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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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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谢蓁带着芊芊回了襄王府。
从前赵巡只是个闲散王爷,襄王府远在京郊,出宫后马车都要再驾一个时辰,虽不至深山,却也十分幽静。
此次谢蓁与芊芊同坐一架马车出行,马车前后都有禁军随行警戒,丫鬟太监也跟了一路。
到了之后,禁军守在府外巡逻,襄王府本身的护卫则分布在府内各处巡防,何况还有凛守在暗处观察,层层布防之下,整个襄王府可谓固若金汤。
谢蓁从正大门入,带着芊芊,先一路往西去。
王府相较皇宫要清雅许多,长廊曲折如丝带回旋,蓝紫色的鸢尾花挂在池畔,淡粉白的蔷薇盘绕着亭栏,一步一景,芊芊新奇得很,到了西北角的花园时,已经过了正午。
花间蝶影翩跹,正午日头足,芊芊手里举着小巧的纱网穿梭在花丛中扑蝶。谢蓁闲坐廊下,手中捏着团扇,看芊芊玩乐,偶尔几只蝴蝶停在身前的红芍药上,也举着团扇轻叩。
“娘娘,可要用午膳?”王府的管事前来问道。
今日贵妃回府,王府管事一早得了消息,早就备上了从前谢蓁喜欢吃食。
谢蓁点了点头,举着团扇指向湖面上的八角亭:“今日天气好,就在那亭中用膳吧。”
于是叫来芊芊,先用午膳。
午膳后,芊芊跟着丫鬟一起去湖边摸虾子。
谢蓁跟着看过去,那湖面上飘着浮萍与睡莲,水下青藻藏着小鱼小虾,此刻鱼虾在碧波中游动,假山石洞中还能看到小螃蟹,芊芊往下走,虽弄湿了鞋袜,却拍着手,面上笑意灿烂,是少见的童趣。
午后的微风拂面,暖洋洋地烘得人直犯困。
谢蓁打了好几个呵欠,好不容易她出宫一趟,身边却又有凛跟着。她并不知道凛是赵巡安排来监视她的还是单纯的护卫,又或许二者都有。
她本想趁着午后歇息的借口先回房中见杏珠,只是芊芊此刻在湖边玩水,她却始终无法放下心来。
宫里规矩严,断不能让芊芊下水摸鱼,谢蓁心里清楚,只是见那水浅,芊芊又实在是孩子心性,见她如此欢喜,也才算欣慰。
思虑良久,谢蓁还是招了招手,唤来王府的护卫,再三嘱咐着让他们看好芊芊,这才说要回房歇息。
她从前的卧房在王府东南角,与此西北角相距甚远,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一进王府就先带着芊芊往西走。
凛,总归只是一个人,他长不了两双眼睛。
杏珠走后,谢蓁身边没有武婢,无法判断凛到底是跟着她还是守在了芊芊身边。
心中纵使思虑万千,脚下的步子却不能迈得虚浮。
谢蓁挺直了腰背,一路提步回到主院,推开房门,阴影处赫然显露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青荷赶紧掩上房门,又拉上窗帘。
“有人跟……”光线骤然变暗,谢蓁着急问杏珠。
杏珠平伸出手,掌心朝外,对着谢蓁默默摇头,示意她莫要出声。于是谢蓁将剩下的“跟着吗?”全部咽了下去。
杏珠从前是赵巡的人,与凛、万月等师出同门,他们的功力相近,总归能互相能认出来。
片刻后,直到杏珠口中回复“无人跟着”时,谢蓁才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凛领到的任务是护卫。
“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谢蓁又道。
明面上赵巡是告诉她只有凛跟着,可她却难以对赵巡完全信任。
于是杏珠两脚一踮,身子轻巧的挂上房梁,再度出去查探了一番。
普通守卫的功力难以察觉杏珠,因此她是提前入的王府,此刻若是有其他的影卫,杏珠绝无可能毫无察觉。
杏珠一番查探归来时,青荷正从袖中取出了谢渊留下的血书。
谢蓁接过那泛黄的布料,一寸寸抚过边缘干硬的血污,布料上渐渐褪色的血字却那样灼热,指尖轻触那字迹,仿佛碰到的是父亲刚刚咬破指尖时那喷涌而出的滚烫的血。
“要留清白在人间。”
横竖撇捺,写是父亲临终受辱的绝望,是含冤赴死的遗恨,更是洗刷冤屈的毕生所托。
这一刻,她与父亲的心跳同频共振。
谢蓁怔怔地盯着着血书许久,等回过神来,不知何时起泪水已经染是了尾睫,一滴滴地尽数落在干硬的布料上。
谢蓁起了身,将血书藏到一个妆匣盒中,上了锁,装到多宝格的木箱中,最终将木箱放回原位,再度落锁。
这里是皇帝潜邸,也曾是她的婚房。如今她却要将父亲的遗愿藏到此处。
赵子谌,你让我如何不恨你。
谢蓁转动着手中的机关锁,随着清脆地锁扣声落下,她的心也渐渐沉了下来。
这条路还是太难了。
如今赵巡对她虽还有宠,可过几年,年老色衰之后呢?没有母族,朝堂上她丝毫没有机会插手政务,再说后宫,从前是她与傅珩盈谁先诞下皇子谁做皇后,可如今就算她能诞下皇子,也多半与后位无缘。
朝中没有实权,当不上皇后,当不上皇后,又如何在朝中累积实权,再查旧案?
谢蓁攥紧了铜锁的钥匙,直至掌心印出一片红痕,蓦然松了手,钥匙依旧静静地摊在她手中。
她看着手中印出的红痕,恍惚想起那场梦。
梦境中她向太医索要堕胎药,太医劝她多半是男胎,莫要冲动行事,可年轻气盛的她哪里听得进那话。父兄赐死,女眷葬身大疫,那时的她早已心如死灰,猝然听闻有孕,对赵巡所有的怒火都转移到了那个孩子身上。
太医不肯开堕胎药,她便用绫布紧紧勒住小腹,束绫强行施压,伤了身体不说,见了红却没流个干净,腹腔大出血,最终还是赵巡让太医给她开了堕胎药,才将胎儿排了干净。
那时太后以她残害皇嗣为由,罚杖三十,是想要她的命的,让傅珩盈过来监刑,只是杖责没几下,她便受不住,提前离了去。因此谢蓁当时保住一条命,却从此废了一双腿,只能躺在榻上苟延残喘
躺在榻上的一年半,若说没有半丝悔恨是不可能的。只是当时的她已经没有退路了,母族倒台,玉儿与女眷相继离去,自己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所以当赵巡再度踏入她的殿内求和时,她没有心气也没有力气,再张口说出那个“好”字。
如今大疫还没来,她的第四个孩子也还没有来,一切都还有后路,不是吗?
出宫一趟不容易,杏珠回一趟京城更是不易,谢蓁没有太多的时间触景伤情,她重新坐回到高椅上,开始细细问起岭南的近况。
谢家女眷人数约有四十余人,人数众多,因是流放,住所都是官府分配的破茅房,年久失修,蛇虫遍地,一旦有瘟疫,这里最是容易传染,却又隶属官府管辖,不好脱身。
杏珠提前在岭南各处分别开了几家医馆。麝香,艾草,苍术,等诸多药材都已经备好送到各店,其量之大,除了药店日常所需,更多的是囤积在库房。一来药材充裕才能让罪犯有药可用,二来必要时药材也能与官府谈判。
岭南四周环山,谢蓁让她提前买一处僻静的庄园,此时已在挖密道与地窖,到时候备好药材、净水与粮食,可供人短暂停留几月。
谢蓁的规划是,大疫爆发之前,备好药丸让谢家女眷避开人,日日服用以避免染病,一旦城中传来瘟疫爆发的消息,便让她们吃能使人发热的药,看着像是染疫,等仵作“按照流程”将她们火化之后,再将人接回庄园,只待风波过去,好将人暗中转移。
两人事无巨细地核对着,只为了一个月后的瘟疫能做足打算,可瘟疫毕竟是天灾,天灾往往带来人祸,许多事情难以预知,何况谢蓁久居深宫,就算绞尽心思也难以思虑周全。
香燃了一炷又一炷,一个多的时辰过去,谢蓁知道,她“午休”的时间已经过久了,可她没有办法,她的手在袖中摸了许久,最终还是从袖子取出了那枚白玉龙纹玉佩。
“必要的时候,拿着它去找南海郡尉。”谢蓁举着玉佩,目光凝重地看向杏珠,“他的府邸在南海,距离岭南不过二百里,若是岭南的郡守不懂事,总归他该能认得出来这物件。”
南海郡尉在本朝中属于地方大员,不仅管辖南海、岭南、归宁三的兵马治安,也是这三地管民生民政的郡守的直属上级。
杏珠伸手接过,看着手心镂空的圆形龙纹玉佩,停顿了片刻,抬眸开口劝着:“主子,这般是否太过冒进?”
谢蓁合上眼,伸手打断了她的话头。
一人两人便罢了,那可是四十余条人命,她不想出现任何差池。
“收好它,不能假借任何人之手。”谢蓁睁开眼,掩下眼底的怅然,而后轻轻抬手,落在杏珠肩上,又缓缓抬起:“此事,全系你身。”
“无论如何……你们要一同回来。”
杏珠微微侧身,视线落在谢蓁瘦长的手上,她的指尖在自己的肩头起伏,再抬首,谢蓁眼中的期许像山一般沉甸甸的压了下来,于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定不负所托。”杏珠后退了两步,双手合拳,躬身一揖到底。
谢蓁着急去寻芊芊,却也回头,甩袖间,拱手齐眉,缓缓下引至胸前。
再出门时,下人来传话,芊芊已经在离开了西北角的花园,到北边的后园放纸鸢去了。
谢蓁匆匆赶到时,芊芊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她坐在一旁吃着茶点,见了谢蓁,欢叫着“阿娘。”
“抱歉,阿娘睡过头了。”谢蓁蹲下身摸着芊芊的头发。
“阿娘,吃虾球”芊芊兴致勃勃,“这是我自己抓的虾。”
那虾球圆滚滚的,外表裹着一层酥粉,炸得金黄酥脆,一入口,虾的脆甜在口中爆开,汁水中还带着蟹肉的鲜香,紧实的虾肉与酥脆的外壳浑为一体,越嚼越香。
“好吃!”
“芊芊亲自抓的虾,难怪比从前的虾球好吃许多。”
“一颗球里面有五只虾,还有一只河蟹。”芊芊比划着两只手掌,眼里满是得意。
用了点心之后,趁着天边还有一层薄薄的橘光,落山风正好从东边拂过,谢蓁取来纸鸢,转开线轴,母女二人在草地中缓缓跑了起来。
那纸鸢借着风力一挣,也渐渐飞上天空。线越放越长,上绘的两只狸奴也在橘色的晚霞中互相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