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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大人明明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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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府前厅,宾客满座。
来者皆是临州府的官员,无半分亲友之谊,杯觥交错间,尽是虚与委蛇。
杜衡端着酒,面上应付着众人,余光却时刻留意着新房的方向,玄翎缓步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大人,卫府来的人自始至终都无半分异样,只是交谈饮酒,似是并不知情。”
杜衡推杯换盏已久,却无半滴酒液入喉,他淡淡道:“倒是沉得住气。”
玄翎眉头紧蹙,又道:“大人,那冒牌货留在府中,始终是个隐患,不如趁早将其拿下,严加审问,以免夜长梦多。若是卫府之人先闹起来,倒显得我们理亏。”
杜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闹?他们岂敢。卫府与那女子,本就是一丘之貉,替嫁之事,定是卫府一手策划,只是卫清鸢之死,她未必知晓。”
这女人不过是卫府手中的一颗棋子,一颗用来蒙蔽他的棋子。
“继续盯着,卫府之人若有异动,即刻拿下。”杜衡放下酒杯,声音冷冽,“至于此人,暂且留着,看看她究竟有何图谋。”
说罢,他便转身,朝着新房的方向走去。
新房之内的石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赶紧坐回床上。
她本以为杜衡会在外迎客至深夜,怎会回来得这般快?
门被推开,来人反手闩上房门,红烛的光影落在他身上,石兰只能透过朱红色的喜服盖头看见这人的身形轮廓。
他走到喜床前,目光落在石兰身上,淡淡道:“怎么?这就想跑?”
石兰心头一震,暗道被他发现了,却依旧强作镇定,想着卫清鸢的娇怯,低声啜泣道:“夫君抛下妾身于街头,妾身心中惶恐,只是想出去寻夫君罢了。”
杜衡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嘲讽,却未点破,只是道:“既已成亲,便安心留在府中,莫要再生旁的心思。”
石兰偏不如他意,脑中的计策没有上千也有成百了。
假死是不行了,这酷吏有无数种刑具能让她起死回生。
她垂着眸,盖头下的视线只能瞧见他玄色的靴面,心想他方才既在外接客,定饮了不少酒,只要等他身上的药性散开,她便有机会伺机而动,总归有一线生机。
可待他拿着桌上的玉如意挑开她的红盖头时,石兰身子微僵,心头的希冀一点点沉下去。
她借着抬袖的动作,闻到了他身上居然没有半点酒气!
狗官竟滴酒未沾,来吃席的同僚也真是拿祝福的真心喂了狗,好不给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夫君不曾饮酒吗?”
玉如意挑了一半的盖头停住了,只听他道:“待会还要办正事。”
“……”
“夫君的同僚不曾劝酒?”石兰强作镇定道。
“不曾。”他答,忽听得屋顶之上,传来一声酒嗝。
那嗝声动静细微,却逃不过杜衡的耳力。
杜衡抬眼,淡淡扫过屋顶的方向,墨色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
屋顶上,玄翎伏在瓦檐间,捂住嘴懊恼不已。
他奉命潜伏在屋顶监视房子四周动静,一旦有可疑之人便拿下,怎奈方才替大人挡下的那数十杯酒太过醇香,此刻酒意上涌,竟一时失了分寸,打了个嗝。
大人耳力极佳,怕是已经听见了,现只盼房中那假新娘未曾听见起疑心。
好在石兰此刻也没有那个精力起疑,她抓着喜袍,惶然无措地想着事。
那枚塞在他腰封的香囊,沾了酒气才会发作,如今他滴酒不沾,所有后手皆成空谈,洞房之夜,她根本无从蒙混。
杜衡不知是被她的沉默闹得不耐烦,还是想速战速决,一抬手,红袍飘然落地,露出其下真容。
是一张清丽的容颜。
鼻尖上不知是胭脂还是何物,粉色的,竟生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杜衡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中掠过一丝惊艳,稍纵即逝。
初来临州时也见过几名地方大员的内眷,卫清鸢作为督抚的独女自然也在其中。
他早知这冒牌货会易容成卫清鸢的模样,却未想过,揭下盖头后,竟是这般无二。
只不过这女人面容清丽中眼神却带着几分倔强,与他印象中卫清鸢的温婉怯懦,截然不同。
石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低下头,却又忍不住抬眼,偷偷打量他。
烛光之下,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长眉入鬓,目似玄潭,喜服穿在他身上,竟压下了几分喜艳,添了几分冷冽的贵气。
……这狗官,生得倒是怪好看的。
“会饮酒吗?”
石兰端坐在铺着鸳鸯锦褥的床沿,正盯着他的脸出神,这人便突然走几步到床沿,与她并肩而坐,离得这么近就算了,还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她心头猛地一紧。
烛下之人一身大红喜服未卸,墨发以玉冠高束,玄潭般的眼眸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色,明明是令人心悦的美貌,却总叫人看久了会无端心悸。
他侧首看向身侧垂眸敛声的新妇,薄唇轻启,声音似古玉相击:“夫人?”
早听闻杜大人性情冷僻,不近女色,更对这桩奉旨成婚的婚事百般不耐。可观他此刻主动的模样,倒让她摸不透心思。
定有猫腻。
这般想着,石兰抬眸,轻轻颔首:“会的。”
杜衡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抬手执起桌上斟满的合卺酒,一只手稳稳递到石兰唇边,另一只手握着自己那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石兰不再犹豫,微微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她喉间发疼,瞬间眼底染上了几分水汽。
可下一秒,她便眼见着杜衡手腕微转,将自己杯中酒尽数倒入一旁的漱盂之中。
石兰怔怔地看着空了的酒杯,又看向面色淡然的杜衡。
“你也没问我会不会饮。”
杜衡放下酒杯,也顺带收了她手上那只放回桌上,不等她反应,便已然抬手,缓缓解开自己喜服的系扣。
外袍滑落,露出内里月白色的中单,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石兰的心脏狂跳不止,下意识地往后缩去,后背抵上冰冷的床架,退无可退。她死死盯着杜衡的动作,心里还存着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大人……其实我……”她声音微颤,带着几分纠结。
可杜衡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他一步步靠近,伸手便要去解她的喜服系带,慌乱之中,她指尖触碰到那件随手披在她头上充当盖头的衣物,一枚小小的香囊从衣褶中滚落,被她攥在手心。
石兰浑身一颤,如遭电击,所有疑惑瞬间豁然开朗。
好一个心机深沉的杜大人!
他早就识破了她的伎俩,不仅将计就计,还把自己塞着迷药的衣袍给了她当作盖头,从拜堂到入洞房,她竟是整整闻了半天的药粉!
方才又哄着她饮下烈酒,酒气与药粉交融,此刻药性早已在她体内蔓延开来,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阵酸软无力。
她自以为聪明,布下迷局,到头来竟是自食其果,亲手将自己推入了他的圈套!
怒意瞬间冲垮了石兰的理智,她本就不是养在深闺的柔弱女子,十年间跟着镖局老师傅也习得不少防身的本领,性子里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韧劲。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个鱼死网破,哪怕逃不掉,也要让他知道,她石兰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狗官!你休得放肆!”眼见那厮就要剥落她的喜裙,石兰猛地一声低喝,趁着杜衡俯身的瞬间,手腕翻转,使出镖局所学的擒拿术,直扣他的脉门。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让杜衡都全无准备地凛了眸色。仓促之间侧身避让,指尖擦过她的衣袖,带起一片衣袂翻飞。
“还有几分本事。”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多了几分兴致,“看来我倒是小瞧了你这冒牌货。”
石兰咬牙,手脚并用,与杜衡在狭窄的床架上缠斗起来。
床架本就狭小,两人身形交错,衣袍纠缠,拳脚相加,红烛的光影在帐幔上剧烈晃动,映得满室狼藉。锦褥被扯得凌乱,珠钗玉饰散落一地,干果喜饼也滚得满地都是。
石兰的武功路数来源太杂,杜衡虽身手卓绝,但也要在出招前多加判断,一个分心去格挡,反而被她逼得节节败退。
激烈的打斗中,桌案上的烛台被不慎推倒,燃烧的蜡烛滚落,点燃了一角床幔,又被石兰一脚踹开。
一旁的铜镜被飞掷而出的烛台砸中,“哐当”一声碎裂开来,镜面碎片散落一地,映得满室光影支离破碎。
二人缠斗到最后,还是石兰先败下阵来。
迷药的药性愈发浓烈,她手脚发软,招式也渐渐慢了下来。杜衡看准时机,伸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揽,一手将她死死困在怀中,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居然扯开了掌中一根滑溜溜的丝绸带子。
石兰胸脯一凉,又羞又恼,只是他的力量大得惊人,根本挣脱不开。
绝望之际,石兰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号——
死马当活马医,她用尽全身力气,张嘴大喊出声:“杜子腾!”
这一声喊,杜衡的身体猛地一僵,扣着她手腕的手瞬间松了力道。
……她怎么会知道?
他疑惑地从她香颈间抬起头,有些错愕和不解地望向她,却被石兰抓住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地抓住了他的黑色长发。
杜衡本就怔忡,猝不及防之下,头皮一阵剧痛,下一秒就被这女人抓着头发从床上甩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满地的镜面碎片之上。
“嘶——”
一声压抑的闷哼响起,锋利的碎片瞬间划破肌肤,温热的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月白色的单衣。
石兰也因用力过猛,从床上跌了下来,眼前阵阵发黑,迷药的药性让她辨不清方向。洞房内昏暗难辨方向,满地又都是滚落的干果,她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竟直直地摔在了杜衡的胸膛上。
“唔……”身下的人又是一声闷哼,石兰心头一慌,伸手想要撑着地面爬起来,手掌却无意间按在了一片温热粘稠的液体上。
她指尖一顿,低头看去,昏暗之中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石兰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只是想脱身,从未想过要伤他!
他可是当朝重臣,权倾朝野,若是在新婚夜被她弄伤,再治她一个行刺未遂的罪名,她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砍的!
“呀!流血了!”石兰声音颤抖,手足无措地想要查看他的伤口。
反倒被他一掌拨开,“这不正常?”也不看看他躺哪儿了?
“可是好多啊……”
而此刻,洞房的屋顶之上。
玄翎一身黑衣,隐匿在夜色之中,将屋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从最初的暧昧低语,到后来的激烈缠斗,玄翎的脸色越来越黑,嘴角不停抽搐。
职责所在,他也不想听到这些的,可这屋内的动静,实在是……
大人明明没喝酒,怎么如此孟浪?竟闹得摔床砸镜血流不止的程度?
玄翎扶额,只觉得头皮发麻,却又不敢贸然闯入,继续屏息听着。
屋内,石兰慌神地摸索捡起地上的蜡烛,颤抖着点燃烛台。烛光重新亮起,照亮了满地狼藉,也照亮了杜衡后背渗血的伤口。
她捧着蜡烛靠近,蜡烛油不慎滴落,正好落在杜衡后背的伤口上。
“嘶——”杜衡又是一声轻嘶,咬牙回头,玄瞳里带着几分愠怒,“又是故意的?”
“我不是!怎么会!”石兰急忙辩解,脸颊涨得通红,又气又急,“而且怎叫又?你若早早放我离开,我怎会失手推你?”
杜衡冷笑,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牵扯到伤口,疼得眉头紧锁,“若不是你替嫁欺瞒,又何须如此?颠倒黑白!”
两人互怼几句,气氛却渐渐从方才的剑拔弩张,变得多了几分微妙的平和。
石兰看着他后背不断渗血的伤口,终究是心有愧疚,咬了咬唇,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别动,我给你处理伤口。”她不由分说地夹起他的肩膀,将他按趴在床上。
杜衡本想拒绝,可后背的疼痛实在难忍,终究是没有再反抗。
石兰小心翼翼地掀开他后背的衣料,露出狰狞的伤口,她没控制好力道,手一抖,将大半药粉尽数撒上去。
刚一沾上伤口,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感。
“嗯……”杜衡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紧绷,指尖死死抠进身下的鸳鸯圆枕中。
什么杀人的利器都往他身上使?
石兰的动作一顿,有些无措:“这样很疼吗?那我轻点……”
她的指尖轻柔,带着淡淡的药香,轻轻按压着伤口周围的肌肤,动作虽克制但莫名熟练。
奇异的触感从后背蔓延开来,这次并非疼痛,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酥麻,让杜衡的心头莫名一颤,连带着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他想抓出她手甩开的冲动瞬间消散了。
他侧首,余光打量着身后垂眸认真敷药的女子,烛光落在她纤细的眉眼间,褪去了方才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石兰敷好药,一边用干净的布条帮他包扎,一边道:“杜大人,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不是卫家的大小姐,我叫石兰,为了谋生才答应了卫家来给他家小姐替嫁。我本无意冒犯大人,只是身不由己。”
她看得明白,这杜衡看似冷冽腹黑,实则吃软不吃硬,与其继续欺瞒,不如坦诚相告。
杜衡眸底闪过一丝了然,并未过多惊讶,只是淡淡开口:“这就认输了?”
“我只是不想再做无谓的争斗。”石兰撇撇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忍不住吐槽,“说起来,杜大人看着威风凛凛,竟如此不耐疼?这药我给我妹妹用过,不过是些蜂蜜和鲜草药,她都没你这般大的反应。”
杜衡脸色一黑,随口嘲讽:“你妹妹年方几何?刑部缺人手,不知她根骨清奇可否赏脸?”
石兰声音轻了下来:“不成。我还盼着她考上状元呢。我们俩自幼父母双亡,妹妹与我相依为命,等她金榜题名,哪缺一个刑部要她。”
杜衡瞬间哑然,看向石兰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原来,也是个苦命人。
就在此时,屋顶上的玄翎忽然身形一动,院落周围有可疑的人影晃动,他立刻提气追了出去。
片刻后,玄翎拎着一个被打晕的小厮回来,将人丢进了柴房。
他转身回到原地复命,抬手刚想敲门,却想起自家大人在屋内发出的动静,脚步一顿,脸颊有些发烫,终究是不敢贸然闯入,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被大人灭口。
于是只站在门外静静等候。
屋内,石兰与杜衡也相对无言。
石兰盯着手上的药罐,忽得眨了下眼。
……这似乎不是她给阿念用的那种药草。
她拿错了,给他用的是金创药,也难怪他喊疼。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满地狼藉之中,竟生出一丝诡异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杜衡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打开房门。
玄翎立刻躬身行礼,压低声音禀告:“大人,属下抓到一个偷听墙角的,已关押起来,随时可以审问。”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属下怕大人今夜劳累,便未贸然打扰。”
杜衡目光淡淡扫过院内,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石兰。
相比之下,他这“夫人”逃跑的可能性,远比这奸细要高得多。
这女子野性难驯,绝不会甘心留在杜府,逃跑是迟早的事。
“明日一早,我亲自审。”杜衡吩咐道。
玄翎躬身应是,转身走了,片刻后又去而复返:“大人,‘肚子疼’是何人?”
这话一出,杜衡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额角青筋跳了跳。
玄翎见他这般神情,心里大概也有了猜测,不敢再言语,胡乱跑了。
原来大人真的叫这么个奇怪的字!
大人不是声称自己字怀瑾吗?
杜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目光幽幽地望向屋内的人。
来日方长,他总有机会,好好从她身上,连本带利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