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如影》水晶海

27、离开 我每天睡觉

　　凌伊此时坐在校园的长椅上，她像是陷入了一个纵横交错的迷宫里，怎么绕都绕不出去：“该不该把爸爸在外面有孩子的事告诉妈妈”。

　　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她的生活如同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曾经的安逸被吹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片狼藉。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那些场景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飞速闪现，旋转：秦风望着苏影的痴恋的眼神、同父异母的弟弟脆生生地叫声、 夏雪和心卉的合照。

　　一个个秘密如同一波又一波的巨浪不停歇地向她袭来。

　　她尚未从前面一波巨浪中挣扎着浮出水面，后面一波巨浪又劈头盖脸地将她卷入更深的漩涡。

　　凌伊把头埋进膝盖里，闭上眼，她真希望找个树洞钻进去，等这场噩梦过去了，自己再出来，也许那时候，一切又会变成原来的样子。

　　“凌伊？”

　　她缓缓抬起头，原来是法学系的辅导员宋老师。

　　“你哪里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凌伊赶紧站起身，轻轻吸了一口气，挤出一点笑容：“哦，没什么。我就是有些感冒了。”

　　“那不要坐在这儿了，赶紧回宿舍休息吧。”

　　“哎，我就这回去。”

　　“噢，对了。我想起一件事。”宋老师刚要走，又停了下来：“我们系多出来了一个到M国的交换生名额，我看了一下，你各方面的条件都符合，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意向？”

　　凌伊这时候就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迷路的孩子，陷在彷徨，恐惧中。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让她辨不清方向也看到不出口。

　　宋老师提供的这个消息像是一道初升的太阳瞬间破开了重重雾霭。

　　“出国！”她的某根神经突地被这个念头刺了一下，这也许就是命运给她安排的一个出口。

　　她脱口而出：“宋老师，我想去。”

　　宋老师微微笑了笑：“你是不是要回家跟父母商量一下？出国留学可是件大事情。”

　　“我爸爸妈妈不会有意见的，他们本来就想让我出国留学。这个申请手续现在就可以办吗？”

　　“对，这样，我等会儿把这个交流项目的详细信息都发到你的邮箱里，你按照上面的步骤申请，提交资料，学校会统一帮你们办理相关手续。”

　　凌伊点点头，感激地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宋老师！”

　　她快速回到宿舍，打开网址，登录进去，点开申请界面，填写资料，上传文件……

　　她的手指机械性地在键盘上不停地来回敲击，直到最后一个界面出现——“提交申请”。

　　凌伊的手指抬起又悬在半空中，她的手指如同在风中飘零的落叶，禁不住地微微颤抖。

　　真的要抛下现在的生活，独自一人漂向不知归期的远方？凌伊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是对还是错，可是她知道自己无法再像以前一样面对周围的一切，她没有能力承受这些骤然降临的变故。离开，也许对她来说，就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她轻轻用鼠标点了“提交”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窗外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已隐去，树影与灯光相互交织，透过树叶的间隙漏下点点光斑，随着树叶的摇摆而忽明忽灭，如同散落在时光里的声声叹息。

　　凌伊关上电脑，才发现手机屏幕在闪，她早上把手机静音，一直都没有打开声音。这时才发现手机上有数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

　　爸爸：“凌伊，爸爸不敢请求你的原谅，但是你要相信我，爸爸一直都是爱你的。”

　　妈妈：“凌伊，你现在在哪里？怎么不接电话？”

　　苏影：“凌伊，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们谈一谈，好吗？”

　　凌伊鼻头一酸，眼眸蒙上了一层水雾，要怎么跟她们说呢？她忍住即将流下来的眼泪，既然已经决定离开，就不必再继续纠结了。

　　“妈妈，我今天先住在宿舍，明天再回家。”

　　她又给苏影回复了一条信息：“我们明天在学校西花园见面。”

　　短信刚发出去，就收到了苏影的回复：“太好了！我正好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好消息？”凌伊愣了下，随即又苦笑地摇摇头，现在对于她来说，哪里还能有什么好消息呢？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校园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大多数学生都回家了。

　　西花园的山坡青草葱绿，淡淡的青草香在空气中若隐若现。几株绣球花开得正旺，圆润饱满的花球在绿叶间泛着柔光，像是捧着一团云彩。阳光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树下的长椅上。

　　这片山坡是凌伊和苏影最喜欢的地方。她们一起坐在长椅上喝香甜的奶茶，看天边的夕阳，听鸟儿的啼鸣，闻桂花的芳香，互相吐槽大学的课程就跟在听天书一样。

　　凌伊坐在长椅上，望着周边的一切，也许这将是她最后一次和苏影相聚在这里，以后，这里草木依旧，而她和苏影……

　　“凌伊！”苏影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嘴角上扬，眼睛里着掩不住笑意，又带着一丝隐忧：“凌伊，你不生我的气了？”

　　苏影穿得依然是那件黑色的衬衫，靛蓝色的牛仔裤，跟凌伊第一次见她时穿得一模一样。

　　光影在她轮廓分明的脸上泛着淡淡的光泽，那份帅气依旧让凌伊心中泛起难以抑制的悸动。

　　只是这一次，她不敢也不能迎上去。她轻轻拨弄耳边的秀发，想要掩饰住眼底翻涌的那抹怅然：“你说你有好消息要告诉我？”

　　“对，对。”苏影突然眉飞色舞起来，连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你记不记得，W公司有个暑期实验项目？我入选了！”

　　“真的？”凌伊跟着叫了起来。

　　这可是国内最顶尖的大厂！想入选实验项目的大学生个个都是计算机专业的学霸，苏影能入选简直是千里挑一。

　　苏影激动得脸颊微红，来回走动，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真的。我真的入选了。凌伊，这个机会对我来说，真是太难得了！”

　　凌伊看着苏影的喜悦之情似乎要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整个人都兴奋得沉浸在其中，她实在不忍心破坏苏影此时的好心情，只好把原先想要说的话咽回去。

　　“可是，”苏影脸上生出一丝忧虑：“这次的实验项目保密性极高，所以我们要求统一住在园区，直到实验结束。”

　　凌伊的眉心轻轻拧了一下：“那要多少天？”

　　“两个月。”

　　“两个月？”凌伊下意识地重复着。她的眼底露出一丝不安：“那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星期。不过这两天我要在学校和导师做很多准备工作，恐怕会很忙。”

　　凌伊的睫毛轻轻一颤，隐约的泪珠在眼眶里滑动，却被她强忍着挡回去了。

　　苏影只当是凌伊舍不得她们分开两个月而难过：“你看你，我又不是出国不回来了，只不过两个月的时间，等到开学我就回来了。”

　　“太迟了！苏影，太迟了！”凌伊在心里哭诉着。

　　她努力掩饰内心的慌张，吸了吸鼻子，朝着苏影微笑着点点头。

　　苏影凝视着凌伊的眼睛，晶亮的眼眸里满满的深情与不舍：“凌伊，我跟秦风真的是一场误会，我的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你知道吗？我的心里早就为我们的未来做好了打算。”

　　“我想好了，我每天睡觉前叠一颗满天星，一颗星代表一个思念。等我们见面的时候，我把一瓶子的满天星都送给你，好不好？”

　　凌伊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喉咙发紧：“好。”

　　“叮。”苏影的手机响了：“我要去实验室了，导师在等我。”

　　“嗯，你赶紧去吧。”

　　苏影朝凌伊挥挥手，朝着实验室小跑过去。

　　凌伊伫立在风中，望着苏影的背影渐渐远去，她几次张嘴想呼喊苏影的名字，又停住了。

　　喊了，又能怎么样？多见一次，多痛一次。命运让她们在彼此生命中重叠，偏偏又世事无常，从此天涯各一方。

　　夏雪在家里坐立不安，看到凌伊回来了，满脸忧虑地迎了上去：“凌伊，你回来了。”

　　夏雪轻轻地将她拥在怀里。凌伊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心中五味杂陈。小时候，她多么想跑到夏雪的怀中撒欢，现在却不适应夏雪的拥抱。

　　夏雪察觉到凌伊的退缩，哎，过去岁月留下的裂痕，一时无法愈合，只有在今后慢慢地修补自己造成的那些缺失。

　　“来，你先坐下来，我去盛碗莲子羹给你喝。”

　　凌伊默默地坐在餐桌旁，她低头喝着清甜绵软的莲子羹，心里仿佛是被盘根错节的藤蔓缠绕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哪里逃得过夏雪的眼睛：“凌伊，你有事要跟我说吗？”

　　“妈妈。”凌伊鼓足勇气，抬头看着夏雪：“妈妈，我提交了出国做交换生的申请。”

　　“什么？”夏雪肩膀猛地抖了一下，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凝固了：“什么意思？什么时候的事？”

　　凌伊简短地把提交申请的过程告诉了夏雪。

　　夏雪缓缓地靠在椅背上，长长的睫毛下垂，眼底一片黯然，轻叹一声：“凌伊，你爸爸和我的事让你突然做了出国的决定，对吗？”

　　“妈妈，你知道爸爸的事了？”

　　夏雪默默地点点头，语气里充满了愧疚：“我们真不是合格的父母，让你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压力。”

　　夏雪的双眼布满血丝，凌伊不禁感到心疼，妈妈遭受的痛苦应该比自己还要多：“妈妈，你和爸爸会离婚吗？”

　　“是的。你有权知道我们的决定。我们虽然离婚了，并不影响我们对你的爱。”

　　凌伊一时无语，其实她早就做好了父母离婚的准备，但是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激荡起一阵酸楚，这个家如同被打碎的瓷碗，再也拼不回完整的模样了。

　　“凌伊，如果你已经决定了要出国，那就去吧。不管你在哪里，妈妈都会支持你。人生的路总是要自己选择，自己走，自己体验。只是，”夏雪眼眸露出一丝犹豫：“你跟苏影说了吗？”

　　凌伊原本紧蹙的眉心，此刻又加深了几分。她把自己跟苏影见面的事情告诉了夏雪：“这个暑假实习对她非常重要，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扰她。”

　　夏雪的眉头倏地扬起：“这么说，苏影还不知道你要出国的事情？你准备什么时候跟她说？”

　　凌伊的眼泪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哽咽道：“我不知道。这一切变化来得太突然了，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里的一切。”她抬起头：“妈妈，你想过没有，如果苏影知道你和她妈妈的事情，她会是什么反应？”

　　凌伊这一问，的确是把夏雪给问住了。她愣了几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凌伊的问题，所有的愁绪此时只能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接下来的两个月，凌伊的生活像上了发条似的，被时间追着往前跑。准备签证材料，体检，递交签证，语言强化班学习。

　　当凌伊把待办清单一个个都打上勾之后，才突然意识到启程的日子，已在眼前。

　　凌正波在得知凌伊要出国的消息后，承担了她所有的学习和生活费用，这也算是对自己内心愧疚的一些补偿。

　　凌伊虽然还不能原谅凌正波的出轨行为，但到底是血浓于水，她临走前，给凌正波发了条信息：“爸爸，我走了。你多保重身体。”

　　去往机场的路上，她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在视野中渐渐远去：“苏影，再见了！”

　　苏影她参加的实验是一个最新的核心算法研发项目，不但全封闭管理，就连手机都要统一上交，几乎是与外界隔断了。

　　她当然不可能知道自己手机上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凌伊的告别：“苏影，我到M国去留学了。祝一切都好！”

　　就像她们当初相遇一样，这一切仿佛都是冥冥中安排好的，只是这次命运不是让她们同行，而是让她们阴差阳错地偏离了原来的方向，甚至没有给她们最后一次相对而视的机会，就从彼此的世界里悄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