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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一千只纸鹤的诅咒》 未晞被迫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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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六过后是周日,周日过后是周一。
周一早上我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窗台上那只金纸鹤身上。它在光里闪闪发亮,像一颗落错了地方的星星。
我躺在床上看着它,想起昨天在美术室,我对星河说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
林——未——晞。
三个字,像三块石头,从喉咙深处一块一块滚出来。它们落在空气里,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我听见了。她也听见了。
她说我做得很好。
她说慢慢来。
她说她等我。
我坐起来,把那只金纸鹤拿在手里。它的肚子底下那行字还在:我叫林未晞,我想学会说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鹤放回窗台上。
今天我想跟她说更多的话。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只有几个人,都趴在桌上补觉。我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然后看向旁边的空位。
她不在。
桌面上放着一只纸鹤,白色的,翅膀上沾着一点灰。我把纸鹤拿起来,翻过来看肚子底下。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天天台,老时间。
我把纸鹤放回她桌上,压在她那叠折纸下面,然后拿出课本开始背单词。
早自习上了一半,她还没来。第一节课上了一半,她还是没来。我看向窗外那扇通往天台的门,门关着,红绳子上挂着的纸鹤在风里转。
周晓雨用笔戳我的背。我回过头,她递过来一张纸条:你同桌又旷课了?艺术生就是爽。
我没回她,转回身去继续听课。
中午我没有去食堂。我拿出饭盒,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那扇门一直关着,那只纸鹤一直在转。
吃完饭后,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个空位。
那叠折纸还在原处,压着我早上放回去的那只纸鹤。
下午第一节课上课前,我去了四楼楼梯口。那扇铁门开着,我走进去,走上楼梯,推开通往天台的门。
她在那儿。
但她没有在折纸。她蹲在天台最边上,背对着我,两只手撑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像一团黑色的火焰。
我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她没有回头。但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很小的,压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她在哭。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在她旁边蹲下来,就那么蹲着,看着她。
她的面前放着一个铁盆,盆里是烧过的灰,已经冷了。灰烬堆得很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像是烧了很多很多的东西。
她哭了很久。久到我蹲得腿都麻了。
然后她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眼眶底下是更深的青黑色。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擤了擤鼻涕,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铁盆里。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很哑,比昨天还哑。
我用手机打了一行字:你让我来的。
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对。我让你来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下去。这儿冷。”
她先走了。我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盆。盆里的灰被风吹起来,一些落在天台上,一些飘到空中,不知道去了哪里。
二
美术室里很暖和。她把窗户关上,把门关上,然后在那张大桌子前坐下。我也坐下。
她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大箱子,箱子里装满了折纸。各种颜色,各种大小,有些是商店里买的那种专用纸,有些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彩页,还有些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有图案的,没图案的,新的,旧的,堆得满满当当。
“这些是我攒了好几年的。”她说,“本来是想折给妹妹的。”
她拿起一张纸,蓝色的,上面印着星星。她把那张纸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在折第九百九十九只。”她说,“就差一只。”
她把那张纸放回箱子里,又从里面拿出一叠白色的。那些白纸裁得很整齐,大小一样,每一张都折着一道印——是那种折了一半,又展开的印。
“这些是我那天晚上没折完的。”她说,“我折一只,发现不对,就拆开重折。折一只,拆一只。一晚上折了上百只,没有一只是能留下的。”
她把那叠白纸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摊开。每一张上面都有折痕,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张地图。
“后来我就不折了。”她说,“整整三年没折过。看见纸就想吐。”
她抬起头看着我。
“直到上个月,我发现自己又开始折了。不是想折,是控制不住。手自己就会动,拿起纸就开始折,折完就烧,折完就烧。停不下来。”
我想起天台上那些燃烧的纸鹤,想起那个铁盆里的灰烬,想起她往盆里一张一张扔纸的样子。
“我数过了。”她说,“从上个月到现在,我折了一千零七只。比她没收到的那只还多八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拿起一张白纸,开始折。折得很慢,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很仔细。折完之后我把那只纸鹤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只纸鹤,没动。
我又拿起一张纸,开始折第二只。折完放在第一只旁边。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折到第七只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在干什么?”
我停下来,拿起手机打字:陪你折。
她看着那行字,又看着桌上那七只纸鹤。它们排成一排,翅膀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一支小小的队伍。
“你不用陪我。”她说,“这是我的事。”
我打字:我想陪。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七只纸鹤一只一只拿起来,翻过来看肚子底下。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就是空白。
“你为什么不写字?”她问。
我愣了一下。
“你之前那些都写了字的。”她说,“这只,这只,还有那只金的。你每一只都写了字。为什么这些不写?”
我想了一会儿,打字:因为今天是陪你的。不是我的。
她盯着那行字,眼睛又红了。但她没哭。她把那些纸鹤放回桌上,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一张最普通的白纸,开始折。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我觉得那纸在她手里像是有生命。但她折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不对。”她说。
她把那张纸展开,重新开始折。这次更快,但折到同一个地方,她又停下来。
“不对。”
她展开,再折。再展开,再折。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折痕,她反反复复试了七八次,每一次都在那个地方停下来。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
然后她又拿起一张新的,重新开始。
这一次她折得很慢,很小心。我看着她的手,看着那张纸在她手里一点一点成形。折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折下去。
折完了。她把那只纸鹤放在桌上,看着我。
“这只对了。”她说。
我拿起那只纸鹤,翻过来看。它的形状和其他纸鹤没什么不同,但我注意到它的左边翅膀——那个位置有一道很深的折痕,比别的地方都深,像是被压过很多次。
她从我手里把那只纸鹤拿回去,举起来对着灯看。灯光穿过纸,把那道深折痕照得很清楚,像一道伤疤。
“这是第一千只。”她说,“我妹妹没等到的那只。”
她把那只纸鹤放在窗台上,和其他纸鹤摆在一起。但它和它们不一样。它翅膀上那道折痕太深了,深得让它的翅膀微微歪向一边,像是一只受过伤的鹤。
“你妹妹会喜欢的。”我用手机打字。
她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窗外的天快黑了。美术室里的灯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模糊。
三
那天之后,我们每天放学后都在美术室见面。
她还是会折很多纸鹤,还是会烧掉大部分。但每次烧之前,她会留一只最好的,放在窗台上。那只窗台渐渐被纸鹤占满,一排一排的,像是什么奇怪的展览。
我没有再问她关于妹妹的事。她也没有再提。
我们只是折纸。有时候说话,更多时候不说话。她教我折各种复杂的东西——千纸鹤只是最基本的,还有玫瑰花、蝴蝶、青蛙、船、飞机、心形。她的手很巧,再难的东西看一遍就会。我不行,我得反复试很多次才能折出像样的东西。
但她很有耐心。她会在旁边看着我折,看我折错了就帮我拆开,然后手把手地教我该往哪个方向折。
她的手很凉,指腹上全是茧,是长年累月折纸留下的痕迹。
有一次她握着我的手教我折一朵玫瑰,我突然想问她:你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但我没问。我不敢。
那疤痕那么大,那么深,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她不遮也不掩,就那么露着,像是根本不在意别人看见。
也许她早就习惯了。
也许她等的是别人主动问。
但我没问。我只是让她握着我的手,把那朵玫瑰一点一点折出来。
折完之后她把玫瑰放在我手心,说:“送给你。”
那是一朵粉色的纸玫瑰,用杂志彩页折的,花瓣层层叠叠,很逼真。我把它举起来对着灯看,灯光穿过那些花瓣,照出里面复杂的折痕。
“谢谢。”我说。这次是说出来的,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笑了一下。最近她笑得多了一些。虽然还是那种很轻很短的笑,但比以前多了。
“你说话越来越好了。”她说。
我点了点头。
“在家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练。”我说,“一个字一个字练。”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真厉害。”她说,“我要是你,我可能做不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玫瑰,把它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把那只玫瑰放进铁盒子里,和其他纸鹤放在一起。盒子里已经有不少了:第一只纸巾折的,第二只作业纸折的,第三只黄色的,那只金的,还有后来她送我的那些。每一只下面都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日期和那天发生的事。
我把玫瑰放进去的时候,母亲敲门进来。
“还没睡?”她问。
我摇了摇头。
她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铁盒子。那盒子她见过,但从没问过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什么?”她问。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把盒子递给她。
她打开,看着里面那些纸鹤,一只一只拿出来看。看到那只金纸鹤的时候,她翻过来,看见了肚子底下那行字。
我叫林未晞,我想学会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
“未晞……”她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看着她。
她把金纸鹤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还给我。
“妈妈不知道……”她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父亲走之后,我们就不太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交了一个朋友。”我说。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交了一个朋友。”我又说了一遍,“她叫沈星河。她教我折纸。”
母亲看着我,眼泪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但眼泪又流下来。
“好。”她说,“好。”
她走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像是怕我跑掉。
我被抱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已经很久没被人抱过了。上一次是父亲的葬礼上,她抱着我哭了很久。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抱着,紧紧地抱着。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擦了擦脸,说:“你什么时候带她来家里玩玩?”
我想了想,说:“我问她。”
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我。
“未晞,妈妈很高兴。”
然后她关上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铁盒子。盒子里那些纸鹤在灯下静静地躺着,翅膀微微翘起。
我拿出手机,给星河发了一条消息:我妈想见你。
她很快回了:???
我又发:来我家玩。什么时候有空?
她回:你认真的?
我回:嗯。
过了很久,她才回:周六吧。
四
周六早上,我醒得很早。
我把房间收拾了一遍,把床铺好,把书桌擦干净,把铁盒子放回抽屉最里面。然后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很瘦,脸很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右耳上戴着助听器,肉色的,不仔细看不太看得出来。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脸。
我试着对镜子笑了笑。笑得很僵,像是一个假人。
我放弃了。
九点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星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她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袖子很长,遮住了手腕上的疤。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
“嗨。”她说。
“嗨。”我说。
我们站在门口,互相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星河走进去,把袋子递给我。袋子里装着一盒折纸,各种颜色的,还有一本折纸书。
“给你。”她说。
我接过来,说:“谢谢。”
母亲从厨房里端出水果和点心,摆在茶几上。她招呼星河坐下,又去倒水。我坐在星河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把水端过来,在对面坐下,看着星河。
“你就是星河吧?未晷经常提起你。”
星河看了我一眼。我没看她。
“她提我什么?”星河问。
“她说你折纸很厉害。”母亲说,“教她折了很多东西。”
星河点了点头,没说话。
母亲又问了一些问题:几岁了,读几年级,家里还有什么人,以后想考什么大学。星河一一回答,答得很简单,不多说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母亲站起来,说要去买菜,让我们自己聊。她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星河。她也看着我。
“你妈挺好的。”她说。
我点了点头。
“比我想象的好。”她说,“我以为……”
她没说完。
“以为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说:“以为你家里会……怎么说,很压抑。”
我想了想,说:“以前是。”
“现在呢?”
我看着茶几上那些水果和点心,说:“现在好一点。”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从袋子里拿出那盒折纸,打开,抽出一张红色的。
“折什么?”她问。
“你定。”
她想了一会儿,开始折。我也拿了一张纸,跟着她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手上的纸上。那些纸在光里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手指的轮廓。
折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问:“你爸呢?”
我的手停了一下。
“对不起。”她马上说,“不该问的。”
我继续折。折完之后,把那只红色的纸鹤放在茶几上。
“他死了。”我说。
她看着我,没说话。
“车祸。”我说,“两年前。”
她还是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开车送我回家。有个人闯红灯,撞到我们这边。他把我护在身下,自己……”
我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又堵上了。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们那么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茶几上移到地板上,又移到了墙上。
后来我站起来,走进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我把盒子放在她面前,打开。
她看着里面那些纸鹤,一只一只拿出来看。看到第一只——那只纸巾折的,已经软得不成样子——她愣了一下。
“你还留着这个?”
我点了点头。
她又拿出那只金的,翻过来看那行字。看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做到了。”她说。
我点了点头。
她把那些纸鹤一只一只放回去,盖好盖子,把盒子还给我。
“谢谢你留着它们。”她说。
五
下午的时候,我们去了天台。
今天是周六,学校没人。校门关着,但星河知道从哪儿翻进去。她带我绕到学校后面,那里有一堵矮墙,墙上有个缺口。她先翻过去,然后伸手接我。
天台上很冷,风很大。晾着的床单比平时少,只有几条,白的,在风里啪啪响。
她走到老位置,靠着栏杆坐下。我在她旁边坐下。
从这儿可以看见整个城市。楼房密密麻麻的,灰的白的,高的矮的,挤在一起。远处有山,山上有很多树,这个季节还是绿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开始折。我也拿出一张,开始折。
折完之后她把纸鹤放在栏杆上,让风吹着它。那只纸鹤在风里颤颤巍巍的,像是随时要掉下去,但又一直没掉。
“我昨天去看她了。”她说。
我知道她说的“她”是谁。
“墓地在西郊,很远。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她看着远处的山,“我在她墓前坐了三个小时,什么都没说。就是坐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听着。
“后来我拿出纸来,折了一只纸鹤,放在她墓前。”她说,“那只纸鹤是我折得最慢的一只。每折一下,我就跟她说一句话。”
“说了什么?”
她想了想,说:“说了很多。说我现在过得怎么样,说我折了多少只纸鹤,说我在学校交了一个朋友。”
她转过头看着我。
“说你。”
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乱。我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说我什么?”
“说你不爱说话,但折纸很认真。说你给我写很多字,说你第一次开口叫我的名字。”她笑了一下,“说你送我那只金纸鹤,上面写着你想学会说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眼眶底下总是有那种青黑色,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她要是能听见就好了。”我说。
“她听不见。”她说,“但我说了,心里舒服一点。”
她把栏杆上那只纸鹤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她把纸鹤点燃,看着它在手心里烧起来。
火苗很小,橘红色的,在风里一闪一闪。烧到一半的时候她把纸鹤扔出去,它在空中翻了几个身,然后变成一小撮灰,被风吹散。
“以前我烧纸鹤的时候,总觉得是在寄信。”她说,“寄给她,寄给那些收不到的人。后来发现不是。烧掉就是烧掉,寄不出去的还是寄不出去。”
她看着我。
“但你还是收得到。你收得到我折的那些纸鹤,你收得到我写的那些字。”
我点了点头。
“所以我现在折纸的时候,就想是在折给你看。”她说,“不是给她,是给你。”
风吹过来,有点冷。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我也想折给你看。”我说。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得长了一点。
“那就折吧。”她说,“我们互相折。”
那天下午我们在天台上坐了很久。折了很多纸鹤,很多玫瑰,很多蝴蝶。太阳慢慢往下沉,把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然后又变成紫色,最后变成灰色。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她说,“太冷了。”
我站起来,跟她一起走下楼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天台上那些晾着的床单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见它们模糊的影子,在风里飘着。
六
周一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我因为身体原因不用上课,就一个人去了美术室。
美术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人。我以为是星河,但走进去一看,不是。
是一个女生。她站在那扇窗前,正在看窗台上那些纸鹤。那些纸鹤是我们一只一只放上去的,已经排满了整个窗台,像一支小小的军队。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她是那种很漂亮的女生,长头发,大眼睛,皮肤很白,穿着一件很贵的羽绒服。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谁?”她问。
我没说话。我走到桌子前,把书包放下。
“你是聋子?”她又问。
我还是没说话。我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你又是谁?
她看了那行字,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友好的笑。
“我叫苏晴。”她说,“星河的……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她说得很慢,像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我没理她,开始整理桌上的折纸。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些纸鹤。
“这些都是她折的?”她问。
我点了点头。
“真无聊。”她说,“她以前不这样的。”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她。
她看见我在看她,又笑了一下。
“你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的吗?”她问,“没变成疯子之前?”
我没回答。她也不需要我回答。
“她以前很厉害的。”苏晴说,“画画特别好,老师都说她是天才。她画的那些画,得过很多奖。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疯了,开始折这些破纸,折了就烧,烧了就折,像个神经病。”
她把窗台上的一只纸鹤拿起来,看了看,然后随手扔在地上。
我弯腰把那只纸鹤捡起来。是那只第一千只,翅膀上有一道很深的折痕的那只。
“你干嘛?”她问。
我把纸鹤放回窗台上,然后看着她。我的手机没电了,打不了字。我只能看着她,用眼睛问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好像看懂了我的眼神。
“我来找她的。”她说,“她好几天没理我了。我想问问她怎么回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你帮我交给她。”她说,“告诉她,我在老地方等她。”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美术室里,看着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星河,我想见你。老地方。晴。
我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又放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和星河是什么关系,不知道“老地方”是哪里。
但我知道一件事——她叫我“聋子”的时候,眼神里那种东西,是轻蔑。
七
下午放学后,星河来了。
我把那张纸条给她。她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不用理她。”她说。
我没问为什么。她不说,我就不问。
我们开始折纸。今天她教我折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一只凤凰,有很多羽毛,很漂亮。我们折了很久,折到天快黑了。
折完之后她把凤凰放在窗台上,和其他纸鹤放在一起。那只凤凰比别的都大,翅膀展开,很神气。
“好看吗?”她问。
我点了点头。
她看着那只凤凰,突然说:“苏晴是我以前的朋友。”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还在看那只凤凰。
“以前我们很好的。一起画画,一起逃课,一起做梦。她说以后要当画家,我说我也是。我们说好了,考同一所美院,租同一间房子,一起画一辈子。”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妹妹走了。我就画不下去了。每天拿着笔,什么都画不出来。脑子里全是那些没折完的纸鹤,全是医院的味道,全是……全是那些我不想记得的东西。”
她停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光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就受不了了。”她说,“她觉得我变了,觉得我不理她了,觉得我把她忘了。她来找我吵架,说我不够朋友,说我对不起她。我没办法解释。我没办法告诉她,我不是不想画,是画不出来。我没办法告诉她,我不是不想理她,是没办法理任何人。”
她把那只凤凰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手心里。
“后来她就跟别人好了。跟那些能陪她玩的人,跟那些不会变的人。偶尔来找我,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还这么惨。我惨,她就舒服了。”
她把凤凰放回窗台上。
“就是这么回事。”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轮廓。她的肩膀微微往下塌,像是背了很久很重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她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们就那么坐着,没说话。美术室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后来她松开手,站起来。
“走吧。”她说,“太晚了。”
我们收拾好东西,走出美术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未晞。”她说。
我看着她。
“谢谢你没问我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她说,“谢谢你只是陪着我。”
我想了想,说:“你也陪着我。”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轻,很短,但很真实。
“对。”她说,“我们互相陪着。”
八
第二天,苏晴又来了。
这次是在中午。我在食堂吃完饭,往美术室走,在半路上被她拦住。
“喂。”她说,“聋子。”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今天化了妆,涂了口红,眼睛画了很深的眼线。她比我高半个头,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帮我交的东西呢?”她问。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她扔了。
她看了那行字,脸一下子变了。
“扔了?她凭什么扔了?”
我没回答。我绕过她,继续往美术室走。
她跟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站住!”
我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转过头,看着她的手。
她没松开。
“你跟她说,”她盯着我的眼睛,“让她今天下午来老地方。不来就别后悔。”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风吹过来,有点冷。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继续往美术室走。
下午见到星河的时候,我把苏晴的话告诉她。
她听完,没说话。只是继续折手里的纸。
折完之后她把那只纸鹤放在窗台上,然后站起来。
“我去一下。”她说。
我看着她。
“你不用去。”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陪你去。”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九
“老地方”是学校后面的小树林。
那里有几棵大树,树下有几张长椅,平时很少有人来。我们到的时候,苏晴已经在那儿了。她坐在一张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正在抽。
看见我们两个一起来,她皱了一下眉头。
“你怎么带她来了?”她问星河。
星河没回答。她在另一张长椅上坐下,我也坐下。
苏晴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星河面前。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星河看着她,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苏晴的声音提高了,“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我发了多少条,你一条都不回,你什么意思?”
星河还是没说话。她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苏晴的脸色变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递到星河面前。
“你看,这是你以前给我画的画。你说过要一直给我画下去的。你说过的!”
屏幕上是一张画,画的是两个女生,手牵着手,站在一棵大树下。画得很幼稚,像是很多年前画的。
星河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推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
“什么叫很久以前?”苏晴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过的话都不算数了吗?”
星河站起来,和她平视。
“我说过很多话。”她说,“我做不到。”
苏晴愣住了。她看着星河,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做不到?你凭什么做不到?你根本就不想做到!你根本就没试过!”
星河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儿,任由苏晴喊。
“我等你等了多久你知道吗?你妹妹走了我也很难过,可你不能永远活在难过里!你不能永远不理人!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多难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之后她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星河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对不起。”她说,“我做不到。”
就这一句。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别的任何话。
苏晴看着她,眼泪流下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流下来。她狠狠地瞪了星河一眼,然后转身跑了。
树林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我走到星河身边。她站在那里,看着苏晴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你没事吧?”我问。
她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习惯了。”
我们在那儿站了很久。太阳慢慢偏西,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打在地上,打在我们身上。
后来她转过身,看着我。
“走吧。”她说,“去天台。”
十
天台上风很大。太阳快要落山了,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什么巨大的折纸作品。
她靠着栏杆坐下,我也坐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开始折。我也拿了一张,开始折。
折完之后她把纸鹤放在栏杆上,看着它被风吹得颤颤巍巍。
“我以前很喜欢她。”她说,“喜欢到以为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我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染成橘红色。
“后来发现不是。”她说,“不是不喜欢了,是不一样了。我要的东西和她要的东西不一样了。”
她把那只纸鹤从栏杆上拿下来。
“她要我像以前一样,能陪她疯,陪她闹,陪她做梦。我给不了。我连自己都陪不了。”
她把纸鹤放在手心里,看着它。
“她不懂。她永远都不会懂。”
我看着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她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太阳落下去了。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紫色,然后变成灰色,最后变成黑色。路灯亮起来,在天台下面,一盏一盏的,像地上的星星。
“未晞。”她说。
“嗯?”
“你不会走吧?”
我想了想,说:“不走。”
她转过头看着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
“你保证?”
“我保证。”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轻,很短,但我听见了。
然后她松开我的手,站起来。
“走吧。”她说,“太冷了。”
我站起来,跟她一起走下楼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天台上空空的,只有那些晾着的床单,在黑暗里飘着,白的,像一个个幽灵。
我转回头,跟着她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