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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梦 那天晚上, ...

  •   那天晚上,孟小鱼做了一个梦。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做那个梦了。自从那次在符箓课上醒来之后,那条琥珀色的河流、那些发光的颗粒、那只透明的小鱼——它们像被收进了某个抽屉里,安静地、沉默地待着,不再出现。她有时候会想起它们,但更多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塞满了灵气路径、转折节点、经脉周天、阵图结构,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怀念一条梦里的河。
      但那天晚上,河回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进入那条河的。就像以前一样——先是意识到自己能在水里呼吸,然后是低头看见身上的鳞片,银灰色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青,每一片都光滑得能倒映出水底的光影。她摆动尾巴,身体像一条缎带一样柔软地弯曲,水流从鳍丝之间滑过,带来无数细微的震颤。
      她是一条鱼。
      这一次,她不在那条琥珀色的暖流里,也不在那些长满了水草的河道里。她在湖里——一个巨大的、看不到边际的湖。湖水的颜色是一种深沉的黑蓝色,像冬天的夜空被融化后倒进了水里。但湖底有光,不是阳光——阳光太远了,照不到这么深的地方——而是湖底有一种奇异的、淡绿色的荧光,像无数颗被埋在水底的星星。
      她在湖里游着,不知道要去哪里。尾巴带着她向前,向左,向右,向上,向下。湖很大,大到让她觉得自己非常小,小得像一粒灰尘,悬浮在这个巨大无比的空间里。但她没有害怕。因为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的一切都是安全的,梦里的水不会淹死一条鱼。
      她游了很久。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游。湖水从她的鳃边流过,带着一股淡淡的、矿物质的气味,像山间的溪水,又像雨后的岩石。水里有细小的浮游生物,发着微弱的蓝光,她游过的时候,它们被水流冲开,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忽然,她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鱼没有耳朵,至少不是人类那种耳朵。但她感觉到了振动。一种低沉的、缓慢的、像大地深处传来的振动,通过水传递到她的身体里,让她的每一片鳞片都在微微颤抖。
      振动的源头在湖底。
      她向下游去。水越来越冷,压力越来越大,湖底的荧光越来越亮。她看见湖底有一片巨大的、平坦的岩石,岩石的表面刻满了纹路——不是天然的纹路,而是人工的、有规律的、像某种古老的铭文。那些纹路在黑暗中发着淡金色的光,光芒一明一暗,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她沿着那些纹路游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尾巴知道。尾巴带着她沿着纹路的轨迹游动,从一条线游到另一条线,从一个节点游到另一个节点。她游过的每一段纹路,都会在她经过的瞬间亮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淡金色,而是一种明亮的、炽烈的、像被点燃了的金色。光沿着她游过的轨迹蔓延,像有人在水底点燃了一条导火索,滋滋滋地燃烧着,照亮了整个湖底。
      她游完了第一条线。然后第二条。然后第三条。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尾巴摆动的频率越来越高,湖水的阻力在她面前变得像空气一样稀薄。她不是在游,她是在飞——在水底飞。
      最后一条线游完的瞬间,整个湖底亮了起来。
      那些纹路——那些她沿着游过的、古老的、沉睡在湖底的纹路——全部亮了起来。它们不再是一条一条独立的线,而是一个整体,一个巨大的、完整的、覆盖了整个湖底的阵图。阵图的中心在湖底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像眼睛一样的节点,从节点中涌出了无数细小的、发光的灵气气泡,咕嘟咕嘟地向上冒,像一锅被烧开了的水。
      然后湖底裂开了。
      不是真的裂开,而是那些岩石——那些刻着纹路的、沉睡在湖底的巨大岩石——动了。它们缓缓地上升,带着整个湖底一起上升。水流剧烈地搅动,孟小鱼被一股强大的水流冲得翻了几个跟头,肚皮朝上地在水中旋转。她拼命摆动尾巴,好不容易稳住了身体,然后她看见了——
      那是一只乌龟。
      一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乌龟。
      它的壳就是整个湖底。那些刻着纹路的岩石就是它的背甲,那些发光的节点就是它的龟壳上的花纹。它的头从湖底的前方伸出来,大得像一座山,皮肤是灰褐色的,布满了深深的褶皱,像干涸的河床。它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温和的、柔弱的金色,而是一种炽烈的、像两轮太阳一样刺目的金色。它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了里面黑色的、像深渊一样的喉咙。
      它太大了。大到孟小鱼在它面前,就像一粒沙子在一座大山面前。她悬浮在水中,仰着头,看着那只巨龟缓缓地、缓慢地、像一座苏醒的远古山脉一样,从湖底站了起来。
      巨龟仰起了头。
      它的脖子伸得很长很长,长到孟小鱼觉得它能够到天空。它的嘴巴张开了,张得很大很大,大到孟小鱼觉得它能吞下整个湖泊。然后它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声音,那是振动。一种从它的身体深处、从它沉睡了几千年几万年的骨头里迸发出来的、低沉的、像地震一样的咆哮。振动通过水传递到孟小鱼的身体里,她的鳞片在颤抖,她的骨头在颤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水幕炸开了。
      巨龟咆哮的瞬间,湖面上——不,是整个湖里——所有的水都震动了起来。水不再平静地流动,而是像一锅被剧烈摇晃的汤,上下翻涌,左右激荡。无数细小的水珠从水面飞溅起来,但那些水珠没有落回湖里,而是在空中悬浮着,在巨龟的灵气的牵引下,变成了一支一支的、像箭矢一样的水箭。
      成千上万支水箭。
      它们悬浮在空中,尖尖的箭头对准了天空,每一支箭都在微微颤动,像一张张被拉满了的弓。巨龟再次仰头咆哮,那些水箭像被释放的弩箭一样,嗖嗖嗖地射向了天空。它们穿过云层,穿过大气,一直射到了孟小鱼看不见的地方。
      水幕震动的余波在湖中回荡了很久。孟小鱼被那股力量推得往后退了很远很远,尾巴不停地摆动才能勉强保持平衡。她看着那些水箭消失在天空的尽头,看着巨龟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渐渐暗淡,看着那些刻在龟壳上的纹路一条一条地熄灭,看着这只巨大的、古老的、沉睡在湖底的生物,重新慢慢地、缓慢地,沉回了湖底。
      岩石合拢了。纹路暗淡了。荧光恢复了最初的微弱。一切归于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孟小鱼记住了。
      她记住了那些纹路的走向——每一条线、每一个节点、每一个转折的角度。她记住了巨龟咆哮的方式——灵气的聚集、压缩、爆发。她记住了水箭形成的瞬间——水珠的分裂、重组、加速。
      她是一条鱼。鱼会记住水的一切。
      她醒了。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光带。孟小鱼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好一会儿。她的心跳很快,像有人在她的胸口擂鼓。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乌龟符。
      乌龟符在月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那只乌龟——她用墨团眼睛画的那只乌龟——安静地趴在符纸上,圆头圆脑的,拖着那条因为喷嚏而诞生的长尾巴。她盯着那只乌龟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梦里那些纹路的走向、那些节点的位置、那些转折的角度。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亮起来的瞬间,她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符纸。
      她没有铺符纸的打算——她铺了,但她没有拿起符笔。她先是闭上眼睛,把梦里那些纹路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每一条线,每一个节点,每一个转折。她回忆自己作为一条鱼游过那些纹路时的感觉——尾巴的摆动、水流的阻力、灵气的温度。她不是“看”到了那些纹路,她是“游”过了它们。她的身体记住了每一条纹路的走向,就像鱼的身体记住了每一条河流的走向。
      她睁开眼睛,拿起了符笔。
      笔尖蘸饱了朱砂墨,悬在符纸上方。她没有立刻落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让那口气在胸腔里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第一笔落下了。
      不是清心符的符头,不是净心符的符身,而是一条弧线——一条从符纸的左上方开始、向右下方延伸的、流畅的、像水波一样的弧线。她的手腕转动了四十七度,笔尖在符纸上划过,留下了一道均匀的、深浅一致的朱红色痕迹。
      第二笔是一条更长的弧线,与第一笔相交于符纸的中心点,然后向左侧弯折,画出了一个半圆形的、像龟壳边缘一样的轮廓。她的手腕在半圆的末端轻轻一挑,笔尖抬起又落下,在节点处留下了一个微型的漩涡——和她在龟多多手臂上画的那个漩涡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这个漩涡会让灵气在这里减速、停留、然后重新加速,积蓄足够的力量。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她一筆一笔地画着,每一笔都精准而流畅。她的手不再抖了,呼吸也均匀了。整个房间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在符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河流在流淌。
      她画了二十一笔。
      比原来的乌龟符多了九笔。那九笔不是随意添加的,而是从梦里的纹路中提取出来的——它们构成了一个微型的、隐藏在龟壳花纹中的阵图。那个阵图的作用是聚集灵气、压缩灵气、然后将灵气以高速射出的形式释放出去。
      她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符纸亮了一下。
      不是白鹿真人那种金红色的、炽烈的光芒,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淡金色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光芒沿着符文的轨迹流动,从符头流到符身,从符身流到符脚,最后汇聚在乌龟的嘴巴——那个她特意画出来的、微微张开的、像在咆哮的嘴巴——处。光芒在乌龟的嘴巴里凝聚成一个黄豆大小的光点,闪烁了三下,然后熄灭了。
      符纸上,那只乌龟不再是圆头圆脑的、憨态可掬的乌龟了。它的背甲上多了九道复杂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铭文;它的嘴巴微微张开,像在发出无声的咆哮;它的眼睛——那两个因为洇墨而形成的墨团——变得比之前更圆、更亮、更深,像两颗真正的、活着的眼睛。
      孟小鱼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何荷花。信息只有一句话:“我画了一道新符。你明天帮我测试一下威力。”
      三秒钟后,何荷花回了一条信息:“你半夜不睡觉画什么符?”
      “做了一個梦。”孟小鱼打字:“梦到了一只乌龟。”
      “你又画乌龟?”
      “这次的乌龟不一样。”孟小鱼看着符纸上那只微微发着淡金色光芒的乌龟,嘴角翘了起来:“这次的乌龟会射箭。”
      何荷花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过了一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什么箭?”
      “水箭。”
      “你是认真的吗?”
      “你明天帮我测试一下。”孟小鱼打字:“用你们公司的测试设备。我想知道它的威力和有效射程。”
      对面沉默了很久。孟小鱼以为何荷花已经睡着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去刷牙洗脸,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你明天放学别走。我让我家的司机来接我们,直接去公司。”
      “好。”
      孟小鱼放下手机,把乌龟符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夹层里已经有四样东西了——乌龟符、何荷花的名片、轻身御风符、申请表。现在她把这张新的、会射水箭的乌龟符也放了进去,和它们并排躺在一起。
      她关了台灯,躺回床上。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光带。她盯着那条光带,想起了梦里的那只巨龟——它遮天蔽日的背甲,它金色的像太阳一样的眼睛,它仰头咆哮时水幕震动的力量。
      一只乌龟。一只会射箭的乌龟。
      她笑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荞麦壳枕头沙沙作响,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她在枕头上蹭了蹭脸,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要去测试她的新符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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