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双生纸艺计划》 为拯救折纸 ...

  •   一
      五月来了。

      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阳光从温柔变成热烈,连风都带着夏天的味道。教室里有人开始穿短袖,操场上打球的人越来越多,一切都像是被按了快进键,突然就热闹起来了。

      但美术室里还是安静的。

      窗台上那些纸鹤已经排满了整整一窗台。从左边到右边,密密麻麻的,像一支沉默的军队。它们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翅膀微微翘起,头朝向同一个方向——窗户外面,那棵梧桐树的方向。

      每天下午放学后,我们还是来这里。她教我折各种东西,我陪她折各种东西。有时候说话,更多时候不说话。那种沉默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种舒服的、不需要打破的习惯。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今天她没在折纸。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什么。我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有点奇怪。

      “未晞。”她说。

      我放下书包,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了?”

      她把那张纸推过来。我低头看——是一张通知,学校的红头文件,上面写着:

      关于学生社团整改的通知

      各学生社团:
      为优化社团结构,提高活动质量,学校决定对本学期社团活动情况进行评估。凡连续两学期活动人数不足5人的社团,将予以注销。请各社团负责人于5月20日前提交本学期活动计划及成员名单。

      校团委
      5月4日

      我看完,抬起头看着她。

      “折纸社……”

      “就剩我们俩了。”她说,“加上你,两个人。”

      我想了想,说:“周叙白呢?他不是也来过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他不是社员。他就是偶尔来帮忙的。而且他……”她顿了顿,“他最近挺忙的,数学竞赛。”

      我看着那张通知,看着那个“5人”的数字,心里有点沉。

      “还差三个。”我说。

      她点了点头。

      “还差三个。”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台上那些纸鹤吹得轻轻颤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要不……”我开口。

      她看着我。

      “要不我们试着招人?”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

      “没人会来的。”她说,“折纸社,多无聊啊。谁愿意来折纸?”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的是事实。现在谁还折纸啊?大家都玩手机,玩游戏,刷视频。折纸?那是小学生玩的东西。

      但她抬起头,看着我。

      “不过可以试试。”她说,“万一呢?”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试试。”

      二
      招人的方式很原始。

      她画了一张海报,画得很好看——一只巨大的纸鹤,翅膀展开,像是要飞起来。下面写着几个字:折纸社招新,欢迎你来。

      我们把海报贴在学校的公告栏上,贴着各种社团通知的地方:文学社、美术社、合唱团、篮球队……那些通知花花绿绿的,挤在一起,我们的那张白纸黑字,显得有点寒酸。

      贴完海报之后,我们站在公告栏前,看着它。

      “会有人看吗?”我问。

      “不知道。”她说,“等着吧。”

      等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一个人来问。偶尔有人在公告栏前停留,看看这张,看看那张,然后走开。我们的那张海报,他们连看都没看一眼。

      第四天,我去看的时候,海报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风吹掉的,还是被谁撕掉的。只剩下一小块胶带,还粘在公告栏上,证明那里曾经贴过什么东西。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一小块胶带,有点难过。

      下午去美术室的时候,她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桌前,面前堆着一大叠纸,正在折什么。

      我把海报被撕的事告诉她。

      她听完,没说话。只是继续折手里的纸。

      折完之后,她把那只纸鹤放在窗台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我就知道。”她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失望,没有难过,只有一种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像是早就习惯了。

      “那怎么办?”我问。

      她想了想,说:“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参加比赛。”她说,“全国中学生折纸大赛。如果能拿奖,学校就会重视,就不会注销社团。”

      我愣了一下。

      “比赛?”

      她点了点头。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杂志,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那是一则比赛通知,标题是:第三届“折纸中国”全国中学生折纸大赛。

      “我以前参加过。”她说,“初中的时候,拿过省二等奖。后来……”她顿了顿,“后来就没再参加了。”

      我看着那则通知。比赛分为个人赛和团体赛,团体赛需要2-5人,作品主题自定,提交截止日期是6月15日。

      “团体赛。”我说,“我们两个人。”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也可以。但最好再找一个人。”她说,“三个人,作品可以更复杂。”

      我看着那则通知,又看着她。

      “找谁?”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周叙白。”

      三
      周叙白是那种在人群里很容易被忽略的人。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总是遮住半边额头。他走路很快,低着头,从不跟人打招呼。上课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从不举手发言,但老师提问他都能答上来。

      他是数学天才。所有人都这么说。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不是那种好奇或者轻蔑的眼神,是另一种——他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道数学题,在研究什么。后来我发现,他看所有人都是这样。他不是在看人,他是在观察。

      星河带我去找他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我们去高三教学楼找他。他在教室最后面,正在收拾书包。

      “周叙白。”星河喊他。

      他抬起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沈星河?”他的声音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有事找你。”星河说,“有空吗?”

      他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准备离开的同学。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去哪?”

      “美术室。”

      他跟着我们走了。一路上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低着头,像是怕被人看见。

      到了美术室,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里面的那些纸鹤,然后走进来,在桌前坐下。

      “什么事?”他问。

      星河把比赛通知递给他。他接过去,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你们想参加?”

      星河点了点头。

      “缺一个人。”我说,“想请你帮忙。”

      他看着我们,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想了想,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找我?”

      星河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我们又不熟。你找我干嘛?”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在质问,是真的在问。

      星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因为你懂数学。”

      他没说话。

      “折纸需要数学。”星河说,“尤其是复杂的作品。比例,角度,对称,都需要算。我不行,我只能靠感觉。但她……”她看了我一眼,“她也是靠感觉。我们需要一个能算的人。”

      周叙白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懂数学?”他问。

      “所有人都知道。”星河说,“你是年级第一。”

      他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瘦,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他在想什么,我们不知道。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我可以帮你们。”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看着星河,一字一句地说:“教我折纸。”

      星河愣住了。

      “你教我折纸。”他说,“我帮你们算。交换。”

      星河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为什么想学折纸?”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折纸作品,是一只兔子,但折得不太好,耳朵一长一短,身体歪歪扭扭的。

      “我折的。”他说,“自学了一个月,就只能折成这样。”

      他把那只兔子放在桌上。它立在那儿,耳朵一长一短,有点滑稽。

      “我想学会折好看的。”他说,“送人。”

      星河看着那只兔子,又看着他。

      “送谁?”

      他没回答。他低下头,把那只兔子收回去,放回书包里。

      “你教不教?”他问。

      星河想了想,然后伸出手。

      “成交。”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

      我也伸出手,放在他们的手上。

      我们三个人,六只手,叠在一起。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们手上,暖洋洋的。

      四
      周叙白话不多,但很认真。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下午都来美术室。他来的时候总是背着那个旧书包,从里面拿出各种东西:笔记本,铅笔,尺子,计算器,还有那只耳朵一长一短的兔子。

      他开始教我们数学。

      对,你没看错。是他教我们,不是我们教他。

      “折纸不是随便折的。”他第一次上课的时候说,“尤其是复杂的作品,每一道折痕都有数学关系。比如这个——”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画了一个正方形。

      “你们折纸鹤的时候,第一步是对角线对折。为什么?因为对角线决定了对称轴。第二步是中线对折。为什么?因为中线决定了翅膀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每一步都有原因。不是随便折的。”

      我和星河互相看了一眼。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我就是跟着感觉折,觉得这样好看就这样折。星河也是。

      但他说得有道理。

      他开始教我们比例。教我们角度。教我们对称。教我们黄金分割。他在纸上画满各种线条和数字,像在上数学课。但奇怪的是,我听懂了。

      “你学得很快。”有一次他看着我,有点惊讶。

      我愣了一下。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我看得见那些线条。”

      他点了点头。

      “你有空间想象力。”他说,“这是天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夸我了,我有点高兴。

      星河学得慢一些。她不是不懂,是不习惯用数学的方式思考。她习惯用手,用眼睛,用感觉。但她也认真学,拿着纸和笔,跟着他算。

      有一天,折一种复杂的几何形状时,她折了三次都折不对。周叙白在旁边看着,然后开口了。

      “你第三道折痕的角度错了。应该是22.5度,你折了30度。”

      星河停下来,展开那张纸,用尺子量了量。果然是30度。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问。

      “算的。”他说,“你折之前我就算好了。”

      星河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敬佩。

      “你真的厉害。”她说。

      他的脸有点红。他低下头,假装在纸上写什么。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五
      折纸的间隙,我们也会聊天。

      周叙白其实不像看起来那么闷。熟了之后,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会跟我们讲数学竞赛的事,讲那些变态的题目,讲他为了准备比赛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我问,“你不是要准备比赛吗?”

      他想了想,说:“因为折纸比数学有意思。”

      我和星河都愣住了。

      “折纸比数学有意思?”星河问,“你认真的?”

      他点了点头。

      “数学是抽象的。”他说,“你在脑子里算,在纸上算,算完了还是那些数字。但折纸不一样。折纸能把数学变成看得见的东西。”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只耳朵一长一短的兔子,放在桌上。

      “这只兔子很难看,我知道。但它是我用数学算出来的。每一步的角度,每一道折痕的比例,我都算过。但折出来还是这样。”他看着那只兔子,“所以我想知道,问题出在哪。是算错了,还是折错了。”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但又有点可爱。

      “你折的那只兔子,要送谁?”我又问了一次。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我妹。”

      星河的手停了一下。

      “你妹妹?”

      他点了点头。

      “她比我小五岁。今年上六年级。”他说,“她喜欢兔子。她生日快到了,我想折一只兔子送她。”

      我看着他,又看着星河。星河没说话,但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这个人好怪”的眼神,而是另一种——像是看见了同类。

      “你妹妹真幸福。”星河说。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说?”

      星河没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折纸。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只耳朵一长一短的兔子上。它立在那儿,有点滑稽,但很努力。

      六
      五月过了一半的时候,我们终于确定了参赛作品的主题。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坐在美术室里,对着满桌的草稿发呆。周叙白已经算了很多种方案,但都觉得不够好。我也画了很多草图,但总觉得缺了什么。星河更烦躁,她把那些草稿揉成一团一团的,扔得满地都是。

      “不行。”她说,“都不行。”

      “你想要什么样的?”周叙白问。

      星河想了想,说:“要特别的。要别人没折过的。要……”

      她没说下去。她看着窗台上那些纸鹤,看了很久。

      “双生的。”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

      “什么?”

      “双生的。”我又说了一遍,“像我们两个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你是说……”

      “两个人折的。”我说,“一个作品,两个人折。一半是你,一半是我。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她没说话。她看着那些纸鹤,看着窗台上那些排列整齐的、翅膀朝着同一个方向的纸鹤。

      “双生……”她喃喃地说。

      周叙白在旁边听着,然后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什么。

      “理论上可行。”他说,“但需要精确计算。两个人的折法必须完全对称,否则合不起来。”

      “那我们就精确。”星河说,“精确到毫米。”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见过——在天台上,她烧纸鹤的时候;在墓地里,她看星月照片的时候。那是下定决心的光。

      “我们一起折。”她说,“折一个属于我们两个的作品。”

      我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那些揉成一团的草稿吹得滚动起来。有一只滚到了周叙白脚下,他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看。

      “这张其实还行。”他说。

      但我们已经不需要了。

      七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像疯了一样。

      每天放学后,我们都在美术室。有时候折到天黑,有时候折到校工来赶人。周叙白拿着尺子和量角器,一遍一遍地测量,一遍一遍地计算。星河用铅笔在纸上画线,画了擦,擦了画,直到每一道线都精确无误。我在旁边看着,记着,学着。

      那是一种奇怪的节奏。我们三个人,各自做着不同的事,但又像是一台机器上的零件,互相配合,互相支撑。

      周叙白的数学真的很厉害。他能算出每一道折痕的最佳角度,能算出每一种折叠方式对整体结构的影响。他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公式和数字,那些对我来说像天书一样的东西,他看一眼就知道对错。

      有一次,我问他:“你怎么这么厉害?”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算。”他说,“算出来就有答案。不像别的事情,算不出来。”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有些事情,确实算不出来。

      比如人为什么会难过。比如为什么会有人走。比如为什么有些话说不出口。

      但折纸能算出来。每一道折痕,每一个角度,都有答案。

      那是一种确定的东西。在不确定的世界里,这种确定让人觉得安心。

      八
      五月二十号那天,我们去交了社团活动计划。

      团委的老师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快。她看了看我们的计划表,又看了看我们三个人。

      “就你们三个?”

      “对。”星河说。

      老师皱了皱眉。

      “社团整改通知看了吗?需要五个人。”

      “看了。”星河说,“但我们准备参加全国折纸大赛。如果能拿奖,社团就能保留吧?”

      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翻了翻桌子上的文件。

      “是有这个规定。”她说,“如果能在市级以上比赛中获奖,可以破例保留。但你们……”她看着我们,有点怀疑,“能拿奖吗?”

      星河没说话。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我们这几天折的一些样品——那些对称的、复杂的、两个人才能完成的折纸作品。

      老师看着那些作品,愣了一下。她拿起一个,仔细看了看,又拿起另一个。

      “这是你们折的?”

      “对。”星河说。

      老师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些作品放回盒子里,看着我们。

      “加油。”她说,“希望能拿奖。”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心里都明白——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九
      五月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们照常在美术室折纸。周叙白在算一个很复杂的东西,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星河在旁边折,我跟着她学。

      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苏晴。

      她站在那儿,穿着一条很短的裙子,化了妆,涂了口红。她看着我们,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她说,“三个人啊。挺热闹的。”

      星河的手停了一下。但她没抬头,继续折。

      苏晴走进来,在美术室里转了一圈。她看了看窗台上的那些纸鹤,伸出手想去摸,被星河喝住了。

      “别动。”

      苏晴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转过头,看着星河。

      “怎么,碰不得?”

      “那是她的。”星河说,“不是我的。”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我。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

      “你?”她说,“聋子还会折纸?”

      我没说话。我看着她,等着她下一步要干什么。

      她走到桌前,看着那些折了一半的作品,看着周叙白笔记本上那些公式和数字。她拿起一张纸,看了看,然后扔回桌上。

      “你们这是在干嘛?”她问,“搞什么艺术?”

      星河没理她。周叙白也没理她。她站在那儿,有点尴尬。

      “星河。”她说,“我想和你谈谈。”

      星河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谈什么?”

      苏晴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她。

      “单独谈。”

      星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对我和周叙白说:“你们先折,我一会儿回来。”

      她跟着苏晴走了出去。门关上了,美术室里只剩下我和周叙白。

      我看着那扇门,心里有点不安。

      “她是谁?”周叙白问。

      “以前的朋友。”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算他的。

      但我折不下去了。我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等着她回来。

      十
      她去了很久。

      久到天都快黑了,久到周叙白收拾东西走了,久到我开始想出去找她。

      门终于被推开。

      她走进来,脸色很难看。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走到桌前,坐下,一句话没说。

      我看着她的脸,想问什么,但不知道该不该问。

      她先开口了。

      “她来求我和好。”

      我愣了一下。

      “她说她后悔了。说想回到以前。”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说她一个人很难受。”

      我等着她说下去。

      “我说不行。”她的声音很平,“我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回不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然后她骂我。骂我没良心,骂我冷血,骂我活该一个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难过,有愤怒,但更多的是疲惫。

      “她说得对。”她说,“我可能就是冷血。我就是不想再回到以前了。”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没抖。

      “你不是冷血。”我说。

      她看着我。

      “你只是不想再受伤。”我说。

      她没说话。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

      我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美术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轻轻的,慢慢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看着我。

      “未晞。”

      “嗯?”

      “你会一直陪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会。”我说。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十一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想着苏晴突然出现,想着星河说“回不去了”时的那种声音,想着她问我“你会一直陪我吗”时的眼神。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她很快回了:没。

      我又发:在想什么?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在想人为什么会变。

      我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又发了一条:我以前真的以为会和苏晴做一辈子朋友。现在想想,挺傻的。

      我回:不是傻。是那时候还没发生那些事。

      她回:也许吧。

      我看着她发过来的那些字,想着她说的话。人为什么会变?因为会发生一些事。那些事来了,你就变了。不是你想变,是不得不变。

      我回她:不管怎么变,我都会在。

      她没回。过了很久,她发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笑了一下。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床头那个铁盒子上。盒子里装着她的纸鹤,我的纸鹤,我们共同的秘密。

      我睡着了。

      十二
      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她在座位上等我。

      “早。”

      “早。”

      她把一张折纸推过来。是一张纸,折成了信封的形状。我打开,里面是一只纸鹤,金色的,和我那只一样。

      “这是?”

      “第二只。”她说,“双生的第二只。”

      我把那只金纸鹤拿起来,对着灯看。它和我那只一模一样,大小、形状、每一道折痕,都完全对称。唯一不同的是,它的肚子底下没有字。

      “你那只写了字。”她说,“这只不写。两只放在一起,就是一对。”

      我把两只金纸鹤并排放在桌上。它们真的像是一对,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像是照镜子一样。

      “好看。”我说。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推到我们面前。

      那是一个计划本,上面写着:

      双生纸艺计划

      作品主题:双生

      创作者:沈星河、林未晞

      数学指导:周叙白

      创作理念:两个独立的人,通过折纸合二为一

      进度安排:

      第一阶段(5.20-5.31):确定基本结构

      第二阶段(6.1-6.10):完成对称设计

      第三阶段(6.11-6.15):整合与完善

      我看着那个计划本,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是激动,是紧张,还有点害怕——害怕我们做不到,害怕失败。

      但更多的,是期待。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能行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光。

      “能。”她说,“我们一定能。”

      周叙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我们后面。他看着那个计划本,点了点头。

      “数学上没问题。”他说,“就看你们的手了。”

      我们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我们伸出手,叠在一起。

      “加油。”我说。

      “加油。”她说。

      “加油。”他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们手上,照在那个计划本上,照在那两只并排的金纸鹤上。它们闪闪发亮,像两颗落错了地方的星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