的油条飘出一股浓郁香气，油炸碳水，是个人都很难抵挡。
　　林樾原本早上的确没胃口，然而陆有容都把吃的送到眼前了，原本没胃口的林樾咬一口茶叶蛋，不知怎么又被勾起了馋虫。
　　豆浆行不行林樾不知道，酒店的茶叶蛋却是卤得很到位。蛋壳一剥就开，蛋白被卤成浅褐色，咬下去有点韧劲，咸得恰到好处，蛋黄松散却不齁嗓子，也不寡淡，嚼两下就能咽进去。
　　叮。
　　电梯到了。
　　林樾嚼着茶叶蛋进了电梯，陆有容紧随其后，窄小的电梯空间中溢满油条的香气。
　　“我说……你拿上来，万一我不吃呢？”
　　林樾从镜子里看陆有容——主要是看他手里的油条，问。
　　陆有容肯定是吃过早饭了，她自己不吃，那不就是浪费么。
　　“那我吃啊。”陆有容无比自然地回道，“早饭我是吃不下了，中午再吃嘛，反正现在天气热不怕吃坏肚子。哦对了师姐，你真不吃油条吗，要跑一早上只吃一个鸡蛋是不是……”
　　这话倒是说得很中肯，可林樾习惯了不吃早饭。即使被勾起了那么点胃口，一个鸡蛋下肚，也有种说不出的饱胀感。
　　那其实不是吃饱的感觉，就是不想吃。
　　林樾从镜子里看看垂着脑袋的陆少爷，勉为其难道：“……半根吧，掰进这个袋子里。”
　　“里面有垃圾，算了。”陆有容隔着塑料袋把油条一掰两半，一半自己叼走，剩下一半连着袋子递给林樾。
　　然后林樾就看见他叼着油条，也不用手，就这么嚼，嚼，嚼……
　　已经开始发软有点难咬的油条，转眼就被陆有容吞下肚了。
　　林樾：“……”
　　“师姐你是不想吃了吗？孙老师还没来，要不我去三楼拿根热的——”
　　“不用了。”林樾打断他，“你早饭没吃饱啊？”
　　陆有容诚恳道：“差不多饱了。”
　　差不多是差多少？到底是有还是没有？林樾暴躁了，快步走出电梯，与小组众人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