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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耳语与火焰》 未晞首次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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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六月来了。
阳光变得滚烫,蝉开始叫了。那种声音从早响到晚,吱吱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喊。助听器把蝉鸣放得很大,大到我有时候得关掉它才能集中精神。
但今天我没关。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准备好了吗?”星河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
我们面前摆着两张纸。一模一样的纸,白色的,正方形的,边角锋利。它们是周叙白算了很多天才选定的——厚度适中,韧性好,折起来不会裂,但又足够硬,能保持形状。
“第一折。”她说,“同步。”
她拿起纸,我也拿起纸。我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开始折。
对折,压平。再对折,压平。打开,翻面,对角线对折,压平。再对角线对折,压平。
我们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她的手快一点,我慢一点,但每一步都跟着。折到第三道折痕的时候,她已经等了我一下,让我们的节奏对齐。
周叙白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尺子和量角器。他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又看看手里的数据。
“角度正确。”他说,“继续。”
我们继续折。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那些折痕越来越复杂,有些地方需要折得很深,有些地方只能轻轻压一下。她的手很稳,我的手也在努力跟上。
折到第八道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了?”周叙白问。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手里的纸。那上面有一道折痕,折得有点歪。
“重来。”她说。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拿起一张新的。
我也拿起一张新的。
我们重新开始。
这一次,我们折得很慢。每一道折痕都对得很准,每一个角度都量了又量。她的手不再快,而是配合着我的节奏,一步一步,像是跳舞。
周叙白在旁边看着,没再说话。
折完最后一道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们把手里的纸展开,平放在桌上。那是两张一模一样的纸,上面布满了折痕,像两张地图。
“第一阶段完成。”周叙白说,“明天开始第二阶段。”
我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星河也靠在椅背上,我们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那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折痕对称,一模一样。它们还只是半成品,但已经能看出未来的形状。
二
晚上回去的时候,母亲在客厅等我。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她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我准备回房间,她叫住我。
“未晞。”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你最近……是不是很开心?”
我愣了一下。
“开心?”
“嗯。”她说,“你好像变了一些。”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吧。”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那个朋友,”她说,“星河。她对你很好?”
我点了点头。
“很好。”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就好。”她说,“有人对你好,妈妈就放心了。”
我看着她。她最近老了一些,眼角有皱纹了,头发里也有几根白的。她每天上班,加班,回来给我做饭,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不说,但我知道她孤单。
“妈。”我说。
“嗯?”
“你也找个朋友吧。”我说,“别总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
“傻孩子。”她说,“妈妈有你。”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我想说的是:我不够。你还需要别人。
但我没说。我只是点了点头,回房间了。
躺在床上,我给星河发消息:我妈说你对我好。
她很快回了:你妈有眼光。
我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她又发了一条:明天继续。早点睡。
我回:你也是。
放下手机,我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折的那些折痕。那些线条在我脑子里浮现,一道一道的,像是路。
我想,这条路,我和她一起走,应该能走很远。
三
第二阶段的第二天,周叙白带来一个消息。
“我算出来了。”他说。
他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上面画满了复杂的图形和公式。那些线条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双生结构的关键在于对称轴。”他指着其中一条线,“你们两个人的折法必须完全镜像。也就是说,她的每一道折痕,你都要折相反的方向。”
我听着,有点懵。
“相反的方向?”星河问。
“对。”他说,“比如她往内折,你就要往外折。她往上折,你就要往下折。只有这样,合在一起的时候才能严丝合缝。”
我和星河互相看了一眼。
“那怎么同步?”我问,“方向都不一样。”
周叙白想了想,说:“你们需要建立一套共同的节奏。不是看对方怎么做,而是听对方怎么做。”
“听?”
“对。”他说,“听纸的声音。”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折了一下。纸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每一道折痕,纸都会有声音。”他说,“你们可以听对方的声音,判断她折到了哪一步,然后做相反的动作。”
我听着,觉得这太难了。
但星河的眼睛亮了。
“可以试试。”她说。
她拿起一张纸,折了一下。纸发出“咔”的一声,很轻。
我拿起另一张纸,折了一下。也发出“咔”的一声,但和她的不太一样。
“不一样。”周叙白说,“她的声音频率高一点,你低一点。这说明你们用的力度不同。”
星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那怎么办?”
“练习。”他说,“练到声音一样。”
我们开始练习。
一遍一遍,一张一张。折同一道折痕,听同一个声音。她的“咔”,我的“咔”,慢慢接近,慢慢同步。
折到第十七张的时候,周叙白点了点头。
“行了。现在开始正式折。”
我们拿起新的纸,开始第二阶段的第一道折痕。
她折,我听。听到她的“咔”,我就折相反的“咔”。她的声音往内,我的声音往外。她的往上,我的往下。
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看不见她,但能听见她。明明在做相反的事,但像是在做同一件事。
折完第一道,我们互相看了一眼。
“对了吗?”她问。
周叙白拿着尺子量了量。
“对。误差0.3毫米,可以接受。”
我们继续。
四
那天下午,我们折到了第五道。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周叙白说今天到此为止。他把我们折的半成品收起来,小心地放在一个盒子里,贴上标签。
“明天继续。”他说。
他走了之后,美术室里只剩下我和星河。
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染成橘红色。
“未晞。”她说。
“嗯?”
“你听见了吗?”
“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们折纸的时候,那些声音。”她说,“像不像在说话?”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像。”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以前折纸的时候,从来没注意过声音。”她说,“今天听了一下午,才发现纸也会说话。”
她拿起一张纸,轻轻折了一下。纸发出“咔”的一声,很轻,像一声叹息。
“它说,我在这儿。”她说。
她又折了一下。又是“咔”的一声。
“它说,别怕。”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信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夕阳里很亮,像是里面有光。
“信。”我说。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拿起我的手,放在那张纸上。
“那你听。”她说,“它在说什么?”
我闭上眼睛,折了一下。纸发出“咔”的一声。
“它说……”我慢慢地说,“它说谢谢你。”
她没说话。我睁开眼睛,看见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谢谢你。”她轻轻地说。
我看着她,没说话。我只是握着她的手,握着那张纸。
窗外的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红光,像是燃烧过的余烬。
我们就那么坐着,听着纸的声音。
五
第二阶段的第四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们照常在美术室折纸。周叙白在旁边算数据,星河在折,我在跟。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都是女生,穿着校服,化着妆。站在最前面那个,是苏晴。
她看着我们,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她说,“还在折啊?”
星河没理她。她继续折手里的纸。
苏晴走进来,后面两个女生也跟进来了。她们在美术室里转了一圈,看看窗台上的纸鹤,看看桌上的半成品,看看周叙白的笔记本。
“这是什么?”一个女生拿起一只纸鹤。
“放下。”星河说,声音很冷。
那个女生看了苏晴一眼。苏晴点了点头,她把纸鹤放下了。
苏晴走到桌前,看着我和星河正在折的东西。
“双生?”她念着桌上的标签,“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她。
她伸出手,想去拿那张纸。
星河更快。她一把把纸拿起来,护在怀里。
“别碰。”
苏晴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星河,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愤怒,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懂。
“你就这么护着?”她说,“一张破纸,比我重要?”
星河没说话。
苏晴的脸色变了。她转身,对那两个女生说:“把窗台上那些都拿下来。”
“你们敢。”星河站起来。
那两个女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苏晴。苏晴点了点头。
她们走过去,开始把窗台上的纸鹤一只一只拿下来。
“放下!”星河冲过去,想拦住她们。但她们有两个,她只有一个。她抢回几只,但更多的被拿走了。
我站起来,想帮忙,但不知道该怎么办。周叙白也站起来,但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些纸鹤被拿下来,堆在桌上。苏晴走过去,拿起一只,看了看。
“折得挺好的嘛。”她说,“可惜了。”
她把那只纸鹤撕成两半。
我听见星河发出一声很小的声音——不是喊,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声音。像是受伤的动物。
苏晴继续撕。一只,两只,三只。那些纸鹤在她手里变成碎片,落在地上。
“住手!”我喊出来。
苏晴停下来,看着我。她有点意外——可能没想到我会说话。
“你?”她说,“聋子还会说话?”
我看着她,没说话。我在发抖,气的,怕的,都有。
她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纸鹤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然后她看着星河。
“这是给你的。”她说,“让你知道谁才是重要的。”
她转身走了。那两个女生跟着她走了。
美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地上的碎片,和站在那里的星河。
她蹲下去,开始捡那些碎片。一只一只,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我也蹲下去,帮她捡。
周叙白也蹲下去,帮我们捡。
我们三个人,把那些碎片都捡起来,放在桌上。有些还能拼起来,有些已经拼不起来了。
星河坐在桌前,看着那堆碎片,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六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折纸。
我们坐在美术室里,看着那堆碎片,很久很久。
周叙白先走的。他说要去买胶水,也许能粘起来。他走了之后,美术室里只剩下我和星河。
她一直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堆碎片。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些纸鹤是怎么折的,也许在想苏晴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大脑空白了。
后来她开口了。
“那些纸鹤,”她说,“有一些是我妹妹的。”
我愣住了。
“有一些是她住院的时候,我折给她的。她走了以后,我留着。后来放在窗台上,和其他的放在一起。”
她伸出手,从碎片里拿起一只。那只被撕成两半,但还能看出来,是一只蓝色的纸鹤。
“这只,”她说,“是第一千只。”
我看着那只蓝色的纸鹤。那道深折痕还在,从翅膀一直延伸到身体。但现在它断了,从中间断成两半。
“我本来应该烧掉的。”她说,“但没舍得。”
她把那两半拼在一起,放在桌上。
“现在好了,”她的声音很平,“不用我烧了。”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有什么东西揪着疼。
“星河。”我说。
她没反应。
“星河。”我又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们重新折。”我说,“折新的。”
她看着我,没说话。
“折新的。”我又说了一遍,“折更多的。比原来还多。让她知道,她撕不完。”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清。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的肩膀在抖。但没哭出声。
我坐在她旁边,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
她就那么抖着,很久很久。
七
周叙白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胶水。
“买到了。”他说,“万能胶,什么都能粘。”
他看着我们,看着桌上的碎片,愣了一下。
“你们……”他顿了顿,“还好吗?”
星河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没事。”她说,“开始粘吧。”
我们开始粘那些碎片。
很慢,很难。有些碎片太小了,不知道是哪只的。有些碎片对不上,拼起来歪歪扭扭的。有些粘好了,一碰又散了。
但我们没放弃。一只一只,一片一片,慢慢粘。
粘到半夜的时候,我们粘好了七只。它们立在桌上,身上全是胶水的痕迹,有的翅膀歪了,有的头掉了,但它们立着。
“够了。”星河说,“就这些吧。”
她把那七只纸鹤放在窗台上,和那些没被撕的放在一起。它们挤在一起,新的旧的,完整的破碎的,分不清了。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和周叙白。
“谢谢你们。”
周叙白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里面有光。
“不用谢。”我说。
她走过来,伸出手。我握住。周叙白也伸出手,握住我们。
我们三个人,站在美术室里,站在那些破碎又重生的纸鹤旁边。
窗外的天快亮了。
八
第二天,我们没去美术室。
星河说她想休息一天。我说好。周叙白说他也需要补觉。
我一个人在学校里走着,不知道该去哪。操场,教学楼,食堂,都去了。最后走到公告栏前,停下来。
公告栏上贴着各种通知。最上面那张,是团委发的:
关于学生社团整改结果的公示
经评估,以下社团因活动人数不足,予以注销:
……
折纸社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沉了一下。
注销了。
我们还没参赛,就已经被注销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通知,很久。旁边有人经过,看了我一眼,又走了。
我想告诉星河,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下午的时候,我还是去了美术室。她不在,但门开着。我走进去,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纸。
是她的字迹:
未晞:
我去团委了。知道了。
但比赛还是要继续。
不是为了社团,是为了我们自己。
明天老时间。
星河
我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我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窗台上那些纸鹤还在。被粘好的那七只,挤在中间,有点可怜,但很倔强。
我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蓝色的、被撕成两半又粘起来的纸鹤。它的翅膀上有一道深折痕,还有一道新的裂痕,胶水干了之后变成透明的,像一道疤。
但它还在。
还立着。
九
第二天,我们照常折纸。
苏晴没再来过。也许她觉得够了,也许她在等别的机会。我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们只关心那些折痕。
双生计划进入第三阶段。这是最难的阶段——整合。把我们各自折的部分合在一起,组成一个完整的作品。
周叙白算了又算,量了又量,最后说:“可以试了。”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围在桌前。桌上放着两叠纸——一叠是她的,一叠是我的。每一张都折满了折痕,像是两张复杂的地图。
“开始吧。”她说。
我们开始合。
第一步,对齐。她把她的第一张放在桌上,我把我的第一张放在上面,按照周叙白标记的定位点对齐。那些点很小,用铅笔画的,要对着光才能看清。
“好了吗?”她问。
“好了。”
“那开始折。”
我们同时动手。她折她的部分,我折我的部分,但要合在一起折。那些折痕必须完全吻合,否则就会错位。
她的手在上面,我的手在下面。我们一起压,一起折,一起听着纸的声音。
咔。咔。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周叙白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第一道,成功。
第二道,成功。
第三道,成功。
折到第四道的时候,我的手滑了一下。纸错位了。
“停。”周叙白说。
我们停下来。他把纸展开,看了看。
“错位两毫米。”他说,“重来。”
我看着那张纸,有点沮丧。两毫米,那么小,但还是错了。
“没事。”星河说,“第一次,正常。”
我们把那张纸放在一边,拿起新的,重新开始。
这次,我们更慢了。每一步都对得很仔细,每一个角度都确认了又确认。我的手不再发抖,她的呼吸也很稳。
第四道,成功。
第五道,成功。
第六道,成功。
折到第七道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话。
“未晞。”
“嗯?”
“你听见了吗?”
我愣了一下。
“听见什么?”
“我们的心跳。”她说,“合在一起了。”
我仔细听。助听器把周围的声音放得很大,但她的心跳我听不见。可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上面,我的手在下面,那些折痕在我们之间传递着什么。
不是心跳。是别的。
是纸的声音。
是她的声音。
是我们一起折纸的声音。
十
第三阶段的第三天,作品终于完成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不像纸鹤,不像玫瑰,不像任何我们见过的折纸作品。它有两面,一面是她的,一面是我的。从正面看,是她的折法;从反面看,是我的折法。合在一起,成为一个整体。
周叙白把它放在桌子中央,我们三个人围着它看。
“好看吗?”她问。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笑了。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感觉很对。”
周叙白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他说要发给组委会,先初审。
“如果通过了,”他说,“你们就要折一个大的。大的更复杂,更难。”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作品,想着更大的版本。那需要更多时间,更多精力,更多同步。
“能行吗?”我问。
星河看着我。
“你行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光——那种光我见过,在天台上,在墓地里,在那些破碎又重生的纸鹤旁边。
“行。”我说。
她点了点头。
“那就行。”
十一
初审通过的消息来的时候,是六月十号。
那天下午,我们正在美术室里折纸。周叙白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然后挂断。
“通过了。”他说。
我和星河愣了一下,然后同时跳起来。
“真的?”
“真的。”他笑了,难得地笑了,“让你们寄大作品。十五号之前寄到。”
我们互相看着,然后抱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窗台上那些纸鹤,包括那七只粘起来的,都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抱完之后,我们开始讨论大作品的事。
“时间很紧。”周叙白说,“只有五天。你们需要折三十六个模块,每个模块都要精确到毫米。”
“能行吗?”我问。
星河想了想,说:“能。但需要熬夜。”
“那就熬。”周叙白说,“我也陪你们。”
我们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伸出手,叠在一起。
“加油。”我说。
“加油。”她说。
“加油。”他说。
十二
从那天开始,我们真的开始熬夜。
每天放学后,我们直接去美术室。折到天黑,折到校工来赶人。然后我们去星河家,继续折。折到半夜,折到眼睛睁不开。
周叙白也来。他带着他的笔记本,带着尺子和量角器,一遍一遍地测量,一遍一遍地计算。他说他负责保证精度,我们负责折。
那些晚上,我永远记得。
星河家的客厅很小,灯光很暗。我们围坐在茶几前,面前堆满了纸。那些纸在灯下泛着白光,像是一地的雪。
她的手指在那些纸上移动,折出一道道折痕。我的手指也在移动,折出相反方向的折痕。周叙白在旁边看着,偶尔报出几个数字:“22.5度,注意。”“误差0.5毫米,可以接受。”
困的时候,星河去煮咖啡。很苦,很难喝,但能提神。我们三个人轮流喝,喝完继续折。
有一次,折到凌晨三点,我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外套——是星河的。她坐在旁边,还在折。
“你怎么不睡?”我问。
“睡不着。”她说,“一闭眼就想起那些碎片。”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底下是更深的青黑色,但很亮。
“你别太累。”我说。
她摇了摇头。
“不累。”她说,“和你一起折,不累。”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没抖。
我们就那么坐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折。
周叙白在旁边已经睡着了,趴在沙发上,打着轻微的鼾。我们没叫醒他。让他睡吧,他也累了。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路灯一盏一盏灭掉。
新的一天要来了。
十三
六月十四号晚上,作品完成了。
三十六个模块,每一个都精确到毫米。我们花了五天时间,熬了四个通宵,终于把它们全部折好,组装起来。
那是一个很大的作品,占了整整一张桌子。它有两面,一面是她的风格——柔软,流畅,像水;一面是我的风格——硬朗,规矩,像山。合在一起,成为一种奇怪的和谐。
我们三个人围着它,看了很久。
“像什么?”她问。
我想了想,说:“像我们。”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她说,“像我们。”
周叙白在旁边拍照,一张一张,从各个角度拍。拍完之后,他收起相机,看着我们。
“明天寄出去?”他问。
星河点了点头。
“明天寄。”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未晞。”她说。
“嗯?”
“谢谢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我也谢谢你。”我说。
她伸出手,我握住。周叙白也伸出手,握住我们。
我们三个人,站在那个作品旁边,站在那些纸鹤旁边,站在那个小小的客厅里。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照进来,照在那个作品上。它有两面,一面是她,一面是我,合在一起。
像我们。
十四
第二天,我们去寄作品。
邮局在学校旁边,很小,人很多。我们排了很长的队,终于轮到我们。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她看了看那个大盒子,又看了看我们。
“寄哪?”
“北京。”星河说,“比赛。”
“什么比赛?”
“折纸比赛。”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折纸?你们年轻人还会折纸啊?”
星河没说话。我替她说:“会的。”
她把盒子称了称,贴上标签,收走了。
我们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那个盒子消失在柜台后面。
“它会到的吧?”我问。
“会的。”星河说。
周叙白在旁边点了点头。
我们三个人站在那儿,站在六月的阳光下。蝉在叫,吱吱吱的,声音很大。但我没关助听器。那些声音让我觉得真实,让我觉得我们还在这儿,还在这个世界上。
“走吧。”星河说。
“去哪?”周叙白问。
她想了想,说:“美术室。”
“还折?”
“还折。”
我们往学校走。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三个,并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