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痕》小字赵宁

1、第1章《转学日的白纸》 未晞转入新

　　一
　　九月的阳光是假的。

　　我站在三中门口，看着那块刻着校名的石头，它被太阳晒得发白，像一块巨大的骨头。母亲的手在我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我没动。助听器把她的呼吸声放得很大，像风灌进一个空瓶子里。

　　“未晞，我们进去吧。”

　　我点了点头。

　　校门口的梧桐树正在落叶。这个季节不该落叶的，但它们就是落下来了，黄的半黄的，一片叠着一片铺在地上。我踩上去的时候没有声音——我踩什么都是没有声音的。助听器能让我听见声音，但它不能告诉我声音的方向，也不能告诉我那些声音和我之间隔着什么。

　　从校门口到教学楼，要走一百四十七步。我数了。

　　路上有人看过来。一个男生骑着车从旁边过，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一眼，然后车龙头歪了一下，差点撞到花坛上。他旁边的人笑起来，笑声很大，大到我右耳的助听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我伸手按住耳朵。

　　母亲没注意到。她正和走在前面的教导主任说话，说的是我以前的成绩、我转学的原因、我需要什么样的帮助。帮助这个词她说了三遍。我听见了。

　　教学楼是灰色的，六层，每层窗户外面都晾着拖把，水滴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深色的印子。教导主任停下来等我，他的嘴唇在动，我盯着他看，等他把话说完才开始辨认他说的内容。

　　“……高二三班，在四楼。班主任姓张，教语文的，人很好。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找她。”

　　困难。我听见了这两个字。

　　四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个女生。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左手腕上一块暗红色的疤。那疤痕很大，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边缘是不规则的，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她没在看我们。她在看自己手里的东西——一张纸，正方形的，白色的，正在她手指间翻折。

　　教导主任喊了她一声：“沈星河，你在这儿干嘛？上课铃快响了。”

　　她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很大，大到让人觉得那张脸装不下。眼眶底下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没睡过觉。她看了教导主任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折那张纸。

　　教导主任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这孩子，艺术生，有点怪。走吧，我带你去教室。”

　　我跟在他后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沈星河的女生已经不在楼梯口了。楼梯转角处的门开着，门后面是通往天台的路。我看见她的衣角一闪，然后消失了。

　　地上落着一团纸。

　　二
　　班主任姓张，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扶眼镜框。她给我安排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旁边是一个空位。

　　“那个同学是艺术生，经常不在。”她说，“你先坐这儿。”

　　我坐下来。桌子面上刻着字，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你永远不会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字迹很淡，被无数只手臂蹭过，快要看不清了。

　　窗外能看见那扇通往天台的门。门是铁皮做的，上面刷着红漆，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锈。门关着，但我看见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绳子，绳子上挂着一只纸鹤。

　　纸鹤是白色的，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黄，风吹过来的时候它就转一下，转得很慢，像一只真的鹤在寻找方向。

　　我盯着那只纸鹤看了很久。

　　有人用笔戳我的背。我回过头，后排的女生把一张纸条递过来，上面写着：你耳朵上戴的是助听器吗？

　　我没回答，转回身去。

　　她又戳了我一下。我又回头。

　　她把纸条翻了个面，又写了一行：我没恶意，就是好奇。你听不见吗？

　　我指了指右耳，又指了指左耳，意思是右耳听不见。

　　她点了点头，又写：我叫周晓雨。你呢？

　　我拿起她的笔，在她的纸条上写：林未晞。

　　她笑了一下，把纸条收回去，没再打扰我。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又看向窗外。那只纸鹤还在转，风比刚才大了一点，它转得快了一些。然后我看见那扇铁门开了。

　　沈星河从门里走出来。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脸上有灰，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她没往教学楼这边看，直接走向楼梯口，很快就不见了。

　　我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那行字：你永远不会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父亲。

　　三
　　中午我没有去食堂。母亲给我准备了饭盒，放在书包里，但我没有拿出来。我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吃东西，因为助听器会把所有的咀嚼声、碗筷碰撞声、说话声都放得很大，大到让我觉得自己的头是一个巨大的共鸣箱，所有声音都在里面撞来撞去，撞得我头疼。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闭上眼睛。

　　然后我听见了纸的声音。

　　那是一种很轻的声音，如果不是助听器太灵敏，我根本听不见。是纸张被折叠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折得很慢，很小心。

　　我抬起头来。

　　教室后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沈星河。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折。她的眼睛没看我，看的是窗外，手指却在动，像是根本不用看就知道该怎么折。

　　折完之后她把那张纸放在门边的窗台上，转身走了。

　　我等了一会儿才走过去。窗台上放着一只纸鹤，比普通的纸鹤小一些，折得很精致，翅膀的尖儿微微翘起来，像是正要飞。

　　我把纸鹤拿起来，翻过来看。纸鹤的肚子底下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很小：你也睡不着。

　　我拿着那只纸鹤站了很久。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我回到座位上，把纸鹤放在桌角，然后翻开课本。老师在讲函数，我在听，但我听不太懂。不是听不懂数学，是听不懂他的口音。他的舌头好像比普通人短一截，很多音都发不清楚。

　　我又开始看窗外。

　　铁门关着。红绳子上挂着的那只纸鹤还在转。我突然想数一数它今天转了多少圈。

　　有人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我转过头。沈星河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正坐在那个空位上。她没看我，也没看黑板，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她的手上全是折纸的痕迹，指甲边上起了很多倒刺，有几根手指缠着创可贴。

　　她的桌面上放着一叠纸，白色的，裁得很整齐，像商店里卖的那种折纸专用纸。她拿起一张，开始折。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我觉得那纸在她手里像是有生命，自己就会动。

　　老师没管她。

　　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看黑板。但我的余光能看见她的手，一直在动，一直。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走了。桌面上放着那只刚折好的纸鹤。

　　我想喊她等一下，但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我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伸手把那只纸鹤拿过来。

　　纸鹤的肚子底下也有一行字：天台，放学后。

　　四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没有马上走。我等着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背着书包往四楼楼梯口走。

　　那扇铁门没有锁。我推开门，走进通往天台的楼梯。

　　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墙上有人用涂改液写了很多字，有的已经看不清了，有的还能辨认：王佳怡我喜欢你、高三（5）班永远第一、去死吧世界。最后一行字下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上面，旁边写着：跳下去试试看？

　　我站在那行字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我继续往上走。

　　天台很大，比我想象的大。四周有栏杆，栏杆上拉着铁丝网，但铁丝网破了一个洞，刚好能钻过去。天台上晾着很多床单，白的蓝的条纹的，风把它们吹得鼓起来，像一张张巨大的帆。

　　沈星河坐在天台最边上，背靠着栏杆，两条腿伸得很长。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铁盆，盆里正在烧东西。

　　火不大，橘红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她往盆里一张一张地扔纸，纸卷起来，变黑，然后变成灰，被风吹散。

　　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她没有回头。我走到她旁边，在她身边站定。她扔了一张纸进盆里，那张纸上画着什么，我看不清，但它在火里卷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纸鹤的翅膀。

　　盆边上放着一叠折好的纸鹤，大概有十几只。她一只一只扔进去，扔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我蹲下来，看着她。

　　她的脸上有泪痕，已经干了，但还能看出来。她的眼睛盯着火，不眨，像是要把火看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我只是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些纸鹤一只一只变成灰。

　　最后一只要扔进去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那只纸鹤比其他的小一些，折得也不太好，一边翅膀歪了，肚子鼓得很大。

　　她把那只纸鹤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她把伸出来的手缩回去，把那只纸鹤放在身边的空地上。

　　火灭了。盆里只剩下一堆灰，灰里还有一些没烧尽的纸片，红的白的蓝的，像葬礼上撒的纸钱。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低下头看我。

　　“你是新来的那个？”她问。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来？”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那只纸鹤，也许是因为那行字，也许只是因为我想看看这个天台的尽头是什么。

　　她又蹲下来，和我平视。

　　“你能说话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还是堵着的。我摇了摇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我书包侧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那张纸巾是白色的，正方形的，很薄。她把纸巾铺在膝盖上，开始折。

　　她的手指很巧。那张柔软的纸巾在她手里很快有了形状，有了棱角，有了一只鹤该有的样子。折完之后她把纸鹤递给我。

　　“给你。”她说，“谢谢你来了。”

　　我接过那只纸鹤。它是软的，软的几乎拿不住，比那些用折纸专用的纸折的纸鹤脆弱得多。我捧着它，不敢用力。

　　她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明天这个时间，我还在这儿。”

　　然后她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站在那些飘动的床单中间，站在那个还温热的铁盆旁边。风把盆里的灰吹起来，有一些落在我的手上，凉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只纸鹤。它是那么软，那么脆弱，像是随时会散开。但它的形状是完整的，每一道折痕都在。

　　我把那只纸鹤放进口袋里，贴着手机放着，怕它被压坏。

　　然后我也走了。

　　五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不在，她在桌上留了字条，说她晚上要加班，让我自己热饭吃。字条旁边放着一本新的折纸书，包着塑料封皮，还没拆开。

　　我把折纸书拿起来看了看。封面上印着各种颜色的纸鹤，旁边写着：治愈心灵的折纸艺术。

　　我把书放回桌上，没有拆。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关上门，打开台灯，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纸巾折的纸鹤。它还在，没有散，只是比刚才更软了一些，像是被我口袋里的温度捂热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我所有的秘密：父亲留下的打火机，一张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一张车祸现场的照片，还有一封我没能寄出去的信。

　　我把那只纸鹤放进去，盖好盖子，放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我坐在桌前，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纸是横格的，不太适合折纸，但我没有别的纸了。我把纸裁成正方形，然后开始折。

　　我折了一只纸鹤，普通的，和我折过的那几百只一样。折完之后我在它的肚子底下写了一行字：我叫林未晞。

　　我把这只纸鹤放在窗台上，让它对着外面的路灯。

　　窗外有车驶过，声音被助听器放得很大，像海浪。我伸手把助听器关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我看着那只纸鹤，想起天台上那些燃烧的纸鹤，想起那个女生手上的疤，想起她问我的那句话：你能说话吗？

　　我能。我只是不想。

　　或者，不敢。

　　我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去想这个问题了。自从父亲去世之后，说话这件事就变得越来越难。每次想开口的时候，就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那东西有时候是眼泪，有时候是血，有时候是父亲最后喊的那一声：“未晞——”

　　我听不见他后面喊的是什么。车祸那晚我的右耳就听不见了。但我看见了他的口型，他在喊我的名字，他在喊我快跑。

　　我跑了。

　　他没能跑出来。

　　我把脸埋进手臂里，趴在桌上。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模糊。

　　我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窗外的路灯已经灭了，只剩下远处几栋楼还亮着零零星星的灯。

　　窗台上的那只纸鹤还在，月光照着它，它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也像一只鹤。

　　我伸手把它拿过来，在它的翅膀上又写了一行字：明天我会去的。

　　六
　　第二天下午，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没有等。我第一个走出教室，直接走向四楼楼梯口。

　　那扇铁门开着。我走进去，走上楼梯，推开通往天台的门。

　　她已经在那边了。

　　今天她没有烧纸。她坐在昨天那个位置，背靠着栏杆，手里在折着什么。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很多折好的纸鹤，各种颜色的，红的黄的黑的白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手里的纸鹤折完，然后放到旁边。

　　“你来了。”她说。

　　我点了点头。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张折纸，黄色的，递给我。

　　“一起折吧。”

　　我接过来。她的折纸专用纸确实比作业纸好得多，厚薄适中，有韧性，折起来很顺手。我开始折，折得很慢，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很仔细。

　　她也开始折。她的速度比我快得多，折完一只又一只，仿佛她的手不需要思考，自动就会动。

　　天台上很安静。风把晾着的床单吹得啪啪响，但那些声音被我关在助听器外面。我关掉了助听器，只想听见纸的声音。

　　折完第三只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

　　“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不想？”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递给她看。

　　都有。

　　她看了那两个字，点了点头。

　　“我也经常不想说话。”她说，“但有时候是害怕。”

　　她把手里刚折好的纸鹤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穿过纸，把它照成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折痕。

　　“我害怕很多东西。”她说，“害怕睡觉，害怕醒着，害怕一个人，害怕很多人。害怕纸不够用，害怕折完最后一只。害怕这个害怕那个。”

　　她把纸鹤放下来。

　　“但最害怕的是，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不再害怕了。”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我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但她没有说下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低头看着我。

　　“你明天还来吗？”

　　我点了点头。

　　她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得很短，很轻，像是被风吹过的一根羽毛，还没来得及看清就不见了。

　　“那我明天多带点纸来。”她说，“你可以把你折的带回去，也可以留在这儿。随便你。”

　　她走了。我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床单的缝隙里漏过来，一道一道的，打在地上，打在我手上的纸鹤上。我把纸鹤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把它照成半透明的，那些折痕像血管一样清晰。

　　我把这只纸鹤放进口袋里，和昨天那只纸巾折的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也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天台上那些晾着的床单还在风里飘着，白的蓝的条纹的，像一张张巨大的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突然想起父亲。

　　他以前也喜欢折纸。他教我折的第一只纸鹤，用的就是一张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横格的，上面还有我写的生字。他把那张纸裁成正方形，然后手把手地教我：对折，再对折，翻过来，压平，拉出翅膀。

　　“你看，这样就活过来了。”他说。

　　我把那只纸鹤放进铁盒子的时候，它已经活了十年了。

　　七
　　第三天我没有去天台。

　　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母亲突然决定带我去复查听力。她在医院工作，好不容易约到一个专家号，不能取消。

　　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黄黄的，一只一只点在路边。

　　我站在小区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往学校的方向走。

　　我不想让她以为我不去了。

　　校门已经关了，但侧门还开着，保安认识我，没拦。我走进去，穿过操场，走到教学楼。四楼的灯还亮着几盏，其中一盏是天台旁边那个楼梯间的。

　　我走上去。

　　推开铁门的时候，我看见她了。

　　她坐在老位置，背靠着栏杆，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满了纸鹤，比我昨天看到的更多，几乎要溢出来。她没有在折纸，就那么坐着，看着天空。

　　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很淡。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屏幕上打着：去医院了。对不起。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我。

　　“没事。”她说，“我又没等你。”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她从袋子里拿出两只纸鹤，一只递给我。

　　“给你的。”她说，“昨天折的。”

　　我接过来。那是一只蓝色的纸鹤，折得很精致，翅膀的尖儿微微翘起。我翻过来看它的肚子底下，果然有一行字：第三天。

　　我把纸鹤放进口袋里，然后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她接过去，打开，从里面倒出三只纸鹤。第一只是纸巾折的，已经很皱了；第二只是作业纸折的，上面写着“我叫林未晞”；第三只是黄色的折纸专用纸折的，是昨天在天台上折的那只。

　　她把三只纸鹤在膝盖上一字排开，看了很久。

　　“这些……都是你折的？”

　　我点了点头。

　　“那只纸巾的，是我给你的那只？”

　　我又点了点头。

　　她把那只纸巾折的纸鹤拿起来，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它的翅膀。那纸鹤已经软得不成样子了，翅膀耷拉着，肚子也瘪了，但还勉强保持着鹤的形状。

　　“你为什么还留着？”她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她看。

　　因为是你给我的第一只。

　　她看了那行字，没说话。她把那只纸巾纸鹤小心地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还给我。

　　“帮我保管。”她说，“我保管的东西太多了，放不下了。”

　　我把信封接过来，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她从袋子里又拿出一叠折纸，分了一半给我。

　　“折吧。”她说。

　　我们就那么坐着，折着，没有说话。天台上只有纸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折得很轻，像是什么秘密在悄悄生长。

　　折完第五只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我妹妹以前也喜欢折纸。”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低着头，继续折着手里的那只。

　　“她生病的时候，我答应她折一千只纸鹤送给她。医生说折够一千只，她的病就会好。”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折到第九百九十九只的时候，她走了。”

　　她把手里的纸鹤折完，放在膝盖上。

　　“就差一只。”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伸出手，把她膝盖上那只刚折好的纸鹤拿过来，又从我折的那一堆里拿出一只，把两只放在一起，递还给她。

　　她看着那两只纸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很轻很短的笑。

　　“谢谢。”她说。

　　我们继续折，一直折到袋子里的纸用光。走的时候，她把所有折好的纸鹤都倒进那个铁盆里，然后点着火柴，扔进去。

　　我看着那些纸鹤在火里卷起来，变黑，变成灰，被风吹散。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那些疤痕在火光里变得更明显，像是什么地图。

　　“你为什么要烧掉它们？”我终于忍不住用手机打了一行字问她。

　　她看着火，很久才回答。

　　“因为寄不出去。”她说，“寄不出去的东西，只能烧掉。”

　　火灭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见。”她说。

　　然后她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站在那些灰烬旁边。风吹过来，把一些还没冷透的灰吹起来，落在我的手上，凉的。

　　我看着那些灰，想起父亲。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也烧了东西。烧的是他教我折的那些纸鹤，一只一只扔进火盆里，看着它们卷起来，变黑，变成灰。那时候我以为烧掉了就能忘记。

　　但我没有忘记。

　　那些灰一直在。

　　八
　　第四天是周五。

　　放学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等她。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今天不去天台。”她说，“太冷了。去美术室。”

　　美术室在教学楼一楼最里面，走廊尽头。门没锁，她推开门走进去，我跟在后面。

　　美术室很大，里面摆着很多画架，墙上挂着一些学生作品，有素描，有水彩，还有几幅油画。靠窗的地方有一张很大的桌子，上面堆满了纸和颜料。

　　她走到那张桌子前，把纸袋放下。

　　“这是我们社团的活动室。”她说，“折纸社。”

　　我看着那间空荡荡的美术室，有些意外。这么大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

　　“就我们两个？”我用手机问。

　　“就我们两个。”她说，“原来还有几个，后来都退了。觉得无聊，或者觉得没用。”

　　她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很多折纸用的东西。除了各种颜色的折纸专用纸，还有剪刀、胶水、尺子、铅笔，还有一些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一种工具，可以把纸压出很深的折痕。

　　“这些是我攒的。”她说，“你想用什么都行。”

　　我在桌子前坐下，拿起一张纸，开始折。她也开始折。

　　美术室里很安静，比天台安静。没有风，没有床单啪啪的声音，只有我们折纸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经过的人声。

　　折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知道吗，折纸其实是一种很残忍的事情。”

　　我抬起头看她。

　　“一张纸本来是平的，好好的，什么痕迹都没有。”她说，“你非要折它，压它，让它留下那些折痕。那些折痕永远消不掉，就算你把它展开，它也不是原来那张纸了。”

　　她把手里的纸展开给我看。那张纸上全是折痕，纵横交错，像一张地图。

　　“但是它现在可以立起来了。”我用手机打了一行字。

　　她看了那行字，又看了看手里那张满是折痕的纸。

　　“也是。”她说，“立起来比平躺着好看。”

　　她把那张纸重新折起来，折成一只鸟的形状，放在窗台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那只纸鸟的影子落在桌上，也是一只鸟的形状。

　　我看着那只鸟，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你看，这样就活过来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告诉她。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我的手机没电了，打不了字。

　　我拿起一张纸，开始折。

　　折完之后我把那只纸鹤递给她。它的肚子底下写着：折痕不是伤口，是让它活过来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纸袋里拿出一张最漂亮的纸——金色的，亮闪闪的，像是用来包礼物的那种——递给我。

　　“这个给你。”她说，“折一只最好看的。”

　　我接过来。那张纸很漂亮，比我见过的所有折纸都漂亮。但我没有折。我把那张纸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贴着她给我的第一只纸鹤放着。

　　“我舍不得。”我用口型说。

　　她看着我的嘴，像是在辨认我说的话。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就留着。”她说，“什么时候想折了再折。”

　　我们在美术室里坐到天黑。走的时候她把纸袋给我，让我带回去。我接过来，背在身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她。她站在窗边，正在把窗台上那只纸鸟拿下来，重新折成别的形状。

　　她好像察觉到我在看她，抬起头来。

　　“明天是周六。”她说，“不用上课。你还来吗？”

　　我点了点头。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得长了一点，但还是很快就收了回去。

　　“那我多准备点纸。”她说。

　　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天台上，看着沈星河烧纸鹤。火很大，比任何时候都大，那些纸鹤在火里挣扎，像是活的。我想喊她停下来，但发不出声音。我伸手去拉她，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回过头来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

　　“你也烧过。”她说，“你忘了？”

　　我低头一看，手里也拿着一个铁盆，盆里也在烧东西。烧的是父亲教我的那些纸鹤，一只一只，都是我亲手折的。

　　我想把它们拿出来，但手一碰到火就缩回来。那些纸鹤在火里看着我，像是问我：为什么要烧掉我们？

　　我醒了。

　　窗外已经亮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然后我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打火机，照片，那封没寄出去的信。最下面压着那只金色的折纸，亮闪闪的，完好无损。

　　我把那张金纸拿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我开始折。

　　折得很慢，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很仔细。我想把它折成最好看的纸鹤，配得上这张纸的那种。

　　折完之后，我把这只金纸鹤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它身上，它闪闪发光，像是什么宝物。

　　我在它的肚子底下写了一行字：我叫林未晞，我想学会说话。

　　写完之后我把它放回窗台上，看着它。

　　它立在那里，金色的，亮闪闪的，像是真的活过来了。

　　窗外有鸟在叫，声音被助听器放得很大，很清脆。我没有关掉助听器，就那么听着，听着那些我听不太懂的声音。

　　然后我站起来，背上书包，出门往学校走。

　　今天是周六。不用上课。但我答应了她会去。

　　美术室的门开着。她已经到了，正坐在那张大桌子前折纸。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早。”她说。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只金纸鹤，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只纸鹤，愣住了。

　　“这是……昨天给你的那张纸？”

　　我点了点头。

　　她把纸鹤拿起来，翻过来看。看见了肚子底下那行字。

　　我叫林未晞，我想学会说话。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鹤小心地放回桌上，看着我。

　　“那你就学。”她说，“慢慢学。我等你。”

　　我点了点头。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叠纸，分了一半给我。

　　“折吧。”她说。

　　我们就那么折着，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些折好的纸鹤上，它们一只一只立在那里，像是一支小小的军队。

　　我不知道折了多少只。只知道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正在把折好的纸鹤一只一只往窗台上摆。摆成一排，翅膀朝着同一个方向。

　　“你在干什么？”我走过去，用手机打字问她。

　　“让它们晒晒太阳。”她说，“纸也需要阳光，不然会发黄。”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纸鹤。它们真的像是活的，翅膀微微翘着，像是随时会飞起来。

　　她突然转过头看着我。

　　“你刚才……”她说，“你刚才没打字。”

　　我愣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我刚才确实没打字。我问她“你在干什么”的时候，是说出声的。

　　我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用过的乐器。但她听见了。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再试一次。”她说，“随便说什么都行。”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还是有东西堵着，但不像以前那么堵了。

　　“我……”我说，“我叫……”

　　“你叫林未晞。”她说，“我知道。”

　　“我叫……”我努力把那个词吐出来，“林……未……晞。”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牙齿，像是一个真正的人该有的那种笑。

　　“对。”她说，“你叫林未晞。”

　　窗台上的纸鹤被风吹动，翅膀轻轻颤着。阳光把它们照得半透明，那些折痕像血管一样清晰。

　　我看着那些纸鹤，又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不知道那是眼泪还是阳光。

　　我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再是两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