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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机不可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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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烟雨初收,石兰悄出小院,径往镇西僻巷而行。
此地素来少有人迹,正是她与雇主约定的接头之处。
她面上覆一层素纱,唯露一双眼眸,清寒如刃,暗藏锋芒。
甫至巷口,石兰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戒备。
长巷暗影之中,竟立着一道陌生身影。
来人并非此前传信的老仆,亦非信中自称卫家小姐之人,却是一位身着锦缎、容貌端庄的中年妇人。
不知是天寒衣薄,还是心下难安,妇人双手不住揉搓,神色惶惶。
石兰猜测她在卫府地位不低。
卫府所在的临州城距此地虽不至于千山万水,可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到的,何至于让主人家亲自来,徒添不必要的猜疑。
石兰还未走近,心底已生戒备。
妇人见她现身,如逢救星,快步上前,也不循旧例对暗号、验身份,忙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素面锦盒,塞入石兰手中:“此为定金,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石兰接过盒子,便知其中分量,低头微觑,竟见满盒金光。
皆是金条!
她行走江湖多年,经手银钱无数,却至多见过婴儿拳头大小的银锭子,从未见过这般厚禄!
心下登时翻涌不已,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石兰只静静望着那妇人。
她方才说什么来着?
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还有?!
妇人被她看得愈发不安,又忙自怀中掏出锦囊,一并递来:“此乃小女贴身之物,姑娘佩戴在身,可避旁人疑心。千万!千万依约行事,万不可出半点差错!”
石兰心中疑云更盛。
她做替嫁营生数载,所接之事不下数十,雇主纵有忧惧,皆循章法,从未有这般失态之人。
本欲追问缘由,转念一想,这已是她金盆洗手前最后一桩生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况且……酬金之厚,远超所求。
机不可失!
她已然被金钱迷了双眼,淡淡颔首:“夫人尽可放心,新婚之夜,我自会服下假死之药脱身,绝不露半分破绽。”
妇人又胡乱叮嘱几句,便仓皇转身没入暮色之中。
待其身影彻底消失,石兰旋身掠至巷尾,先打开锦囊。
一枚麒麟玉佩静静卧于其中。
*
次日天未破晓,石兰已然起身。
院中竹架上衣物经夜露浸润,尚带几分潮软,她随手叠放整齐。
昨夜那桩接头的异样困扰了她整夜,那一盒沉甸甸的黄金又叫她兴奋了整夜,以至于自己未曾安寝。
石兰掐着时辰,料理完家中琐事后,往药铺去取了小妹的药。
才返家,刚将药包置于案上,胞妹长念抬头,把笔一扔,忿懑道:“我受不了了,阿姐!”
“又是哪篇策论让你头疼了?”石兰擦了擦手,眯眼看向案上文稿。
“方才阿姐你出门,门口那些闲人又在嚼你的舌根,他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小声?”石长念咬牙道,“若非张婶看不下去,出来泼了一盆水把他们撵走了,我定是要拿砚台将他们脑袋砸出百八十个窟窿来!”
石兰了然,轻抚妹妹头顶,轻声宽慰:“不过是些闲言碎语,何须放在心上。”
她转身走进厨房,熟练地生火、烧水,将药材放进砂锅里,盯着慢熬的药汤怔怔出神。
那些人无非是见她一介孤女,却能供养妹妹读书,便揣测她行止不端,再将她与妹妹的教书先生沈砚之胡乱编排。
流言蜚语,她早已听惯。
十六岁那年,父亲出任凤阳县令,哪知迁途中遇流寇作乱,石家顷刻倾覆。她抱着病弱的幼妹一路乞讨至怀安镇投奔青梅竹马,反被对方撕了一纸婚约,拒之门外。
昔日金枝玉叶,一夕沦为尘埃。
可也正是那年,燕朝开国以来首位女状元苏绾拜阁入相,开拓了女子科举的先例。
天下女子方见新途。
石兰便将所有希冀都系于妹妹身上,甘愿倾尽一切托举她科考,即使走的是一条不见天光的险径,即使她永远也摆脱不了江湖骗子的骂名。
等待煎药的间隙,又自桌下竹筐中取出一件衣裙,布料花纹俗艳,并非姊妹二人所用。
长念咬着笔头瞥了一眼,道:“阿姐,这是张婶要你帮忙缝补的吧。”
石兰轻应一声,手中针线不停,毫无埋怨。
她素来独撑一家,多一桩活计不是什么大的负担,更何况张婶人虽泼辣,也没有什么文化,却因有这样的人替她说话,在这个混沌守序的小镇才没有人会真正为难她和她的妹妹。
待人以礼,知恩图报,便是她立身之本。
药香漫溢小院,石兰看着妹妹乖乖服药,眼底满是期许,心中决意更坚。
再过几日,长念便要入闱应试,十年苦读,终见分晓。
这次过后她便金盆洗手,绝不再做这等行骗勾当了。
她叮嘱道:“阿念,我此番出门,需五六日方能归来。银钱我都放在老地方,你在家好生温书,莫与人争执,听到什么不搭理便是。”
长念连连应下,忽又狡黠笑道:“那沈先生来了,也不许搭理吗?”
“……”石兰手中动作一顿,未动怒,只轻斥:“莫要瞎猜。沈先生照拂你读书,我心存感激是尽本分。你日后再听信外人胡说,我便叫沈先生罚你抄十遍《过秦论》。”
此话一出,杀得石长念整个儿蔫掉,只得乖巧应道:“我晓得,定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
“遇事便去找张婶,切记。”
石长念拉着石兰的手说道:“那姐姐也要答应我,早些归家。我还等你送我去科考场呢,我可不想到了贡院外只有我是孤零零一个人。”
石兰再三叮嘱,又陪妹妹用过早膳,方才启程。
此行往临州卫府,需乘船转乘马车,她刻意择了商旅常走的路线,一路低调,次日午后,便抵临州城外。
依约是在卫府后门等候接应。
可及至府前,便觉气氛诡异。
寻常权贵府邸,纵然门庭冷清,亦有下人值守,规矩井然,今日却连个看守小厮都无。
她压下疑虑,绕道后门,按约定的暗号轻叩了三下,半晌,木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隙,一个小丫鬟探出头来,见了她,陡然失声尖叫:“鬼啊!”
石兰蹙眉,抬手抚上面颊。
昨夜在客栈,她已依卫小姐画像易容,许是粉黛敷得略厚,面色惨白失真,才惊着丫鬟。
未等她开口,门内又冲出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将她拽入府中,反手闩上大门,厉声呵斥那丫鬟:“嚎什么!不过是府中请来的人,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婆子拽着她匆匆前行,石兰一路观望,只见府中下人皆行色匆匆,低头敛目,不敢言语,偶有抬眼,看向她的目光也满是惊惧闪躲。
偌大卫府,全无嫁女的喜庆之气,反倒弥漫着一股沉沉压抑。
“嬷嬷,为何府中这般安静?”石兰忍不住发问,那婆子却猛地回头,面色沉冷:“姑娘只管依命行事,不该问的莫要多问,仔细引火烧身!”
言罢,将她推入一间偏僻偏房,径直锁了房门。
石兰:“……”
石兰走到镜前,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光打量镜中人,果见面色白得有些失真,眉眼神情与画像上的卫小姐相去甚远,少了几分温婉,多了几分冷硬。
她当即取出药铺掌柜秘制的易容膏,此膏以珍珠粉、茯苓膏调和,细腻服帖,远胜寻常水粉。
细细卸去厚粉后,重新薄施脂粉,修眉描目,不过片刻,镜中容貌已与卫小姐有九分相似。
精进完手法,她松了口气,环顾屋内,只见陈设简陋,脂粉绸缎之上皆蒙薄尘,哪里像是待嫁闺秀的卧房,分明是闲置已久的偏屋。
接下来两日,果真无人过问,仿佛将她彻底遗忘。
她不知卫小姐性情,不晓杜府规矩,连每日膳食,都只是丫鬟从门缝中递入。
终于到了出嫁之日。
天刚微亮,便有两个婆子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套大红嫁衣,一言不发地催石兰换上。
嫁衣料子倒是上等的云锦,绣着百子千孙图,看针脚也不像是赶制出来的,石兰轻车熟路地一件件翻看着,却在指尖无意间擦过衣领内侧时,触到一块偏硬的质地。
她心头一紧,将衣领翻起,细看发觉衣领内侧竟沾着一抹淡褐色的污渍,若她未猜错的话,那是已干的血迹!
“这嫁衣之上,为何有血渍?”石兰攥着嫁衣,冷声质问。
婆子脸色骤变,一把夺过嫁衣道:“姑娘莫要胡言!这是小姐的嫁衣,何等金贵,怎会有血渍?不过是些胭脂渍罢了!休要多事,赶紧换装,别误了吉时!”
“卫小姐与家中,怕是相处不睦吧?”石兰步步紧逼,婆子却全然不理,匆匆为她梳了发髻,盖上红盖头,动作粗鲁,,毫无半分恭敬。
红盖头遮目,石兰只得凭听觉感知周遭。
耳边虽有迎亲锣鼓,却无半分婚嫁的喜乐喧闹,唯有死寂沉沉,她心中愈发不安。
不多时,便有人上前搀扶。
可那婆子力道极大,哪里是搀扶,分明是押解。
行至府门台阶,石兰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朱红身影,身姿挺拔,如鹤立鸡群。
想来他便是新郎了。
她心念转动,在靠近时故意脚下一崴,朝着那道身影倾身倒去。
这般场合,他纵然冷情,也绝不会让新娘当众失态,辱及自身。
果不其然,手腕骤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稳稳将她扶住。
石兰借势站稳,身体微侧,指尖看似慌乱地拂过他的腰间,悄无声息将一枚特制香囊塞入其腰封。
那香囊里是她特制的药粉,平日只散淡香,一遇酒气便药效大发,令人神思涣散。
她从不会打无准备的仗,这是为今夜脱身留的后手。
可今日,她往他腰间放东西时,不经意触碰到什么,乍一看却是怔了神。
“还行?”男子声音冷冽低沉,无半分情绪,扶着她手腕的手却下意识攥紧了一瞬,指尖触到她腕间细瘦的肌肤,以及一道疤痕,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
见面前埋在红盖头下的脑袋点了点,他随即松开了手,语气淡漠,“走吧。”
被推入花轿,轿身起行,不过数步,石兰便觉异样。
寻常轿夫步伐轻快,哪似今日这般,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咚咚作响,身上的气息粗重。
不像轿夫,倒像是些练家子武夫。
她心头一沉,悄悄掀开轿帘一角,向外望去。
这一望,更是让她脊背发凉。
花轿两侧,竟跟着数名腰佩长刀的黑衣男子,步伐整齐地跟在花轿两侧,哪里是迎亲的队伍,分明是押送犯人的阵仗!
才离卫府虎穴,竟又入杜府龙潭,石兰心下惊涛翻涌。
正思忖间,花轿行至临州城正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锣鼓声戛然而止,轿身骤然停驻。
只听外间有下人恭敬回话,似是在向何人禀报。
随即那道冷冽男声再度响起,只一字:“走。”
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似凝了冰。
石兰却疑惑,他这是要让谁走?
不多时便有了答案。
新郎官话音刚落,周遭脚步声齐齐远去,迎亲队伍竟转瞬散了大半,只留几个家丁丫鬟守着花轿。
街边百姓窃窃私语,议论声传入轿中。
“杜大人怎地径自走了?”
“杜大人是京城刑部来的,手上有不少案子呢,想必是有紧急公务!”
“那这新娘怎么办?花轿停在路中间,多尴尬啊。”
“卫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如今杜大人这么不给面子,可见杜大人对卫家是一点瞧不上,遭到这般冷待,真是难堪啊!”
百姓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传入轿中,石兰默默攥紧了手心。
她心中却大惊:新郎竟是刑部大员杜衡!
她替嫁多年来,从未过问雇主的婚配对象,只按约定行事,今日竟才知,这新郎竟是位不好糊弄的,不仅位高权重,还专管刑狱断案。
更让她心头震颤的是,方才她在那男子身上动手脚,无意间见到他腰间束腰所用的墨玉带钩,与她幼时记忆中赠予他人的那枚,竟像是出自同一工匠之手。
一个大胆而荒诞的念头,从她心底升起。
杜衡……不会就是她在京城时认识的那位杜子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