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之下》锦字回

28、第二十七章

　　谢蓁嘱咐了两句，便去寻赵巡。

　　赵巡在秦玉书的含光殿。隔着长廊，谢蓁早早听到里面传来古朴的琴音，琴音舒缓，中间却夹杂着女子清脆的嬉笑声，越离得近来，那笑声越发明媚清亮。

　　殿内隔着屏风，只能依稀见到人影浮动。赵巡与秦玉书坐着闲谈，聂嫔穿梭在两人中间奉茶，樊贵人抚着琴，坐在殿门附近。

　　许采女守在殿外，伸长了脖子使劲往里面张望，可樊贵人虽离殿门最近，却一心抚琴，心无旁骛的，丝毫未见许相宜挤眉弄眼的模样。

　　“谢娘娘安。”

　　宫人的问安声惊得许相宜连忙回头，看到谢蓁，眼底的慌乱刹那间淹没在一片愤恨中。

　　谢蓁也正打量着她。“谢娘娘安。”许相宜的身子僵硬了片刻，还是微微屈了膝。

　　她磕破的额头处留了一块长疤。

　　虽淡了许多，却蜿蜒着跨过了半个额头，谢蓁看着那疤抿了抿唇，目光却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

　　拖着绣满海棠的胭脂色长袍，谢蓁的脚步在地上缓缓挪动，许相宜狠狠地盯着曳地的衣袍，目光几欲喷出火来。

　　“好生热闹啊。”

　　琴声停了。

　　见到谢蓁，樊贵人起了身。

　　聂嫔迎了上来，秦玉书与赵巡也同时回过头。

　　几人互相见了礼，谢蓁冲着淑妃笑道：“还是你这永安宫人气旺，抚琴、对弈、品茗，真是热闹得很呢。”

　　“姐姐尽会打趣人，我宫里住的人多，哪有姐姐的福气，能独占一宫享尽了清静才是好呢。”

　　秦玉书本来与赵巡坐在主位上，中间摆着一幅棋，不过黑白子才落两三枚，见了谢蓁来，秦玉书一边说着，“姐姐来得真是巧，刚赶上我要落子的时候”，她娇声笑着打趣，却也起身给谢蓁让座。

　　谢蓁轻笑着拨开了她的手，“你是主家，我坐侧边便是。”

　　这棋怕是下不起来了。
　　秦玉书隐隐有些失落。

　　可仅在回头的片刻便调整好了情绪，又满面红光地插入了话头中，几人寒暄了几句，没多久，赵巡便打算起身离开。

　　秦玉书本来打着下棋的主意打发时间，等用了晚膳，自然好将他留下。可这会谢蓁来了之后，闲谈了几句，皇帝便没了兴致，见他要走，赶紧又提了个打叶子牌的主意。

　　谢娘娘是个爱打牌的，宫里人都知道。

　　赵巡看着谢蓁眼里的期待，无奈地还是坐到了牌桌上。

　　平日妃嫔之间打叶子牌，虽不似民间赌博，却也常拿些绢花、首饰当做彩头，只是今日皇帝在，众人都闭口不提彩头这事。

　　牌局既成，谢蓁却像是截胡而来。

　　“三贺，两豹一顺，”数完牌，谢蓁两手一摊，冲着秦玉书道：“承让了。”

　　秦玉书手里合着牌，唏嘘着，“还好今日没彩头，不然可要亏大了。”

　　秦玉书连着掷了两把庄家出来，却被谢蓁连吃了两把，这第三把，庄家掷到了赵巡手里。

　　谢蓁看了看自己的牌，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再度抬眼，对赵巡目光刚好对上，只见她轻飘飘地开了口：

　　“打牌倒是有趣，可没有彩头....九贯！”谢蓁手里转着牌，一张九贯掷出手后，摇摇头，轻啧了一声：“总归是差点意思。”

　　“我瞧你今日手气倒是旺。”赵巡只多看了一眼，她那张九贯出手，桌上的牌又都尽数让谢蓁收了回去。

　　“我手气一向旺。”谢蓁嬉笑着，拿牌的动作一顿，她将手撑在头上思索片刻，突然取出一张“七索”扔下。

　　“怎么还有索子？”聂嫔一声轻呼。

　　谢蓁含笑不语，只是看了一眼赵巡，“要不是你在这，今晚恐怕秦妹妹得把永安宫都输给我。”

　　聂嫔悄悄抬头去看淑妃的脸色，可淑妃笑盈盈地，面上没有任何不满，只是不接话。

　　“看来是我挡了你财运？”赵巡说话间扔出了一张八索。

　　聂嫔和秦玉书在给皇帝喂牌，她偏不，一张九索又打了出去，谢蓁这才娇俏着轻哼了一声，“可不敢这么说。”

　　赵巡见她这样便知她没尽兴，笑声爽朗：“从这局起，都把彩头添上，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把永安宫搬空。”

　　谢蓁自然满意，她点了点头，看向秦玉书与聂嫔，两人自然默认。

　　“这把我坐庄，你要是赢了，我一赔三，允你们一人一个心愿，如何？”赵巡的目光扫过三人，聂嫔与淑妃也都相视一笑。

　　这下淑妃聂嫔也都仔细起来，赵巡被三人连起手来攻得落花流水，不出所料，很快败下阵来。

　　“就是嘛，这才有意思。”谢蓁轻轻挑眉看向赵巡。

　　于是赵巡身子往后一仰，将残局拢到一旁，便问起了几人心愿，“聂嫔，你先说。”

　　聂嫔微微发怔，似乎没想到会被首先发问，被赵巡这一叫唤还有些紧张，可只在一瞬后便立刻回道：“近来换季，皇子们都身子抱恙，故而妾之心愿，望皇嗣康健，陛下安康。”

　　这话说得体面，只是话音落下，一片啧啧之声此起彼伏，谢蓁与秦玉书两人相视着，都捂着袖子闷笑起来。

　　“好话都让你说完了，还让我们说什么呢？”淑妃哎哟了一声，连连摆手不敢再说心愿。

　　谢蓁也添一把火：“让你向陛下索个心愿，你倒好，是向老天爷索去了。”

　　“就是就是，老天爷可没输给你。”

　　秦玉书与谢蓁两人一唱一和地，将聂嫔说得满面通红，赵巡见了她那站立难安的模样，叹了口气，神色也肃然了些，手指轻叩牌桌，示意两人莫要过分。

　　淑妃被赵巡瞪了一眼，连忙娇声开了口：“聂妹妹的心愿大，臣妾却是个俗人，臣妾只求陛下一个贴身物件，时时观望者，也好似陛下常在身旁。”

　　“他不带首饰哪有什么贴身的，贴身的，你怕不是要亵衣？”谢蓁手里正摸着牌，脑子里也不假思索：“再打几圈，今儿怕不是要把陛下剥光了？也不失……”

　　“凡漪！”赵巡面色暗了许多，没忍住将她打断：“胡说什么？”语气带着淡淡斥责。

　　谢蓁这才抬起头来，佯装不解，只是片刻后，她朝四周扫了一圈，又“嗐”了一声，“都是自己人，陛下这般扭捏做什么？”

　　聂嫔摸了摸鼻子，淑妃理着手里的牌，两人都低下了头，只当未闻。

　　“你！”赵巡欲言又止，听她话中带着刺，尾音却又微微耷拉，裹挟着几分醋意，一时之间也拿不准她到底是醋了还是有意气他。

　　赵巡一时语塞，只是面上露出一层薄怒，看着谢蓁一动不动。

　　谢蓁这才恍然，娇俏的捂着嘴，“瞧臣妾这嘴可真笨，又不是见不着陛下，跟秦妹妹争这些做什么。”

　　“只是臣妾也想时时念着陛下，不如臣妾就求你身上那块玉佩如何？”

　　秦玉书赶紧抬头，朝赵巡望去。

　　赵巡面上已有松动，只见谢蓁又起了身，附到赵巡耳边，单手遮面，愈发柔了语气，“都怪秦玉书”，气息轻得像撒娇。

　　赵巡从她身上挪过目光，虚空指了指，让她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一会你又该怪牌了。”

　　话说得生硬，可赵巡已经伸手在解玉佩的带子。

　　“哎——”，那镂空的龙纹玉佩已经被赵巡扔到了桌上，秦玉书紧急将话头咽回了腹中。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宫人的通报，“瑜妃娘娘到 ，”瑜妃傅珩盈走了进来，见到牌局，只开口道：“看来我来的倒是巧了，难得陛下也在。”

　　赵巡点了点头，没回话。聂嫔一见到傅珩盈，倒是赶紧主动起了身，打算给她让位置，只是她按着聂嫔的肩，“先打完这把。”

　　与此同时，那玉佩敲击在桌上，发出声声清脆的响，打着旋，在空中上下蹦跳着。

　　谢蓁伸手去接，“啪嗒”一声，将那玉佩按在桌上，回头莞尔笑着：“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看呐，陛下的度量才真真是海纳百川，果然不会跟妾身一般见识。”

　　几句奉承便将赵巡的火气压了下去，他面上早已回复平常的冷静，只是听着谢蓁这般巧言令色，也说不上来是欢喜还是烦躁。

　　傅珩盈正一幅见了鬼的模样看着谢蓁，赵巡的心思早已不在牌桌上，他朝瑜妃招了招手，便趁此起了身，要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她。

　　一时间几人都站了起来。

　　淑妃最是焦急，她生辰皇帝都不来，好不容易有个机会留住他，却不想他此时又要走。

　　“早些回来。”赵巡对着谢蓁后背说了一句，扭头朝外而去。

　　“陛下，是时候用晚膳了，我们这也马上结束，要不一起用了晚膳再走吧。”

　　“怎么我一来，陛下就要走，莫非躲着我呢？”

　　那淑妃瑜妃一同跟到皇帝身侧，一左一右便将他架住。

　　时瑞赶紧上前解围，“娘娘们宽心，陛下还有国事未处理，都且快快松手。”

　　秦玉书松了手，傅珩盈却不肯。

　　谢蓁看向傅珩盈，追问着：“还打不打牌？”

　　“打什么打？”傅珩盈被赵巡甩开了手，自然心有不满，便气冲冲地呛了谢蓁一句。

　　谢蓁只觉好笑，回之一个白眼，提着裙裾便朝赵巡后面赶了过去，只留下一句余音，“陛下，等等我——”还萦绕在殿内。

　　殿内安静了片刻。

　　傅珩盈满头雾水地看着谢蓁离去的背影，回想着她说话的语气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中邪了？”最终只是摊着双手问淑妃。

　　淑妃将手里的残牌尽数扣到桌上，目光落在空处，只道：“也许是睡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