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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饭馆再会 砚咎下楼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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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咎下楼时,客栈大堂已经坐了好几桌客人。
店小二正端着托盘穿梭其间,见他下来,眼睛一亮:“客官早!用早饭吗?刚蒸好的肉包子,皮薄馅大!”
砚咎点了点头,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热气腾腾的笼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几个小孩儿追着一只花猫跑过,猫跳上墙头,回头冲孩子们喵了一声。
砚咎盯着那只猫看了会儿。
地府没有猫。只有一些因执念未散而滞留的动物魂魄,大多灰扑扑的,不会这样鲜亮活泼。
“客官,您的包子和小米粥!”
店小二把托盘放在桌上。三个白胖胖的包子,一碗黄澄澄的粥,外加一碟酱菜。
砚咎拿起筷子。
他在地府吃的是人们上供的香火,已经很久没拿过筷子了。试了两次才夹稳包子,小心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油润多汁。
他慢慢吃着,目光扫过街道。
然后他看见了栖铭。
那鹤妖正从对面的巷子走出来,依旧是一身白衣,墨发高束,那缕红发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他走得很快,衣摆带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蹙着,像是有什么事。
砚咎看着他拐进街角一家叫“如意楼”的饭馆。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包子。
第二个包子吃完时,土地公从门口溜达了进来。
“哎哟,大人您在这儿!”小老头眼睛一亮,颠颠地跑到砚咎桌边,搓着手,“昨儿休息得可好?”
砚咎放下筷子:“凑合。”
“那就好那就好。”土地公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那个……灵圃的事,您看……”
“今日去查。”
“太好了!”土地公松了口气,“有您出马,肯定没问题!不过……”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昨儿那位白衣公子,好像也在查这事儿。”
砚咎动作顿了顿:“他?”
“可不是嘛!今儿一早,我瞧见他往灵圃那边去了。”土地公说,“那位公子虽然脾气大了点,但本事是真的。去年西山有还没化形的蛇妖作乱,就是他给收拾的。”
砚咎没说话,夹起最后一个包子。
“要我说啊,您二位不如联手……”土地公试探着说。
“不必。”砚咎打断他,“我一人足够。”
“可是……”
“此事我自会处理。”砚咎吃完包子,擦了擦嘴,“费用按老规矩,记在第十殿账上。”
土地公眼睛一亮:“好嘞!多谢大人!”
砚咎起身,结了账,走出客栈。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
左边是去灵圃的路。
右边……是如意楼。
《人间生存指南》第二十八条:早餐应营养均衡,包子配粥尚可,但缺乏蔬菜。
砚咎转身,朝如意楼走去。
如意楼算是城里数一数二的饭馆,两层小楼,生意红火。
这会儿正是早点时辰,一楼几乎坐满了。
砚咎进门时,一眼就看见了栖铭。
那鹤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粥,还有一壶茶,吃得慢条斯理。
砚咎挑了张离他不远的空桌坐下。
小二迎上来:“客官吃点什么?”
“清炒时蔬,白粥。”砚咎说,“茶要一壶。”
“好嘞!”
等菜的时候,砚咎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
饭馆里人声嘈杂。
有赶早市的商贩,有读书人模样的青年,还有几桌明显是妖族的客人。
靠墙角那桌坐着两个兔妖,长耳朵在帽檐下支棱着。另一桌是个熊妖,块头太大,占了两个位置。
这个世界里,人和妖混居已有数百年。
虽然小摩擦不断,大体上还算太平。
官府设有专门的“协理司”处理人和妖的纠纷,妖族也有自己的长老会约束族人。
菜上来了。
清炒时蔬绿油油的,白粥冒着热气。砚咎拿起筷子,开始吃。
他吃得很安静,动作规矩,几乎不发出声音。
相比之下,邻桌几个汉子喝酒划拳的动静就显得格外吵闹。
栖铭那边也很安静。
他吃完最后一口菜,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抬手招来小二。
“结账。”
小二小跑过来,满脸堆笑:“公子,一共三十五文。”
栖铭伸手入怀,动作突然僵住。
砚咎余光瞥见,那鹤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稍等。”栖铭说,又在袖子里摸了摸,眉头皱了起来。
小二脸上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了:“……公子?”
栖铭抿了抿唇,耳朵尖泛起点红,这次不是气的,是窘的。
砚咎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美美欣赏这场面。
他看见栖铭又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个锦囊。
鹤妖打开锦囊看了看,脸色更难看了。
空的。
或者说,没有铜钱,只有几块灵石。
小二已经察觉不对,声音压低了些:“公子……您看这账……”
周围几桌客人开始往这边看。
栖铭坐在那儿,耳根那点红已经蔓延到了脸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砚咎放下筷子。
他数出三十五文钱,放在桌上,起身走过去。
“他的账,我结。”
小二如释重负,一把抓过铜钱:“多谢客官!多谢客官!”
栖铭抬头道:“你……”
“不用谢。”砚咎说,“回头还我。”
栖铭那点感激瞬间烟消云散。
“我会还你的。”他咬着牙说。
“最好如此。”砚咎点头,“《人间借贷通则》规定……”
“我知道规定!”栖铭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别他妈的背你那破法则了!!!”
他比砚咎矮了小半个头,此刻仰着脸瞪人,气势倒是不弱。
周围客人纷纷侧目。
砚咎面不改色:“知道就好。”
“你!”栖铭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扯下那块玉佩,就是昨天想用来抵房费的那块,“这个押你这儿,我会拿钱来赎。”
“不必。”砚咎说,“我不需要抵押品。”
“为什么?”
“第一,玉佩价值远超饭钱,不合规矩。第二……”砚咎顿了顿,凑近了点,看着栖铭的眼睛,“你看上去不像会赖账的人。”
栖铭愣住了。
他握着玉佩,那双红瞳盯着砚咎,像是在判断这话是真心还是讽刺。
半晌,他收回玉佩,低声说:“……下午还你。”
“可以。”
栖铭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楼。
砚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这才回到自己桌前,继续吃那盘已经有点凉了的青菜。
邻桌的熊妖凑过来,瓮声瓮气地说:“兄弟,那可是只鹤妖,脾气大着呢,你何必招惹?”
砚咎看了他一眼:“我没招惹。”
“那你帮他还钱?”
“他忘了带钱。”
“忘了带钱?”熊妖嘿嘿笑,“我看是根本没钱吧。一个个眼高于顶,其实兜比脸干净。”
砚咎放下筷子,看向熊妖。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熊妖不知怎的,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他有钱。”砚咎说,“只是没带。”
熊妖讪讪地缩回去:“行行行,你说有就有。”
砚咎没再理他,吃完最后一口粥,结账离开。
走出如意楼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街道上人流如织,车马喧嚣。
砚咎在门口站了会儿,朝灵圃方向走去。
灵圃在城西,占地颇广。
原本该是郁郁葱葱的一片,此刻却有大片枯黄。
几个农人打扮的汉子蹲在田埂上叹气,见砚咎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砚咎走近,蹲下身查看。
枯死的灵草叶片发黑卷曲,根茎软烂,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他摘下一片叶子,碾碎,凑到鼻尖闻了闻。
阴气。
“这位先生也懂灵植?”旁边一个老汉问。
“略懂。”砚咎起身,“枯了多久了?”
“七八天了吧。”老汉愁眉苦脸,“一开始只是边角上一小块,我们也没在意。谁知道蔓延得这么快,眼看这一片都要保不住了。”
“请人看过吗?”
“请了!道士、和尚、还有协理司的大人都来看过,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另一个汉子插话,“倒是昨天来了位白衣公子,说是什么……鹤族的?看了半天,眉头皱得死紧,最后让我们先别靠近。”
砚咎点点头,沿着田埂往深处走。
越往里走,枯萎越严重。
有些地方甚至寸草不生,泥土都变成了灰黑色。
他停在一处枯死的灵草前,蹲下身,手指按在泥土上。
灵力探入。
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阴冷,污秽,带着怨毒的气息。
砚咎皱眉,正要深入探查,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栖铭站在田埂那头,正冷冷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同时开口。
然后同时沉默。
栖铭先移开视线,走到另一片枯萎区,蹲下查看。他的动作比砚咎细致得多,不仅看叶片,还挖出一截根茎,在指尖捻开,又凑到鼻尖嗅了嗅。
“是瘴毒。”他沉声说,“但不止。”
“还有阴气。”砚咎接话。
栖铭抬眼看他:“你也看出来了?”
“嗯,对这些敏感。”
栖铭没接话,站起身,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在几处特别严重的地方停留,眉头越皱越紧。
“不止一处源头。”他说,“至少有三个点在同时散发瘴毒和阴气。”
砚咎走到他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灵圃东、西、北三个方位,枯萎程度明显比周围严重,形成了一个三角。
“阵。”砚咎说。
“你也懂阵法?”
“略懂。”
栖铭嗤笑一声:“你倒是‘略懂’得挺多。”
砚咎没理他,从袖中取出三张黄符,他手指一抖,黄符无风自动,飘向三个方向。
“你要布阵?”栖铭挑眉。
“探查。”砚咎说,“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
黄符落地,没入泥土。
片刻后,地面微微震动,三道黑气从符纸落点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扭曲纠缠,发出凄厉的尖啸。
栖铭脸色一变:“怨灵?!”
“不止。”砚咎盯着那黑气,“还有生魂碎片。”
黑气在空中盘旋几圈,忽然调转方向,朝两人扑来!
栖铭反应极快,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像是鹤羽所化。他挥剑斩去,所过之处黑气溃散。
但黑气太多了,散而复聚,源源不绝。
砚咎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扑到眼前的黑气,只说了两个字:
“退散。”
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道。
黑气猛地一滞,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尖啸着向后翻涌。
栖铭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一个休假的。”砚咎说。
“休假的能一言喝退怨灵?”
“天赋异禀。”
栖铭还想说什么,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三道黑气汇合处,泥土翻涌,一只由无数枯骨和腐肉拼接而成的手破土而出,五指张开,朝两人抓来。
“退后!”栖铭喝道,短剑光芒大盛,化作数道剑影斩向骨手。
剑影斩在骨手上,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只留下几道白痕。骨手速度不减,眼看就要抓到栖铭。
砚咎动了。
他向前一步,挡在栖铭身前,右手抬起,虚虚一按。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那只骨手就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瞬间崩碎成无数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
黑气尖啸着缩回地底,灵圃恢复了平静。
只有满地枯骨碎片,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栖铭握着短剑,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砚咎身上,从头发丝看到脚后跟。
砚咎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看他。
“你没事吧?”
“……没事。”栖铭收起短剑,“你刚才那招……”
“雕虫小技。”砚咎说,“先离开这里。”
“为什么?”
“那东西没死透。”砚咎看向骨手破土的地方,那里泥土还在微微蠕动,“只是暂时被打散了。晚上阴气重时,它还会出来。”
栖铭脸色难看:“得想办法彻底解决。”
“需要准备些东西。”砚咎说,“你先回城,我去找土地公。”
“我跟你一起去。”
砚咎看他:“你不生气了?”
栖铭一愣:“生什么气?”
“饭馆的事。”
“……那是两码事。”栖铭别过脸,“钱我会还你。但现在这事关乎整片灵圃,我不能坐视不管。”
砚咎看了他一会儿,点头:“随你。”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灵圃。
走出一段距离后,栖铭突然开口:
“刚才……谢谢你啊。”
“不必。”砚咎说,“换做是别人,我也会救。”
栖铭脚步顿了顿,道:“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砚咎。”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田埂上交错又分开。
远处,如意楼的招牌在日光下反着光。
栖铭摸了摸空荡荡的锦囊,暗自决定,下午就去协理司把灵石兑成铜钱。
然后立刻、马上,把钱还给那个臭脸的古板。
一!文!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