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我姓杜,名 ...
-
那枚带钩,分明是她幼时所赠之物!
忆昔年,她尚在父母膝下,不谙世事,懵懂天真。
一日,她在京城街头撞见一个被顽童围堵的男孩,满身泥污,衣衫褴褛,虽被揍得鼻青脸肿,却依然是一脸要与人拼命的样子,宛若被惹急的狗崽子。
她上前驱走顽童,解下腰间最贵重的带钩,塞到他手里:“这个给你,我爸是朝廷做官的,你拿着这个,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那人抬着脏污的小脸看她一眼,未发一言,只将带钩攥得极紧。
“你姓甚名谁?”
“我姓杜,名衡,字子腾……”
彼时她只当是举手之劳,转瞬便忘,唯记得此人取字滑稽,才留了几分印象。
怎料今日重逢,当年被打进泥里的“肚子疼”,竟摇身一变成了如今赫赫扬扬的杜大人!
狗性未改,不过是从犬崽长成了狗官。
从前还是泥潭里打滚的可怜虫,如今已洗去秽物,又锦缎加身,衣冠楚楚,面容俊朗与否尚且不论,可那颗心,到底是愈发脏了。
他竟将新娘弃于街头,半分情面礼数不顾,半点情面与礼数都不顾,当真凉薄到了极致!
呸,男人。
马背上,杜衡忽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贴身侍卫玄翎侧目,见大人面色依旧冷沉,只抬手轻拭鼻尖,眸光更寒,忙垂首敛目,不敢多言。
杜衡只当是晨间沾了露气,并未将这无端的喷嚏放在心上,抬手挥鞭,马蹄踏碎积水,往城西疾驰而去。
城西多冷巷,今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被拦于巷口,交头接耳却不敢高声,因那刑部的黑旗就竖在巷口,里三层外三层皆是手持水火棍的兵丁。
临州知府周文远率府衙官员早已候着,见杜衡马队至,忙率众躬身行礼,恭谨道:“杜大人辛苦,下官已将现场护住,专候大人勘验。”
周文远年过半百,在临州任上五年,素来谨小慎微。
他早闻京城来的刑部侍郎杜衡,年方二十六便身居刑部侍郎之位,断案如神,手段狠厉,京中百官皆称其为“冷面阎罗”。
凡经他手,无冤无漏,贵贱一视同仁。
本以为大喜之日,杜衡必不会抛了新娘前来,谁知他竟亲至,周文远只得匆匆从暖阁赶来,连鞋袜都未穿整齐。
杜衡翻身下马,推开周文远的搀扶,入巷时衣袍扫过巷壁,如刃裁风,周遭差役皆下意识挺直脊背。
“何人发现的死者?”他目光扫过巷尾草席,沉声问道。
周文远快步跟上:“回大人,今早一进城的老妪在巷尾老槐树下发现的,老妪眼神不好,起初以为是乞丐,被绊倒后才发现已是凉透的尸身,便立刻报了官。”
玄翎掀开草席,一具女尸赫然在目。
一旁,临州府衙新补的年轻仵作正蹲在尸身旁,见杜衡来,忙起身行礼。这仵作名唤林墨寒,虽习得一身勘验本事,却从未见过这般阵仗,更遑论面对杜衡这等威名赫赫的刑部大员,此刻连头都不敢抬。
“验得如何?”杜衡目光紧锁尸身,细细打量,似要将尸身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入心里。
林墨寒正色回禀:“回大人,死者年约十八,后脑有撞击伤痕,颅骨微裂,系重物击亡,死亡时间约莫在七日前,身上无明显打斗痕迹,似是毫无防备之下遭人毒手。”
他顿了顿,鼓足勇气又道:“还有一点,下官查验时发现,这死者身份或许有些特殊,只是下官不知该说还是……”
杜衡冷眼待之,只回了四个字:“人命关天。”
能有什么事比天还大的?
仵作明白了他的意思,便也大胆说了:“死者右手小指多一节指节,这世上残缺之人常有,可像这样的人可不多。这特征过于明显,若下官未曾记错,卫府的卫小姐便是其中之一。”
周文远脸色骤变,一掌拍在他头上:“我看这小子是没吃饭饿花眼了,睁着眼睛都能说瞎话。”
他接着对着杜衡躬身请罪,“大人恕罪,这小子初出茅庐,口无遮拦,卫小姐今日一早便已嫁与大人,此刻正随迎亲队伍前往杜府别院,怎会出现在此处?定是他勘验有误!”
周文远心中惊悸,这话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说杜大人刚接了亲,新娘就成了尸首?
这不仅是惊世骇俗,更是打了杜衡的脸面!
林墨寒被喝得一哆嗦,却仍冷静取出一枚物件:“大人,这挂饰残片是在死者掌心发现的,似是死前攥下,配套的玉佩却不知所踪。这银丝嵌翠玉挂饰,质地精良,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杜衡的目光落在那块残片上,边缘处有明显的被扯断的痕迹。
“确是卫家之物。”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死寂。
周文远面无血色,众官员皆面露惊愕,面面相觑。
其实此事何须再考?
临州城内,右手小指多一节的年轻女子,唯有卫府大小姐卫清鸢,此事全城皆知。卫清鸢少时还因此被女塾的其他学生笑过一两回,卫府却也从未刻意遮掩,故而众人皆知。
但卫清鸢若七日前已死,今日嫁他之人,又是谁?
杜衡脑中陡然闪过今日卫府门前,那“卫小姐”崴脚倒在他怀中的模样。
她倒在他怀中时,似有一只手不经意地拂过他的腰间,当时迎亲嘈杂,他并未在意,只道是慌乱中的无意之举。
他探入腰封,勾出一枚绣着缠枝莲的香囊。
做工精巧,囊中似盛着粉末,散发出一缕极淡的异香,清浅却绵长,绝非寻常女儿家佩戴的香包气味。
玄翎见了这东西,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冒充卫小姐嫁与大人,还敢暗中作祟!属下这就带人去将那冒牌货抓来,严加审问!”
却被杜衡抬手拦住。
杜衡捏着香囊轻嗅,异香入鼻,却无半分不适,他脑中飞速思索。
此人若为凶手,为何不逃反嫁?
她此举如入虎口,究竟是何用意?
尸身弃于显眼处,特征未掩,这岂不是自曝其短?
处处刻意,反倒不似寻常凶案。
杜衡断案多年,见过无数凶徒作案,若非迫不得已,必会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扰乱判案。
而观那冒牌货,从卫府门前的故作柔弱,到暗中塞香囊的隐秘,行事心机严谨,这般心思缜密之人,怎会犯下多处低级错误?
一个人,绝不可能同时兼具这般严谨与这般粗心,其中必有蹊跷。
若是此刻贸然将那冒牌货拿下,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杜衡捏着香囊的手指微微用力,眸色冷沉,面上却无半分波澜,抬眼看向玄翎:“你回去……”
玄翎得了令就要疾步离开,却听得他家大人朗声说道:“告诉他们,大婚流程照常进行。”
此言一出,不仅他愣住,周文远一众官员更是满脸惊愕,皆是不解地看向杜衡。
那冒牌货现就在迎亲队伍中,大人为何不将其拿下,审个明白,反倒要继续大婚?
杜衡将香囊重新塞回腰封,目光扫过众人,停在周文远脸上:“周知府,卫清鸢尸身即刻移至验尸房,交由仵作。今日之事,严加保密,若有半分消息泄露,唯你是问。”
被忽略的玄翎急得满头大汗道:“大人,那您回……”
“回去拜堂。”杜衡扔下一句便背对众人离开了。
*
另一边。
街衢之上,锣鼓已歇,人潮仍围如堵墙。
石兰心听着外面的议论,怒而抬手扯下红盖头,朱红锦缎落在膝头,被她一脚踢出轿外。
轿外卫家丫鬟连忙起身捡起塞还给她,也是不发一语,与其他几个手足无措的丫鬟对视了一眼,显是从未遇过这般迎亲半路新郎弃轿的荒唐事。
连杜府的轿夫也走了。
他们也是看主子的眼色行事的,现如今大伙都猜测杜衡是不会回来了,这桩婚事莫不是真的进行不下去了?
石兰发泄后稍定,倚着轿壁心中盘算。
未拜堂算不得真正的杜家妇。
杜衡身为新郎,为了公事撇下新娘,本就是理亏在先。
卫家若以此为由向杜府退婚,名正言顺,她这最后一单生意,也算圆满完成。
念及此,她酝酿出委屈娇怯之态,压抑的抽噎声透过轿帘传出,声声凄切,惹得周遭百姓更是议论纷纷。
一切都如她所想。
只待她掀轿帘出去,演一场哭断肝肠的戏码,让周遭百姓看尽杜府的凉薄,卫府便有了十足的底气退婚!
可刚撑着轿沿欲起身,马蹄声骤起。
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慑人的凛冽之气,生生定住了她的动作。
石兰忙将红盖头重新覆上,坐回轿中,心底却暗啐:没出息!她怕他作甚?
围观众人眼神追随,只见杜大人去而复返,勒马立于轿前,听闻轿中啜泣,眼底掠过一丝嘲笑,转瞬即逝。
卫家人如蒙大赦,欲上前扶轿,却被他一眼喝止,皆噤若寒蝉。
石兰在轿中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中冷哼了一声。
这杜衡纵是权势滔天,难不成还能一人将这花轿抬回杜府?
这般重的花轿,便是方才四个轿夫抬着都嫌费力,他独身一人又能如何?
可下一秒,轿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力道扣住她的手腕,她身子一轻,竟被杜衡直接拎出了花轿,带上马背!
石兰惊得险些惊呼出声,红盖头下,眸中满是惊愕:
这狗官真是次次出人意料!
她坐在他身前,感受到坚实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而不是石兰想象中牢狱和人血的味道。
玄翎本已经做好上前去抬花轿的准备了,憋足了力气,忽地将花轿抬离地面。
他正要喜得跟自家大人炫耀自己功夫渐长,却见自家大人已带着新妇策马扬鞭,两道红影交织,转瞬便消失在街尽头。
玄翎一人扛着花轿,傻立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忙策马追去。
马行疾驶,晚风猎猎,吹得石兰的红盖头飘然落地。
她猝不及防,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下意识抬手去挡脸,眼前却骤然一红。
原是杜衡将自己的外袍解下,覆在她的头上,宽大的锦袍隔绝了寒风,也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坐稳。”似是怕她挣扎,又补了一句,“这是我杜家接亲的规矩。”
“……”哪家姑娘嫁进你们杜家可真是倒了天大的霉。
石兰埋在他的外袍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墨香,心底五味杂陈。
这人倒是有几分细心,可转念一想,他方才那般失礼,此刻这点微末的关照,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
她真是恨不得将身上的外袍扯烂才解气,却又碍于她现在类似于被人挟持的状态,只得乖乖坐着,任由他带着自己往杜府去。
不多时,马蹄声缓。
府门之上悬着大红喜绸,两侧灯笼高挂,映得整个杜府一片通红。
石兰被杜衡扶下马背,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她却一片汗湿,杜衡感受到了却未多言,只是扶着她,缓步踏入来宾恭贺声不绝的杜府。
迎亲的流程依旧继续,主持婚姻之人唱喏声起,声声洪亮。
“一拜天地——”
石兰驾轻就熟地随着杜衡俯身跪拜,心中倒也不失谨慎,毕竟这许多幺蛾子令她不得不当心。
正当她心中稍松,想这杜府拜堂的规矩倒是与别家无异。
唱到“二拜高堂——”时,她透过缝隙抬眼望去,却见正厅交椅上空无一人,并无公婆端坐,唯有两座黑檀木牌位立在案上。
牌位前燃着清香,袅袅娜娜。
“这……”石兰压声疑惑。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杜衡,杜衡垂眸,语气平淡:“父母早逝,无长兄姐。”
寥寥数语,却道尽了孤寒。
石兰心头一颤,竟生出几分感同身受。心中的怨怼淡了几分,攥着他外袍的手指也悄悄松开,打消了将其扯烂的念头。
她默默俯身,对着牌位跪拜下去,动作虔诚。
这几分真心被杜衡看在眼里,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转瞬即逝。
这骗子还挺有人情味。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俯身跪拜。
拜堂礼成后,石兰被丫鬟扶着送入新房。
红烛高燃,映得满室通红,喜床上铺着大红锦被,绣着龙凤呈祥,可石兰坐在床沿,却如坐针毡。
她历经数十场婚事,虽大多都能在新婚之夜假死脱身,可也曾有过一次意外,逼不得已与那人同房后,才寻得机会。
虽然于她而言,贞操不过是吃饭的家伙,无关紧要;可杜衡不同,至少她摸不清楚他的脾性。
所谓冷面阎罗,大概眼里是揉不得半粒沙子的,若是洞房花烛夜让他发现她并非处子之身,以他的性子,定会觉得备受折辱。
届时,刑部的种种酷刑,怕是要一一落在她的身上。
想到牢狱之灾,石兰便不寒而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早脱身。
此刻杜衡在外迎客,府中守卫定然松懈,正是逃跑的最佳时机。
她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无人后,便伸手去推房门,刚拉开门闩,却忽闻门外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