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如影》水晶海

28、棋子 这么短的时

　　九月的天空清澈澄亮，几缕薄云舒卷悠然，阳光肆意地倾泻在法庭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迷离而温暖的光晕。

　　法庭内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一般，让人沉重得透不过气。

　　“法庭现在进行最后陈述阶段，请辩护人发言。”

　　辩护律师站起身，她一头深栗色的短发垂在颈脖处，利落而层次分明。白皙的脸庞略施粉黛，淡扫蛾眉，深邃的双眸透着锐利而自信的光芒。一套笔挺的深蓝色西装，搭配一件白色的衬衫，除了手腕上的一块低调的名牌腕表，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饰品。

　　她不慌不忙地走到陪审团前，礼貌地稍稍点点头：“各位陪审员，”语气淡定而从容：“被告在明知药物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情况下，选择继续让药物上市，选择向公众隐瞒使用该药物带来的风险，选择让无数使用这种药物的患者，替他们完成了那项未通过的测试……

　　她的声音冷静而有力量，如晨钟般在法庭内铿然响起，法庭安静得能听到一根针掉地的声音。

　　“凌小姐，我们赢了！”助理激动地望向凌伊。

　　凌伊反而显得异常冷静，这场耗时将近三年的集体诉讼案终于结束了。三年里，她反复核对堆积如山的证据，一遍又一遍走访每个患者，在深夜的灯光下推翻重写的起诉书不计其数……

　　她略带疲惫地走出法院的大门，微风吹起她的短发，空气中带着几分慵懒的舒适。她习惯性地抬眼望着空中飘动的云，深吸了一口气，总算可以回家睡个好觉了。

　　“伊！”一个身材苗条，披着金色长发的女子甜甜地喊了一声。

　　“罗丝？你不是去见客户了吗？”

　　罗丝碧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如星云闪烁：“是的，我早上跟他们谈过了。詹姆斯让我来接你回律所。”

　　凌伊眉毛轻轻一挑：“回律所？出什么事了吗？”

　　罗丝红润饱满的唇角向上扬起，漾开一抹得意的微笑：“你不知道？这个集体诉讼案现在都上新闻了，詹姆斯在律所等你开香槟呢！”

　　詹姆斯是MS律师事务所的管理合伙人，也是他当年亲自从大学把凌伊招聘到律所实习，后来在工作上给予了她极大的帮助。

　　凌伊此时只想回家泡个澡，喝杯红酒，睡一觉。但是人在职场，身不由已。

　　MS律所在M国L州规模不算大，但是口碑一向不错，在竞争激烈的律师界也算是小有名气。

　　凌伊刚一推开律所的大门，里面就传来了“哗，哗”的鼓掌声，欢呼声：“伊，做得好！”“伊，你太了不起了！”凌伊一边微笑着回应同事的赞美，一边向詹姆斯的办公室走去。

　　詹姆斯办公室的门扉紧闭，玻璃窗外的百合窗也拉了下来，显然有人正在詹姆斯的办公室里面谈话。

　　她不曾料到，里面正在进行的谈话又一次悄然扭转了她人生的航向——命运似乎总喜欢跟人开玩笑，常常在突然间打得人措手不及。

　　此时正在詹姆斯办公室里的人是律所的高级合伙人琳达。

　　“我早说过你把马克派到中国，他不可能乖乖地听你的话。”

　　琳达上身穿一件剪裁得体的V字领天蓝色衬衫，下搭一件黑色包臀裙，展现出她迷人的S形曲线身材。一头铂金色卷发披肩，高挺的鼻梁下的红唇如同燃烧的烈焰。她瞥了詹姆斯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詹姆斯伫立在窗边，双眉紧锁，双手抱肩，陷入了沉思。

　　他深棕色的短发微带灰白，修剪整齐的络腮胡覆盖住他的下颌。长年的健身习惯使得他身姿如松柏般挺拔，肩膀宽阔，腰板笔直。

　　今天下午，MS律所收到了他们在中国的合作伙伴方圆律师事务所发来的邮件，MS律所在中国的代表处负责人马克不听劝阻，再次越权代理了中国法律事务，导致中国事务所不但对此给予了严重警告，还明确要求MS律所换一个负责人，否则有可能暂停他们在中国的代表处资格。

　　马克仗着自己手里有不少大客户资源，向来是骄傲自大，一意孤行，与中国方面的关系一直相处得不好。

　　以前詹姆斯对他总是睁只眼，闭只眼。这次直接影响到了律所和中国方面的合作关系。这个突发的棘手状况让他一时毫无头绪，中国方面限定他48小时内回复，更让他焦头烂额。

　　琳达踩着高跟鞋，身姿摇曳，走到詹姆斯身后：“詹姆斯，我们必须赶紧派一个人去中国，缓解一下和中国方面的关系。”

　　“这么短的时间，我到哪里去找合适的人选？”

　　琳达故作神秘地笑了一声：“我有个人选，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她去？”

　　她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詹姆斯：“跟中国律所合作，当然是要找个了解中国文化的人。”

　　詹姆斯眉心皱了一下：“你是指伊？”

　　他立刻摇摇头：“不行，这次集体诉讼为公司带来了不少的客户，她不能在这时候离开。”

　　琳达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又嫉妒的神情：“当初如果不是你给她机会，她也不会接到这个案子。再说，这个案子之后，她的名气大了，你想要留住她，肯定是要给她晋职加薪的。那么，你派她去中国，也算是一次测试。你说呢？”

　　詹姆斯的拳头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他踱步坐在办公桌前，迟疑不决：“你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不过，如果伊离开了，那么她的客户……”

　　琳达抢过话语：“她仍然是属于我们公司的人。她的客户当然还是公司的客户。如果她能把我们和中国那边的关系修复好，这不就是一举两得吗？”

　　詹姆斯眼神恢复了冷静，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压低声音：“你先出去吧，让我再想一想。”

　　琳达冲着他点点头：“你最好早点决定，中国那边还在等我们的回复。”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詹姆斯一个人，他望着桌上那瓶为凌伊准备的香槟，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凌伊的情景……

　　那年在法学院，实习生面试的第一天，第一个进来面试的就是凌伊。

　　她当时身穿一套炭黑收腰的西装，内搭一件象牙白哑光雪纺衬衫，显得利落而优雅。

　　凌伊刚走进办公室，詹姆斯就觉得眼前一亮，她的五官带着典型的东方柔和的线条，妆容干净而淡雅。眼神温和而沉静，回答问题的语气自信而果断。

　　詹姆斯不禁低头重新又翻看了她的简历，不但在校成绩优异，而且每年都参加社区法律志愿者活动，已经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

　　詹姆斯当即在她的简历上划了记号，语气坚定：“你被录取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詹姆斯没有选错人。只要是凌伊整理的文件，收集的证据，从来都是条理分明，秩序井然，找不到一个漏洞。

　　在法庭上，她像是一条被拉直的线，不带情绪也不说多余的话，只陈述让对方无法反驳的事实，证据，和逻辑。

　　詹姆斯原来其实并不看好这场医药公司的集体诉讼案。这种案件就像是个难啃的骨头，胜算率极低，然而，一旦打赢了，就能给公司带来良好的声誉和巨大的利润。

　　他没有想到凌伊花费了将近三年的时间，竟然真的打赢了这个诉讼。

　　对于琳达的建议，他确实是举棋不定，他按下对话键：“让伊来我的办公室。”

　　凌伊正在办公室里看资料，罗丝神情紧张地跑了进来：“伊，詹姆斯让你去他的办公室。不过，我刚才看见琳达从他的办公室走出来，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你小心点。”

　　凌伊并不在乎地拍拍她的肩膀：“她不怀好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凌伊来到詹姆斯的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凌伊推门走了进去。

　　詹姆斯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伊,恭喜你！你看，我专门为你准备了香槟！”

　　凌伊微微一笑：“詹姆斯，我应该谢谢你。要不是有你的支持，这案子也赢不了。”

　　詹姆斯摆摆手，走到桌前，端起了一杯香槟递给凌伊：“来，来，干杯！”凌伊接过杯子，两人一饮而尽。

　　詹姆斯放下酒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伊……”

　　凌伊早已察觉到詹姆斯今天有些不对劲，她目光平和地看着他，等他开口说下面的话。

　　詹姆斯沉吟了片刻：“伊，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詹姆斯，我们都不是犹犹豫豫的人，你有什么事请直接说，”

　　詹姆斯干咳了一声：“是这样，我们律所一直在跟中国方圆律所合作……”

　　詹姆斯的声音低沉，轻缓，然而他说的话却像一记小锤，每说一句就狠狠地在凌伊的心坎上敲击一次。

　　原来，詹姆斯和琳达刚才在办公室里讨论的不是给她加薪升职，而是把她当成修补缝隙的棋子！她打赢了诉讼，给她的奖励居然是去中国给律所灭火！

　　凌伊站在窗边，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却暗流涌动。她太清楚职场的残酷法则，如果她现在跟律所撕破脸，不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以流水，还会背上忘恩负义的污名。

　　“伊！”詹姆斯面带歉意地看着凌伊：“对不起！这个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没有来得及跟你商量。当然，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职场本质上是一场无声的战场，利益是唯一的衡量标准与最终的目的。更何况是在只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律师界。

　　“詹姆斯，”凌伊语气平静如水，会议室悬挂的吊灯在她脸上洒下柔和的光晕，她的眼眸亮得如沉静的星子：“我是律所的一员，律所有麻烦，我应当尽自己的一份职责。”

　　“如果我去中国完成了这个项目，我希望律所能在一年内启动我晋升高级合伙人的程序。我希望律所能认可我的付出和价值。”凌伊的语气清晰而不尖锐。

　　詹姆斯完全没料到凌伊会如此镇定，更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一个条件，心中不由得暗自庆幸——幸好当初将她招入麾下，否则，律所恐怕又要多出一个棘手的强劲对手。

　　詹姆斯沉吟不语，他的指节下意识地轻叩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他用拳头忽地在桌子上轻轻捶了一下，眼神一凛，朗声道：“好，我让秘书把所有的文件准备好！”

　　由于事态紧急，凌伊必须在一周内启程。

　　她不但要跟律所交接所有的案件文档，客户资料，还要逐一拜访每一个客户，尽量说服他们继续留在律所。这一顿操作下来，比打一场官司还累人。

　　终于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离起飞的时间还剩下一天，凌伊这才想起来夏雪还不知道自己要回去。

　　凌伊出国留学后，夏雪向领导提出申请，要调到澜安教育局工作。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在办公室传开：“什么？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这来，她怎么还往下走？”

　　“不可能吧？她不是马上要升职了吗？”办公室里的同事议论纷纷，一片不解和惋惜之声。

　　知母莫如女。凌伊虽然理解夏雪的选择，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妈，你放弃晋升的机会，会不会觉得有点可惜？”

　　“凌伊，”夏雪的语气虽然带着淡淡的惆怅，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和从容：“市里人才济济，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而澜安的教育力量薄弱，我在澜安更能发挥作用。”

　　“而且，”夏雪幽幽地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澜安是我梦境的原乡，我对她的情愫一直深藏在我心里。”

　　“等我毕业了，就回国去澜安去看看。”凌伊莞尔一笑。

　　夏雪和凌伊都没想到，距离反而让她们的心慢慢靠近彼此，母女关系变得越来越柔软。

　　“妈，我的工作有了新的安排，我将要到中国工作一段时间。”她的信息刚发出去，手机就响了。

　　凌伊打开视频，夏雪仍然坐在办公室里：“妈，你还没回家？”

　　“还有一些工作，马上就结束了。”

　　夏雪面露喜色：“你真的要回来工作？要呆多长时间，在哪个城市？”

　　凌伊笑道：“对，我明天的飞机。我回去后先到澜安看你，等我们见面了，我再跟你说具体情况。”

　　“嗯，你上次回来还是四年前，这四年的时间，澜安变化可大了。”

　　“妈，你早点回家，别工作太晚了。”

　　“好。等你回来了，我给你做糖醋排骨。”

　　“还有糖醋鲫鱼！都馋死我了！”

　　凌伊挂断电话，指尖从屏幕滑落，手机屏上正映着自己的脸庞，她静静地凝视：“时间过得真快呀！已经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