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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茶脉枯萎了 ...

  •   薛采甘白眼一翻,在心里将诸天仙神挨个问候了一遍。

      如今她这凡躯,莫说挣脱仙法禁制,便是撒丫子跑路都跑不出三里地,就得给人拎着衣领提溜回来。

      眼前仙人淡淡道:“跟我回去。”

      薛采甘对这话置若罔闻,挤出笑脸,语气带了半分讨好半分心虚:“姐姐,您老人家……怎么有空大驾光临寒舍啊?”

      采桑垂眸看她,指尖拈着一片不知从哪拾来的茶花瓣,转啊转的,听闻这话指尖一顿。

      “老人家?”她慢慢悠悠重复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噙着点不咸不淡的笑意,“我不过比你早飞升两百年,当不起‘老、人、家’这三字,倒是你啊——”

      她绕着薛采甘踱了半圈,裙摆拂过潮湿的泥地,半点尘不沾。

      “一年不见,嘴皮子功夫见长,修为倒是一点没剩。”她语气里带着些许暗嘲的惋惜,听得薛采甘心酸酸。

      怎么这人还是这么爱戳人心窝子呢。

      她故作轻松道:“没了便没了呗,我如今过得不是也挺好,闲来无事帮帮这些村民们。”

      她没敢抬头看采桑,采桑却盯住她,目光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听闻一声轻笑,语气满是不解:“好在何处?灵力尽失,帮个忙还要废老大的劲?”

      薛采甘没答话,这种事三言两语说不清的。

      采桑等了半晌,语气软下几分:“你啊……还是这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性子,跟我回去吧,我能助你回归仙班。”

      她眸光微黯,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要紧的话。

      薛采甘心道不妙,这架势她太熟了,采桑每次要动真格的时候就这副表情,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她脚下一转,一溜烟往山下蹿去,只甩下一句“我不回去”散在风里。

      若是采桑真想抓她,她自是跑不掉,可她就是拿捏着采桑这一点,知道对方不会真的用仙术强留。

      她当然也知道采桑想说什么,无非是渡劫这事没这么简单,她准备许久,那次渡劫于她来讲并非难事,再如何也不至于被打为凡人。

      这些她心里都清楚,可灵力已失,短时间内她要做什么都难如登天,当务之急是先把伤养好。

      不对,当务之急是别耽误村民采茶时辰。

      薛采甘终于是想起来正事,忙不迭赶去茶场,好歹是在天黑前将茶采下到山脚的焙茶坊。

      她抹了把汗,心说这一天天过得,比在天界早朝还折腾。

      这间焙茶坊不大,专供赶下山的茶农烹青,茶叶鲜贵,若是不能在当天摘当天炒,茶叶便发红变味,失去价值。

      坊前排起长龙,茶篓挨着茶篓,人声嘈杂。暮色四合,檐下两盏死气沉沉的风灯,将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薛采甘排在队尾,百无聊赖地拿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圈感觉没意思,又改画王八。

      她帮赵大爷背了一篓子茶下山,自己那篓还搁在脚边,里头茶叶嫩绿透青。

      前头队伍缓慢挪动,忽听得一阵喧哗。

      “你眼瞎啊!撞翻我茶篓了知不知道!”

      一声粗犷的叫嚷炸开,薛采甘踮脚一瞧,就见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横眉竖眼,拦在一个姑娘面前。

      地上茶篓倾翻在地,茶叶散落得到处都是,碧油油的叶片沾了泥,瞧着便糟践了。

      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是王婶家的阿萝,被这架势唬得脸都白了,连连躬身:“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存心的?”村霸孙满仓嗓门又拔高几寸,一脚踢开翻倒的茶篓,“你知不知道我这篓子茶能卖多少银子?今年的头茬!”

      他说话的光景,一双贼眼滴溜溜往阿萝脚边那篓茶上瞟,里头茶叶肥厚鲜亮,品相委实比他那篓胜出好些。

      薛采甘一看这情形,心里便暗笑:嚯,原来是想打劫啊。

      孙满仓这人她可太熟了,仗着家里有几个子儿,在村里横着走,惯是欺软怕硬,这一出八成是瞧上人家姑娘的茶了。

      她叹了口气,把自个儿茶篓往赵大爷手里一塞:“大爷帮我看着点儿。”

      赵大爷拉住她:“你少管闲事,孙满仓那混不吝的……”

      “嗐,我就是去看看。”

      薛采甘挤进人群,果然见孙满仓已经上手去拽阿萝的茶篓了:“我不管,你打翻了我的茶,就得拿你的赔!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阿萝急得眼眶都红了,死死护着茶篓:“我、我赔你银子成不成?”

      “银子?”孙满仓嗤笑,“我这可是上等白毫,你赔得起?”

      薛采甘听不下去了,两步上前,一巴掌拍开孙满仓的爪子,笑眯眯道:“孙大哥,差不多得了啊。”

      孙满仓扭头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出三分假笑:“哟,薛姑娘啊,来得正好,给我评评理,我这茶实打实是她撞翻的,大伙儿都瞧见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明明是你自己往人家身上撞的”,但孙满仓回头一瞪,那声音便没了。

      薛采甘也不恼,仍挂着笑:“赔是该赔的,可你这茶……”她低头瞥了眼地上那些沾了泥的叶子,“不就是后山那片的普通青茶?”

      孙满仓面色微变,梗着脖子道:“你管我什么茶,反正值这个价!”

      “也成。”薛采甘才懒得跟他掰扯,转身把自己的茶篓拎过来,往他面前一递,“你瞧我这个。”

      孙满仓低头一瞧,那茶篓里叶片翠绿,他眼睛顿时亮得像偷油的耗子。

      “这个赔你,够不够?”

      孙满仓假意犹豫了两下,半推半就说:“这……勉强也成吧,算我吃点亏。”

      他一把拎过茶篓,生怕薛采甘反悔似的,脚底抹油溜得飞快。围观众人摇头叹气,却也无人敢拦。

      阿萝这才回过神来,拽住薛采甘的袖子,急道:“阿浔姐,你怎么能把自个儿的茶给他?那是你辛苦一天的——”

      “不妨事。”薛采甘摆摆手,蹲下身去捡地上那些散落的茶叶,沾了泥的叶子黏糊糊的,被她一片一片往茶篓子里拾。

      旁边有人劝:“薛姑娘,这都掺了沙了,不能要了。”

      “洗洗还能用的。”她嘴上应着,心里却暗自发愁。

      今年的茶青,品相普遍不太对。她帮赵大爷采了一下午,便隐隐觉着不对,往年的头茬白毫如雪,今年却蔫头耷脑,色泽也发暗。

      她那一篓看着好,是因为她采到后头专挑了向阳坡上那几棵长势稍好的,实则底下的品相和大家都相差无几。

      也就只能骗骗孙满仓这种蠢物,那傻子还当自己占了便宜,殊不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突然有点庆幸自己被打下凡间了,若是按今年这收成,她在天界可得丢脸丢到九天外去。

      薛采甘站起身来,瞧瞧长如龙的队伍,此刻再排上,想必是来不及在今晚把茶烹青了。

      思索半晌,她拐进了村尾的小巷。

      巷子尽头住着盲婆,她想起盲婆家里有口深井,先放进去浸凉半宿,指不定明天还能抢救一番。

      薛采甘推开半掩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井台边搁着一只木桶。

      想来盲婆这会儿也歇下了,村中老人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规矩一向恪守不渝。

      她放下篓子,猫着腰从井里打上一桶水,把那些沾了沙子的茶叶倒进去,仔细漂洗。

      冰凉的井水浸过指尖,她忽然打了个激灵。

      一股极细微的暖意从指尖蔓延上来,她愣住,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泛着极淡极淡的光,几不可察,转瞬即逝。

      那是灵力。

      她差点以为自己感觉错了,可那暖意确实还在,细若游丝地盘旋在经脉里,像是枯井里忽然渗出一线细流。

      她试着催动,将灵力灌注在那水里的茶叶上,少等片刻,泥沙便被分隔出来。

      薛采甘深吸一口气,望着手中的亮光,内心一阵狂喜,可片刻过后,满腹的疑惑浮上心头。

      一年了,自那次雷劈过后,她再也运不出的灵力突然生出,总不至于是回光返照?

      天边最后一抹光沉入山后,院子彻底暗了下来。

      她正要起身,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将一把油纸伞递到她面前。

      盲婆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空洞的眼膛定定地望住她,嘴角牵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浔丫头,要变天了,伞拿上早点回去吧。”

      薛采甘接过伞,没等她开口回话,盲婆已然转身回了屋,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再无动静。

      她抬头看天,方才还夜幕低垂的天空,此刻堆起了厚厚的云层,压在山尖——她的山院上方。

      薛采甘心中疑云再压一重,以至于她走到半山腰才注意到下雨了,而手里的伞分明是她昨日修补的那一把。

      修补时找不到合适的线,她便随手抽了根红线在伞骨处缝了两道,这点她不会认错。

      “奇了怪了,”她把伞翻过来又翻过去,红线针脚歪歪扭扭,确实是她的手艺,“我不是把它搁门后头了吗,怎么跑盲婆那儿去了?”

      她思来想去,只得出一个结论,准是自己记性不好,今早带出门放去盲婆院子里了。

      “得,脑子也跟着灵力一块儿废了。”她自嘲地拍拍脑门,撑开伞往山上走。

      撑伞那一瞬,风忽然大了起来。

      并非是寻常的山风,风里夹杂着闷沉,裹着一股气味,像是从泥土里翻出来的腥。

      薛采甘脚步一顿。这风她熟,天界行云布雨之前,也是这般光景。

      可如今她没了灵力,只觉着浑身不自在,骨头缝里那股钝痛又隐隐冒头了。

      她把伞柄攥紧了些,正要继续往上走,眼前忽然一花。

      旋即整片山林都在晃,像是有人在天地间抖开一幅画,山石树木全都在那一瞬变得不真切,色彩都失了真。

      “怎么回事……”她话音未落,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周遭一切景象悉数消散,而她站在一条蜿蜒的脉络之上,脚下螺黛色的光带仿若大地血管,一明一灭地搏动着,散发着带了茶香的微光。

      薛采甘瞳孔微缩,此乃茶山的灵脉,整座山茶叶的根本所在,亦是生养她的母脉。

      灵脉若旺,茶叶便乌润嫩香,若灵脉衰了,茶叶便蔫黄苦涩。可眼前的茶脉,分明不对劲。

      那光带本该均匀绵密,此刻却明灭不定。

      她顺着脉络往前走了几步,前方不远处,一个人影蹲在茶脉旁,背对着她。

      那身影瞧不清面目,只隐约看得出是个瘦长的身形,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要伸手探进茶脉中。

      薛采甘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往前挪了两步。

      片刻后,那人的手从茶脉里抽出来,掌心攥着一团淡光,像是从灵脉里生生剜出来的。

      那团光在他手里挣扎了几下,渐渐黯淡,便化作一缕灰烟消散了。

      而茶脉被掏过的那一处,颜色迅速褪去,转瞬便枯萎成灰褐色,再无半点生机。

      薛采甘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见过这个,今年的茶树成色不对,分明和眼前这截枯萎的茶脉一模一样。

      那人又伸手探进茶脉,这一次掏得更深,整条手臂都没入其中。

      薛采甘瞧见他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用力拽什么东西。

      她心头火起,也顾不得自己如今是个废物凡躯,抬脚就要冲过去:“喂!你——”

      话还没出口,一阵剧痛忽然从胸腔迸开,寒息入喉,她暗嘶一声,眼前景象倏然开始扭曲碎裂。

      薛采甘只在最后的画面里,瞧见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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