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之下》锦字回

30、第二十九章

　　披星戴月赶回宫中，也已过了戌时。因有提前报备，神武门外一众官吏等着宵禁，直到贵妃的仪驾缓缓驶近，这才开始敲鼓鸣钟。

　　“有劳了。”长清宫的大太监呈上贵妃手令。

　　宵禁官看了一眼，回礼，请道通行。

　　进了皇城，禁军归队，再往内去，内宫门依旧如是，层层道道通行下来，到了长清宫已是深夜。

　　谢蓁拍了拍正在打盹的芊芊，“醒醒，我们到了。”

　　芊芊在外疯玩了一日，早已精疲力尽，“阿娘，我不想动。”
　　她打着呵欠撒娇，不愿意松开谢蓁的袖子，“我今晚不回祖母那，我想跟你一起睡……”边说着边将脑袋往谢蓁怀里蹭，声音带着几分没睡醒时的含糊，像只奶猫似的。

　　谢蓁笑了笑，朝殿内望去，殿内烛火通明，隔着窗纱，依稀见到赵巡的背影伏在案前。
　　只是她捏了捏芊芊睡到粉红的小耳朵，回了声，“好，”便下了马车，亲自接过芊芊伸来的双臂，将她抱了起来。

　　芊芊挂在谢蓁身上，一只手抓着她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青荷怕谢蓁抱不动芊芊，也着急跟在身旁，托住芊芊的腿。

　　几人就这样，姿势怪异地将芊芊抱着进了内殿。

　　内殿中，赵巡不知何时已经上了榻，他单手撑着头，手里握着书卷，心思却全落在珠帘散开的门前。
　　“这……这是作何？”
　　见青荷与谢蓁抱着芊芊往他这榻前靠近，他连忙下了榻，也伸手来接芊芊。

　　谢蓁解释道：“芊芊累着了，正困着呢。”

　　芊芊从谢蓁怀中露出头来，两只眼弯成一条线，冲赵巡嘿嘿一笑，乖乖唤了一声“阿爹。”

　　芊芊年纪稍大，按古礼，已不能与父同席而眠，谢蓁稍做解释，只道今日答应了芊芊，让赵巡先去偏殿歇一晚。

　　赵巡看着芊芊倒头就打起了细鼾，轻轻摇了摇头。

　　“夜里凉，披件外衣。”谢蓁取来赵巡的外袍，给他穿外衣的那会空当，两人稍稍聊了些许，不过是些今日的见闻。

　　赵巡问：“王府多年没有住人，可还是从前模样？”

　　“并无甚变化，园子还是从前的园子……主院也一直有人收拾，物件还是原来的物件。”

　　“今日做了什么？芊芊可还欢喜？”

　　“自然欢喜，今日芊芊在西湖摸鱼虾，费厨子给她炸了虾球。”
　　“说起费厨子，他那傻儿子你还记得吧？”

　　“半夜偷吃被抓，装神弄鬼把小柿子吓尿的那个？”

　　“就是他，如今人可机灵多了，还娶了个顶漂亮的媳妇……”

　　两人絮絮地，谈起旧时的人和事，一时之间竟忘了时辰，谢蓁也累到熬不动了，才将赵巡送走。

　　含章宫。

　　丫鬟端来医女刚配置的汤药，傅珩盈皱着眉，看着手中这碗黑乎乎的东西，冒着难闻的热气，面上满是纠结。

　　难喝便罢了，主要这药喝了几日，夜夜都燥热失眠，实在难熬。

　　“这到底是什么药，果真有用吗？”傅珩盈满目狐疑地看向医女。

　　那医女是傅珩卿从民间亲自挑选来送给傅珩盈的，她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听到瑜妃这般问她，也只是恭敬回道：“娘娘，良药苦口，这药是推迟你的月事用的。”

　　“都喝了这么多天了还要喝？为何非要推迟，让月事提前，在我生辰前结束不就行了吗？”

　　“回娘娘，您是三月中旬来的月事，生辰四月十五刚好赶在月事中段，若是要让月事提前，一月之内身体就要流半个月血，实在过于伤身，唯有推迟，身子才可控啊。”

　　“那就没有什么药，只服一剂就能推迟月事的？”

　　“有倒是有，却是猛药……”

　　那医女支支吾吾，傅珩盈揉着眉角，懒得再听她喋喋不休，“停停停！”

　　“你在耍我吗？”连喝了七日药，傅珩盈早已没有了耐心，将那医女打断，几乎是吼道：“既然有猛药，为什么让我天天喝这破东西？”

　　“娘娘，推迟月事是要靠药物压制，强行紊乱身体循环，猛药伤身，无法保证您生辰时能刚好处于絪蕴之期。”

　　“何为絪蕴之期？”

　　“絪蕴之期为女子身体阴阳二气交汇之时，此时同房，最易受孕。”

　　排卵期。
　　傅珩盈顿时了然，却也无言以对。上次月事后，四月初就开始进入了排卵期，这个药强行延长她的排卵期，与此同来的副作用自然就是情欲躁动，心神难安。

　　“那要喝到什么时候？”傅珩盈没好气的问。

　　医女小心翼翼地抬头，察言观色，最终低眉屏息道：“四月十四……您生辰前一日。”

　　傅珩盈心里挣扎了许久，还是捏着鼻子，一口闷了下去。

　　汤药入口，舌尖上的所有的味蕾都被苦味激活，浓厚的药味顺着喉咙划下，又粘又涩，傅珩盈的下半张脸被苦到僵硬得几乎不得动弹。

　　丫鬟高素满脸心疼的看着傅珩盈。
　　她蹲到傅珩盈身前，掏出帕子，给她细细擦去嘴角的残汁，又掏出提前准备好的蜜饯和水。

　　被苦汁苦到愣了几息后，傅珩盈脸上五官全都皱到了一起。接过高素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傅珩盈漱了口，又往口中塞了蜜饯。

　　医女见了，小心翼翼地抬头，察言观色，又低眉劝着：“娘娘这段时间，最好莫食甜食，甜食会愈加引发燥热，恐……夜里难熬。”

　　傅珩盈口中咀嚼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医女身上，“烦死了。”顺势便将口中的蜜饯核吐了出来。

　　傅珩盈：“药酒进展如何？”

　　医女轻轻点头：“请娘娘放心。”

　　医女退下后，丫鬟高素又递了一枚蜜饯给傅珩盈，傅珩盈心里正燥得发慌：“不是说了不能吃吗？”伸手便将她推开。

　　“小姐……”高素跌到地上，眼中泪眼汪汪地看着傅珩盈。

　　她是傅珩盈的陪嫁丫鬟，从小一同长大的，她不明白为何主子突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小姐……为何你如今也要这般求子了？明明以前您总说，女子生育如鬼门关前过一遭，谁爱生谁生，反正你不生的。”高素坐在地上，就这样泪眼巴巴地看着傅珩盈，学着她从前的语气说着她从前总说的话。

　　闻言，傅珩盈愣了愣，她怔怔地看着高素，回想起从前天真烂漫的时候，不过短短几年，怎么突然感觉恍若隔世。

　　她已经记不太清那个时代的她是如何生存的了。她只记得来到这个时代之前，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寒窗苦读十余年，终成大厂牛马，却也因为一点小失误就要被领导劈头盖脸的骂。

　　穿成侯府千金的那天，孩子的啼哭声下，无人知晓她是喜极而泣。

　　傅媖，傅珩盈。
　　一字之差，她的生活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娃娃啼哭开始，傅家将她重新养了一遍。幼年时，她还带着现代人的思维，将身边的丫鬟仆人当做至亲，可随着时间流逝，她渐渐习惯了主仆有别，与此同时，也渐渐认可了男尊女卑。

　　刚入宫的时候，她也曾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对帝王付诸真心，更不要为了所谓的传宗接代，把自己的性命悬在医疗风险如此巨大的时代。

　　上辈子太苦了，她来这里，就是为了享受这王权富贵的……可是傅珩盈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何如今像是走火入魔了一般的，非要生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天渐渐黑了。
　　傅珩盈坐在那，整个下午一动不动，两世发生的事情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快速地重演了一遍。

　　“我大概是疯了。”
　　她扯开鲜红的唇角，自嘲地笑了笑，而后起身，端起桌上的酒瓶，往口中灌，往脸上浇，在醉生梦死间，才有了片刻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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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五很快到了。

　　作为傅媖，她是弃婴，不知道生日是什么时候，更是从未过过生日，可是作为傅珩盈，她是侯府千金，是天之骄女，一大早含章宫便张灯结彩，四周挂上红绸丝幔，傅家的人与后宫众人接连来为她赠礼道贺。

　　“这样的日子，才是人过的。”

　　傅珩盈轻轻嘀咕着，她静静守在殿内，傍晚时分，赵巡也来了。

　　“陛下，臣妾给陛下请安。”傅珩盈迎了上去，微屈身子行礼时，赵巡快步上前将她扶了起来，她则顺势挽上了赵巡的胳膊，请他一同入座。

　　宫中不成文的规矩，后宫妃嫔凡三品以上者，生辰当日，皇帝会陪同一起用膳，多半也会因此留宿。

　　两人说了会子话。

　　望着满桌的珍馐，傅珩盈却丝毫没有胃口。
　　“无酒不成席，今日招待陛下，臣妾倒是差点忘了……”

　　“哦？”赵巡挑眉，面有疑容。

　　医女侍奉在傅珩盈身后，只见傅珩盈拍了拍手，那医女便呈上酒壶，傅珩盈接过对赵巡说道：“陛下，这是臣妾新酿的桃花酒，取的是早春的嫩粉桃，请您尝尝。”

　　这酒壶乃是个彩陶双连壶。

　　两个瓶身并排相连，中间有小口，其中酒水可互通，饮酒时，需二人共执此壶，两个壶口同时出酒，与成婚时的合卺酒有异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