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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雨夜焚纸》 未晞目睹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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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四月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下午本来好好的,太阳晒得人发懒,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我和星河在美术室里折纸,她教我折一种叫“莲花”的东西,很多层,很难,我折了好几次都折不好。
“不对,”她从我手里把纸拿过去,“你看,这个地方要先往外翻,再往内折,不然花瓣会歪。”
她折给我看。她的手很快,那张纸在她手里像是有生命,一层一层绽开,最后变成一朵白色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很逼真。
她把莲花放在桌上,看着我。
“你再试试。”
我拿起另一张纸,按照她教的方法,一步一步折。折到一半的时候,窗外突然暗下来。我抬头看,刚才还明晃晃的太阳不见了,天变成一种奇怪的黄色,像是蒙了一层旧纱。
“要下雨了。”星河说。
话音刚落,雨就下来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哗啦啦的大雨,像是有人在天上泼水。雨点砸在窗户上,啪啪啪的,声音很大,助听器把那些声音放得更大,震得我耳朵有点疼。
我伸手想关助听器,但没关。我习惯了在这种时候忍着。
星河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雨打在玻璃上,流下来,把窗外的世界变成模糊的一片。窗台上那些纸鹤还在,她小心地把它们往里面挪了挪,不让雨水溅到。
“这雨下得真大。”她说,“你带伞了吗?”
我摇了摇头。
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
“那等会儿再走吧。说不定一会儿就停了。”
我点了点头。
她走回桌前坐下,继续折纸。我也继续折那朵莲花。
雨一直下。不是一会儿就停的那种,是一直下,越下越大。窗外的天暗得像是晚上,美术室里的日光灯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那朵莲花我折了三次,终于折好了。虽然没有她折的那朵好看,但至少能看出是一朵莲花的形状。
我把莲花放在桌上,看着她。
她没在折纸。她在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雨。
“星河。”我叫她。
她没反应。
“星河。”我又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有点空,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
我知道她在说谎。但我没问。她不想说的时候,我问也没用。
窗外的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天黑得像晚上,路灯亮了,黄黄的光在雨里变得模糊。雨声很大,哗哗哗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我们坐在美术室里,听着雨声,谁都没说话。
二
雨下到天黑还没停。
我看了看手机,已经七点多了。母亲发了消息,问我怎么还没回去。我回她说在学校躲雨,等雨小点就走。
星河坐在我对面,一直在折纸。她折了很多,一只一只放在桌上,很快就堆了一小堆。她折的都是同一种东西——千纸鹤,最简单的千纸鹤。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让人觉得她不是在折,而是在机械地重复。折完一只,放下,拿起另一张纸,再折一只。折完一只,放下,再折一只。
我看着那些纸鹤,一只一只从她手里诞生,又一只一只被放在桌上。
“星河。”我说。
她没停。
“星河。”我又叫了一声。
她停下来,看着我。
“怎么了?”
“你折了好多。”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纸鹤,好像刚发现它们的存在。
“哦。”她说,“习惯了。”
她把手里那只折完,也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雨,看了很久。
“这雨,”她说,“和我妹妹走的那天晚上一样大。”
我看着她。她的背影在日光灯下有点孤单,肩膀微微往下塌。
“那天晚上也下这么大的雨。”她说,“我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雨,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知道吗,她走的时候,我没在她身边。”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在家里折纸鹤。折第九百九十九只。护士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折最后一道折痕。她说,你快来,你妹妹不行了。我放下电话,拿着那只没折完的纸鹤往外跑。跑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就差一只。就差那么一只。”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窗外是雨,哗哗哗的,什么都看不清。路灯的光在雨里变得模糊,像一团一团的黄雾。
“你赶不上的。”我说,“不是你的错。”
她没说话。
“你赶不上的。”我又说了一遍。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我知道。”她说,“但就是放不下。”
雨还在下。哗哗哗,哗哗哗,像是永远不会停。
三
后来我们决定不等了。
“走吧,”她说,“我送你回去。我有伞。”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把伞,黑色的,很大,能遮两个人。我们走出美术室,锁上门,走进雨里。
雨真的很大。虽然撑着伞,但雨还是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打在身上,凉凉的。地上全是水,踩下去溅起水花,鞋子很快就湿了。
我们走着,没说话。伞不大,我们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我能感觉到她的温度,隔着湿了的衣服,有点凉,但还在。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未晞。”
“嗯?”
“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我看着她。雨从伞的边缘滴下来,在她身后形成一道雨帘。
“去哪?”
她没直接回答。她看着雨,看了很久。
“我妹妹的墓。”她说,“我想去看看她。”
我愣了一下。
“现在?”
她点了点头。
“现在。”
我看着那些雨,看着路灯下模糊的世界,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有雨水,也有别的东西。
“好。”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然后我们继续走,往另一个方向。
四
墓地在西郊,很远。
我们坐公交,坐了很久。车上人很少,只有几个下班的工人,浑身湿漉漉的,靠在座位上打盹。我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全是雨水,外面的街景变得模糊,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画。
她把头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我看着她。
“冷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呢?”
“我不冷。”
她没再说什么,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摆来摆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助听器把那些声音放得很大,但我不觉得烦。那些声音让我觉得真实,让我知道我们还在这辆车上,还在往某个地方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司机喊了一声:“终点站到了。”
我们下车,撑开伞,走进雨里。
墓地很大,一排一排的墓碑,在雨里静默着。路灯很少,光线很暗,只能看清脚下的一小块地方。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一排墓碑前面,她停下来。
“到了。”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块墓碑。墓碑上刻着字,被雨水打湿了,看不太清。但我看见了那张照片——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开心。
沈星月。
月亮那个月。
她蹲下来,把伞放在一边,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张照片,摸了很久。
我蹲在她旁边,把伞举过我们头顶。
“你不用这样。”她说,“你也淋湿了。”
我没说话。我只是把伞举着,让雨淋不到她。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只纸鹤,蓝色的,翅膀上有一道深折痕。
“是她最喜欢的那只。”她说,“我以为烧了,其实没烧。后来又找出来了。”
她把那只纸鹤放在墓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不让雨冲走。
“星月,”她说,“姐姐来看你了。”
雨打在伞上,啪啪啪的。风吹过来,把雨水吹到我们身上,凉凉的。
她跪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在发抖。我不知道她在哭还是在抖,我分不清。
我就那么蹲着,举着伞,陪着她。
五
我们在墓前待了很久。
雨一直下,一直下,没有停的意思。我的手臂酸了,但我没换手。我怕一动,伞就会歪,雨水就会打在她身上。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你手酸了吧?”
我摇了摇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和我一起举着那把伞。
“傻。”她说。
我没说话。我们就那么一起举着伞,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只蓝色的纸鹤。它被雨水打湿了,软软的,翅膀耷拉下来,但还保持着鹤的形状。
“她要是还活着,”星河说,“今年该上初一了。”
我听着。
“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会喜欢什么颜色,会喜欢折纸吗——这些我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我看着她,想起那天在天台上,她也是这么说的。
“你记得的。”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记得她笑的样子。”我说,“你记得她最喜欢那只蓝色纸鹤。你记得她说受过伤的鹤飞得更远。你都记得。”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只是怕忘记。”我说,“但你真的记得。”
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只湿透的蓝色纸鹤拿起来,小心地展开。那张纸已经软了,折痕还在,但鹤的形状没了。她把它展开成一张纸,一张满是折痕的纸。
她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纸,干的,白色的,新的。她把那张湿纸上的折痕,一道一道,复制到新纸上。她折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折完之后,她把那只新折的蓝色纸鹤放在墓碑前,和原来那只并排。两只,一只湿的,一只干的,翅膀上都有那道深折痕。
“这只给你留着。”她对墓碑说,“这只我带回去。”
她把那只湿的纸鹤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我。
“走吧。”
我也站起来。我们一起把伞收起来——雨已经小了,变成毛毛雨,不用打了。
我们走在回去的路上,经过一排一排的墓碑。那些名字和照片在雨里模糊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下次再来。”她说。
然后我们走了。
六
回程的公交车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很慢,身体随着车的晃动轻轻摇晃。我看着窗外,雨还在下,但小多了,细细的,像线一样垂下来。
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我伸手帮她把头发拨开,她没醒。她睡得很沉,像是很久没睡过一样。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一站一站地停。我看着窗外的街景,看着那些被雨淋湿的楼房和树,看着那些打着伞匆匆走过的行人。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
到站的时候,我轻轻推了推她。
“星河,到了。”
她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看了看窗外,然后坐直身子。
“到了?”
“嗯。”
我们下车,走回她家。雨已经停了,地上全是水,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一片一片的,亮晶晶的。
走到她家楼下,她停下来,看着我。
“你今晚住我家吧。”她说,“太晚了,你回去你妈会担心。”
我想了想,给她妈发了条消息。很快收到回复:好,注意安全。
我们上楼,走进她家。还是那个小房子,还是那张旧沙发,还是那堆散落的纸鹤。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我们是一起从墓地回来的。
她去厨房煮了两碗面,端出来,放在茶几上。我们坐在沙发上,吃着面,谁都没说话。
吃完之后她把碗收走,又坐回来。
“未晞。”
“嗯?”
“今天谢谢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比之前亮了一些,虽然还有点红,但那种空的感觉少了。
“不用谢。”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铁盒子出来,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个旧饼干盒,铁皮的,上面印着图案,已经褪色了。她把盒子打开,里面装满了东西:照片,信,千纸鹤,还有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
“这是我妹妹的东西。”她说,“她走了之后我就收起来了。一直没敢打开。”
她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今天我想打开看看。”她说,“你陪我一起,好吗?”
我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把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七
第一张照片。
是星月小时候的,大概三四岁,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很开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这张是在老家拍的。”星河说,“那时候我们回奶奶家过暑假。那棵树下有一个秋千,她很喜欢荡秋千。”
她把照片放在一边,拿出第二张。
这张是两个人的合照。星河和星月,都穿着校服,星河大一些,星月小一些。星河搂着星月的肩膀,星月比着剪刀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是我上初一那年,她刚上幼儿园。那天她第一天上学,非要我送她去。我送完她,在校门口拍了这张照片。”
她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很短,但很温柔。
“她那天跟我说,姐姐,我也要快点长大,和你上同一个学校。我说好,我等你。”
她把照片放下,拿出第三张。
这张是在医院拍的。星月躺在病床上,头上光光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还是在笑。她手里拿着一只纸鹤,蓝色的,翅膀上有一道深折痕。
“这是她住院的时候拍的。”星河的声音变低了,“那时候她已经开始掉头发了,但她还是笑。护士给她拍照,她非要拿着那只纸鹤。”
我看着那张照片。那个小女孩,光着头,瘦瘦的,但笑得很开心。她手里那只纸鹤,就是今天放在墓前的那只。
“她很喜欢那只纸鹤。”星河说,“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这只鹤受过伤,和她一样。”
她把照片放下,低着头,看着那些东西。
“后来我问她,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她说,我想要姐姐折一千只纸鹤送给我。医生说的,折够一千只,病就会好。”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说好,我折。我每天都在折。折到第九百九十九只的时候,她走了。”
她停下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细细的,沙沙的。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我们就那么坐着,很久。她没哭,我也没说话。就只是握着她的手,陪着她。
后来她深吸一口气,继续从盒子里拿东西。
八
盒子里还有很多东西。
有星月画的画。画得很幼稚,太阳是圆形的,散发着光芒;房子是方形的,上面有烟囱;小人儿是火柴棍一样的,但每一个都笑着。
“她很喜欢画画。”星河说,“她说长大了要当画家,和我一样。”
有星月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写的是“姐姐”,有些写的是“妈妈”,有些写的是自己的名字。那字迹很稚嫩,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她刚学会写字的时候,整天写这些。”星河笑了一下,“写完了就送人,送给我,送给妈妈,送给护士姐姐。”
有星月收集的小玩意儿。漂亮的石头,彩色的玻璃珠,用过的邮票,还有一只干枯的蝴蝶。
“她喜欢收集这些。”星河说,“她说这些都是宝贝,以后要开一个博物馆,专门放这些宝贝。”
她把那只干枯的蝴蝶拿起来,对着灯看。蝴蝶的翅膀已经碎了,只剩下一半,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蓝色的,很漂亮。
“这只蝴蝶是她住院的时候,在窗户上发现的。她让我帮她抓,我抓到了,放在瓶子里给她看。后来蝴蝶死了,她把翅膀收起来,说等它复活了再还给它。”
她把蝴蝶小心地放回去。
最后,盒子里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姐姐。
星河看着那封信,手停在半空中,没动。
“这是她写的?”我问。
她点了点头。
“她什么时候写的?”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没打开过。”
她拿起那封信,看着那个稚嫩的笔迹。信封很旧了,边缘已经发黄,但封口还完好,没有拆开过。
“我怕。”她说,“我怕打开看了就受不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你可以现在看。”我说,“我陪着你。”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那张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有横格,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但能看出来写得很认真。
她看着那张纸,开始读。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在变化,从紧张到放松,从放松到温柔,从温柔到眼泪。
眼泪流下来,一滴,两滴,滴在那张纸上。
她没出声,就那么流着泪,看着那张纸。
我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我也不问。我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哭。
后来她哭完了,把那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
给姐姐:
姐姐,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你不在。护士姐姐说你可以来看我,但你在家折纸鹤。我知道你在给我折纸鹤,所以我不怪你。
姐姐,我想告诉你,我不怕死。真的不怕。就是有点舍不得你。你对我最好了,给我折纸鹤,给我讲故事,给我抓蝴蝶。你是我最好的姐姐。
姐姐,你折的那些纸鹤,我都喜欢。最喜欢那只蓝色的,翅膀上有一道印的那只。你说那是折错了,我说不是,那是它受过伤,和我一样。
姐姐,我走了以后,你别难过。我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你晚上抬头看,最亮的那颗就是我。
姐姐,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画画。等我变成星星了,我要在天上看着你画。
姐姐,我爱你。
星月
2009年3月12日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我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些涂改的痕迹,看着那个小女孩最后想对姐姐说的话。
我把信纸小心地折好,还给她。
她接过去,贴在心口,抱着。
我们就那么坐着,很久。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滴答。
九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件事。
我们把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在茶几上。照片,画,字,小玩意儿,那只干枯的蝴蝶,那封信。
然后我们开始折纸。
不是折纸鹤。是折别的东西。折照片里那棵树,折那棵树下荡秋千的星月。折画里那个太阳,折那个太阳底下笑着的小人儿。折那只干枯的蝴蝶,折它还在飞的样子。
我们折了很久。折到窗外的天开始发白,折到雨彻底停了,折到鸟开始叫。
折完之后,我们把那些折纸作品和原来的东西放在一起。它们并排躺在茶几上,旧的新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然后她拿出那个铁盆,放在客厅中间。
“你想干嘛?”我问。
她看着我,眼睛还有点红,但很亮。
“烧掉。”
“为什么?”
她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因为寄不出去的东西,只能烧掉。”她说,“但她说了,她变成星星了。星星能收到。”
我没说话。
她开始烧。一张一张,一样一样。照片在火里卷起来,那些笑脸慢慢变黑,变成灰。画在火里变成灰烬,那些太阳和房子慢慢消失。字在火里变成灰烬,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慢慢看不见。小玩意儿烧不掉,她就把它们拿出来,放在一边。
烧到那封信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张纸在火里慢慢卷起来,那些字迹在火里一闪,然后变黑,然后变成灰。
“姐姐,我爱你。”那几个字,在火里亮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她把那只干枯的蝴蝶也放进火里。蝴蝶的翅膀在火里卷起来,蓝色的,很漂亮,然后变黑,然后变成灰。
烧完之后,盆里只剩下一堆灰。灰里还有一些没烧尽的东西,照片的角,画的一小块,信的碎片。它们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了。
她看着那堆灰,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好了。”她说。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还有泪痕,但那双眼睛很亮,很清澈,像是什么东西被洗干净了。
“真的?”
她点了点头。
“真的。”她说,“她说了,她变成星星了。星星能看见我。我得好好活着,让她看见。”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没再发抖。
十
天亮的时候,我们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
雨停了。天是那种雨后特有的蓝,很干净,很清澈。太阳刚升起来,光线是软的,金色的,照在湿漉漉的地上,反射出很多小小的光。
她把窗户打开,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味道,还有泥土和草的气息。
“未晞。”她说。
“嗯?”
“谢谢你。”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像两片小小的羽毛。
“谢我什么?”
她想了想。
“谢你陪我去墓地。谢你陪我烧那些东西。谢你……”她转过头,看着我,“谢你昨天来找我。”
我看着她。
“你说过不走的。”我说。
她点了点头。
“嗯。我不走了。”
我们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鸟在叫,有人在楼下说话,有车经过,溅起水花。那些声音被助听器放得很大,但我没关。那些声音让我觉得真实,让我觉得我们还活着,还在这世界上。
后来她转过身,看着我。
“饿了吗?”
我点了点头。
“我给你做早饭。”
她走进厨房,开始忙碌。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我低下头,看着那个铁盆。盆里的灰已经冷了,灰白灰白的,像是什么仪式留下的痕迹。
但我知道,那些东西不是没了。它们变成了灰,变成了另一种形式。它们还在,只是我们看不见了。
就像星月。她变成了星星,在天上,只是我们白天看不见。
但晚上能看见。
晚上一定能看见。
十一
那天之后,星河变了一些。
不是那种大变,是一些很小的变化。她笑的时候多了,虽然还是那种很轻很短的笑,但比以前频繁。她发呆的时候少了,眼睛里那种空的感觉也淡了一些。她折纸的时候还是会折很多,但不再烧掉了。她把折好的都收在一个大箱子里,说等攒够了就办个展览。
“办什么展览?”
“就叫‘折给星星的人’。”她说,“给我妹妹,也给你,给所有收不到信的人。”
我看着那个大箱子,里面已经装了不少纸鹤,各种颜色的,还有玫瑰,莲花,蝴蝶,凤凰,八方星。它们挤在一起,像是另一个世界。
“会有人来看吗?”我问。
“不知道。”她说,“但无所谓。折给自己看的也行。”
我看着她,觉得她真的变了。以前的她不会说“无所谓”。以前的她会在乎很多事情,在乎那些纸鹤有没有人收,在乎那些话有没有人听。但现在她好像不那么在乎了。
不是不在乎。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乎。
后来我问她,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她把那封信的内容告诉我。和我看到的一样,但有一句她没念出来。
“最后那句是什么?”我问。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她说,‘姐姐,等我变成星星了,你要记得抬头看我。’”
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现在是白天,看不见星星。但我知道它们在那儿,只是被太阳遮住了。
“你会看的。”我说。
她点了点头。
“嗯。每天晚上都看。”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走在路上,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云,看不见星星。但我知道它们在那儿,在云的后面。
我想起星月写的那句话:最亮的那颗就是我。
我不知道哪颗是最亮的。但我知道有一颗是她。也许是那颗,也许是那颗。也许每一颗都是。
我回到家,母亲还没睡。她坐在客厅里等我,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她看着我,想说什么,但没说。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妈。”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谢谢你等我。”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傻孩子。”她说,“快去睡吧。”
我点了点头,走进房间。
关上门之后,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里面的纸鹤一只一只拿出来看。看到那只金色的,上面写着“我叫林未晞,我想学会说话”。看到那只蓝色的,翅膀上有一道折痕,是她第一千只的那只。看到那颗八方星,八个角都很尖。
我把它们一只一只放回去,盖好盖子,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那个铁盒子上。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十二
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她在座位上等我。
“早。”她说。
“早。”
她把一张折纸推过来。是一张纸,折成了信封的形状。我打开,里面是一只纸鹤,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折得很精致。
“这么小?”我惊讶地看着那只迷你纸鹤。
“练了很久才会的。”她说,“送给你。”
我把那只小纸鹤拿起来,对着灯看。它真的很小,但每个细节都在:翅膀,头,尾巴,都很完整。
“谢谢。”
她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看书。
我把那只小纸鹤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和手机放在一起。
上课铃响了。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我在听,但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想着昨晚烧掉的那些东西,想着星月写的那封信,想着星河站在窗边说“我好了”的样子。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又推过来一张纸。
这次是一张便条,上面写着:放学后老地方。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在低头折纸。
我在那张便条下面写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便条推回去。
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把便条收进口袋里。
下午放学后,我去了美术室。
她已经在那儿了。窗台上那些纸鹤还在,排成一排,翅膀朝着同一个方向。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在窗台最中间,放着一只新的纸鹤,金色的,亮闪闪的。
“那是?”
“给你折的。”她说,“和你的那只配一对。”
我想起我那只金的,上面写着“我叫林未晞,我想学会说话”。我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和她的那只并排。
两只金纸鹤,一只肚子底下有字,一只没有。它们并排站在窗台上,在夕阳的光里闪闪发亮。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笑了一下,然后拿起一张纸。
“来,今天教你折凤凰的另一种折法。”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们手上,照在那些纸上。窗台上那两只金纸鹤在光里闪闪发亮,像两颗落错了地方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