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冬天了,风大 她写过 ...
-
她写过纱厂女工的手——“十根指头,没有一根是完整的,但每一根都在撑着一个家。”写过黄浦江边的码头工人——“他们的脊梁被压弯了,但弯下去的时候,看见的是自己的脚,踩着的是自己的土地。”写过那些在舞厅里卖笑的女子——“她们笑的时候,牙齿是白的,舌头是红的,但笑完之后,嘴里的味道是苦的。”
但她从来不写那辆车。不写那个英国军官。不写十二岁的生日。
认识她的人都知道那段往事,但没有人敢提。只有一次,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记者不知深浅地问她:“慈玉先生,您的文章总是为底层发声,是因为您自己的经历吗?”
慈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出深浅,但让人觉得底下全是水,冷的水。
慈玉又低头看着自己因总是握笔而磨出茧子的手指,平淡的说道:“我写她们,是因为我认得她们。你让一让,你踩着我扫地的笤帚了”
那之后就再没有人问过了。
“慈玉。”
欣蕊的声音把她从沉默里拉了回来。慈玉眨了眨眼,发现欣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桌沿上滑下来,坐在了她旁边的椅子上——那把椅子是教室里第二把没有缺角的,是欣蕊自己从家里搬来的,说是“坐着舒服”,但慈玉知道,她是怕自己不肯坐她的东西,所以找了这么一个理由。
两个人肩并着肩,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灯在桌上,光在两个人之间,把她们的侧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你刚才在想什么?”欣蕊问。
“没什么。”
“骗人。”
慈玉没有反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根线头被她咬断了,但旁边又冒出来一根。这件灰鼠皮的棉袍,料子是好料子,但她就是穿不好——不是不小心,是不在意。好像衣服穿在她身上,只是遮体用的,不值得花心思。
欣蕊也看到了那根线头。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针线包——湖绿色的缎面,绣着一枝梅花,是那种富家小姐随身携带的精致物件。她打开,取出一根针,穿了一段深灰色的线——和棉袍的颜色正好配。
“手。”她说。
慈玉看着她,没有动。
“手给我,”欣蕊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袖口脱线了,我帮你缝两针。”
“不用——”
“又不费什么事。”
慈玉犹豫了一下,把左手伸了过去。欣蕊接过来,翻到袖口内侧,找到了脱线的位置。她缝得很仔细,针脚细密,一针一针地把脱开的缝线重新接上。灯光下,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得圆圆的,指尖带着一点凉意,偶尔碰到慈玉的手腕内侧,像一片叶子落在皮肤上。
“你的手好凉,”欣蕊低着头缝,声音闷闷的,“比我的手凉。”
“我从家里走过来,路上风大。”
“不是这个原因。”欣蕊的手指顿了顿,针停在半空,“你一直手凉。我注意过。”
慈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没看欣蕊。她低下头,指尖摩挲着袖口上刚缝好的那一圈线。针脚很密,带着点生涩的力道。
“你的手很凉。”欣蕊又说了一遍,这次没等她回答。
慈玉把手腕往里缩了缩,用另一只手盖住。“冬天了,风大。”
她盯着桌上的油灯说。
油灯里的火苗晃了一下,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重叠了一瞬,又迅速分开。
慈玉把视线移开了。她盯着桌上那半截粉笔头,想拿起来,手指动了动,又放下了。
“你线缝歪了。”她低声说。欣蕊手一顿,低下头,把刚刚缝好的两针又拆了重来。
油灯芯爆了个灯花,欣蕊下意识的偏了偏头。她的呼吸擦过慈玉的手腕,有点痒。
慈玉没在说话,只是把手腕往里收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