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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赔钱,你的睡颜迷倒我了 子时差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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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差一刻。
砚咎平躺在客栈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为什么自己会失眠。
他总不能把睡觉也给忘了吧?在地府确实不用睡觉,没日没日夜就是批那个破公文。
窗外月色很亮。
即使隔着窗纸,也能看见那层清冷的光晕。
筷子别住的窗栓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砚咎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听见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外。
没有敲门,没有推门,只停顿了几秒,然后……
一道白影如雾气般从门缝渗了进来,在房间中央凝聚成形。
栖铭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缕红发在暗处微微发亮。
他看向床铺,红瞳在夜色中泛着浅淡的光。
“你还醒着。”他说。
“嗯。”砚咎坐起身。
两人隔着半个房间对视。
栖铭先动了。他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砚咎绑的绳结,手指勾了勾。
“绑得真丑。”他评价。
“实用就行。”砚咎说。
栖铭没接话,解开绳结,推开窗。
月光如流水般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栖铭站在窗前,深深吸了口气。
月光落在他身上,白衣边缘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砚咎坐在床上,看着他。
这是第一次,砚咎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一只修炼中的鹤妖。
栖铭的呼吸变得很轻,很缓,几乎听不见。
月光像是被什么牵引,缓缓向他周身汇聚,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那光晕随着他的呼吸明暗变化。
很……好看。
砚咎脑子里冒出这个词,然后又觉得不太妥当。《地府行为规范》第七条:不可对他人产生非必要的审美评价。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偶有灯火闪烁。
人间和地府很不一样。
地府没有这么亮的月亮,也没有这么凉的风。地府的光永远昏黄,风永远带着阴气。
“你看够了没有?”
砚咎回过神。
栖铭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侧头看着他,红瞳里映着月色。
“我在看夜景。”砚咎说。
“呵。”栖铭转回头,重新闭上眼,“随便你。”
他不再理会砚咎,专心运转功法。
月光在他周身流转的速度加快了,那些光点像是活了过来,跳跃着,旋转着,最后没入他眉心的那点红。
砚咎看了会儿,决定躺下继续睡。
但他刚闭上眼,就听见栖铭说:
“等等。”
“……又怎么了?”
“我需要调整方位。”栖铭睁开眼睛,指了指房间中央,“你床的位置挡了我的月华流转路线。”
砚咎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床,又看了看月光洒进来的角度。
“根据《空间几何原理》,月光入射角为四十五度,我的床位于阴影区,不可能遮挡。”他严谨地分析。
“你懂什么?”栖铭皱眉,“月华流转遵循的是灵脉轨迹,不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几何。”
“那灵脉轨迹是什么?”
栖铭被他问住了。
妖族修炼靠的是代代相传的体悟和经验,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他总不能说我觉得你碍事所以你就是碍事吧?
“……反正你挪开就对了。”栖铭最后说道。
砚咎掀开被子下床。
“怎么挪?”
“往那边挪三尺。”栖铭指着墙的方向。
砚咎走到床边,双手扶住床架,用力……
床纹丝不动。
这床是实木的,沉得很。
栖铭抱着手臂看他:“没吃饭?”
砚咎没理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用上了灵力,床脚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移动了一尺。
然后卡住了。
床脚压到了地板上某处凸起。
砚咎蹲下身查看。是块松动的地板,边缘翘起,正好卡住了床脚。他试着把地板按平,但木板老旧,一按就往下陷。
“麻烦。”栖铭走过来,抬脚轻轻一踢。
床被整个踢得平移了两尺,精准地停在栖铭指定的位置。
砚咎还蹲在地上,抬头看他。
“看什么?”栖铭挑眉,“这样快。”
砚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暴力解决问题不符合《纠纷处理规范》。”
“那你的规范解决了吗?”栖铭反问。
砚咎沉默。
床确实挪好了。
他走回床边,准备躺下,又想起什么,回头问:
“现在可以了?”
“嗯。”栖铭已经回到了窗边,“你睡你的。”
砚咎躺下,拉好被子。
这次栖铭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月光流动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砚咎闭上眼。
但还是睡不着。
砚咎又翻了个身。
这次他面朝栖铭的方向。
栖铭背对着他,站在月光里。
白衣被夜风轻轻拂动,墨发垂在身后,那缕红发在月光下像一道血痕。
砚咎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你头发为什么有一缕红的?”
栖铭肩背一僵。
“……天生的。”他没回头。
“所有鹤妖都这样?”
“不是。”
“那你为什么……”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栖铭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烦,“睡觉行不行?”
砚咎闭嘴了。
他重新面朝墙壁,闭上眼,努力清空思绪。
这次他成功了。
砚咎是被热醒的。
不是天气热,是某种从身边传来的热度。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边一点月光。
然后他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躺在床上。
栖铭靠在他床边,坐在地板上,头枕着床沿,睡着了。
白衣铺开在深色的地板上,像一片雪。
墨发散乱,那缕红发贴着脸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睡得很沉,眉心舒展,额间朱砂在昏暗中也依然醒目。
砚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第一个问题是:他为什么在这儿?
第二个问题是:他为什么睡在地上?
第三个问题是:自己该怎么办?
砚咎坐起身,动作很轻,但床板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吱呀声。
栖铭没醒。
他睡得很熟,还轻轻哼了一声。
砚咎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栖铭的睡颜。
褪去清醒时的冷傲和锋芒,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唇色很淡。
砚咎看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栖铭身边,蹲下身。
该叫醒他吗?
《人际交往指南》第二百五十一条:不应在他人深度睡眠时突然打扰,以免引发应激反应。
说人话就是可能会被打。
但让他睡在地上也不合适。《指南》第一百八十九条:应保证他人处于安全舒适的休息环境。
砚咎陷入两难。
就在这时,栖铭动了动。
他像是觉得冷,缩了一下,手抓住了砚咎的衣服。
砚咎低头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此刻正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力道不小。
砚咎尝试轻轻拽了拽。
没拽动。
栖铭反而抓得更紧了,还往他这边蹭了蹭,额头几乎碰到他的膝盖。
砚咎:“……”
他维持着蹲姿,思考下一步行动。
方案一:强行掰开栖铭的手,把他叫醒。但可能引发冲突。
方案二:让他继续睡,自己坐在这儿等他醒。但腿会麻。
方案三……
砚咎还没想出方案三,栖铭就醒了。
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红瞳在昏暗中起初有些迷茫,聚焦在砚咎脸上时,瞬间清醒。
两人大眼瞪小眼。
栖铭先反应过来,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向后一退,后脑勺咚一声磕在床沿上。
“嘶……”他捂住后脑。
“……你没事吧?”砚咎问。
“你蹲在这儿干什么?!”栖铭瞪他。
“你抓着我的衣服。”砚咎指指自己衣角。
栖铭低头,看见那块被自己攥出褶皱的布料。
“我……”他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我修炼完有点累,就……坐这儿歇会儿。”
“然后睡着了。”
“……嗯。”
“还抓着我的衣服。”
“……我不是故意的!”
砚咎看着他通红的耳朵,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站起来,腿因为蹲久了有些发麻,晃了一下。
栖铭下意识伸手扶他。
两人的手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同时缩回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窗外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栖铭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窗边,关上了窗。
光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我走了。”他说。
“嗯。”
栖铭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
“……昨晚谢谢你。”他声音很低。
“谢什么?”
“没把我踹出去。”
砚咎想了想:“暴力驱逐可能会引发冲突。”
栖铭:“……”
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砚咎一个人。
他站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走到窗边,重新推开窗。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街道上传来早起的摊贩收拾东西的声音,远处有炊烟升起。
砚咎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
他回到床边,开始整理被褥。
叠被子时,他在枕头边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片白色的羽毛。
很小,很软,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羽根处有一点极淡的红色,像是染了朱砂。
砚咎拿起羽毛,对着光看了看。
然后他打开《人间生存指南》,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把羽毛夹了进去。
合上册子时,他想了想,又翻开,在羽毛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鹤妖,名栖铭。睡相不佳(?)
写完,他合上册子,放回包袱。
窗外天光大亮。
砚咎洗漱更衣,下楼吃早饭。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