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野神勿拜, ...
-
吱呀——
今年第一声春雷砸响了山门,薛采甘抬手一挥,窗扇“啪”地合上,将喧嚣隔绝在外。
“这就一年了?人间日子可真快。”她往窗棂上一趴,双手托腮,腮帮子团起一点肉来。
一年前的今日,也是这般山雨欲来,神界按部就班地躬参早朝,典序过半,等九天仙神引动法阵降下人间第一场春雨,便可散朝各司其职。
而她薛采甘,作为司茶神女,正要面临三百年一次的晋升考核,又称“渡劫”。渡劫嘛,听着唬人,成功能再升一阶,失败了……
怎么可能!她可是千年之内为数不多连晋三阶的神女,区区考核加薪……
“岂不手拿把掐!”她当时拍着桌案,茶盏都蹦了三蹦。
可谁料,那一道雷“轰隆”一劈,可真狠啊,差点没给她劈焦。
还好,倒是没从神位贬回仙籍。
但不巧,被一脚踹回凡间当凡人了。
“不对劲,根本不应该,”薛采甘越想越气,“行云布雨就行云布雨,劈我下凡做什么!”
等等……下雨。
她一拍脑袋,猛然想起盲婆家的豆子还晒在地堂里头,当即从窗台上弹起。
念头未落,人倒如离弦的箭朝山脚下头飞奔去了。风卷着泥腥气扑她一脸,她却跑得比风还快,掠过几户同样忙着收衣捡柴的邻里。
“浔丫头!跑这样急作甚?”村头的王婶抱着箩筐,扯起嗓子喊。
她脚步不停,声音散在风里:“盲婆的豆子!”
“来得及!”王婶的声音被甩在身后,“春雨贵如油,可下不长,一阵就过去,雨后山茶正好收头茬哩!”。
这方山脚下是个不大的村落,世代守着半山腰的百来亩茶田过活,邻里乡亲却说不上多熟络。
盲婆的小院在村东头,村里人欺她无儿无女,又瞧不见东西,东挤一块西占一垄,除了那摇摇欲坠的破屋,便只剩“巴掌”大一块地堂。
地堂正晾晒着昨日铺下的黄豆粒子。
薛采甘冲到场院边,抄起墙角的竹耙和簸箕,手脚快得只见残影,豆粒如雨倒灌入袋,她动作精准麻利,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爽落。
最后一捧豆子归入口袋,她扎紧袋口,一把拖到屋檐下的干爽处,天还阴沉沉地涨着云层,雨欲落未落。
盲婆拄着拐杖摸到屋门口,微眯着双眼抬头望天,如同村庄里大多数老人,感叹一场自然流转,但她的眼眶里是空的。
听闻一股脑收豆子的动静,盲婆便知道,那个叫“阿浔”的姑娘来了。
薛采甘松了口气,靠着土墙喘口气,薄薄一层汗水混着潮湿空气沾上额发。
“好险,多亏浔丫头呐!”隔壁赵大爷披过蓑衣探出头,瞅了瞅天,“这雨说下就下,不过不打紧,一阵过云雨。”
“等这雨一歇,我就得上山看看我那几亩茶树,春雨一润,正是抢收明前茶的时候,晚上几个时辰都不行呐。”
薛采甘笑着点点头。这就是人间,担忧或是期盼都系在这些微末事物上,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天界迥然不同。
可不知怎的,她觉得这样就很好。
“阿浔来了,到屋里头坐坐。”盲婆笑着招呼,眼中空洞无物地凝视薛采甘所在的方向。
若在旁人看来,盲婆的样貌算得上是狰狞可怖的,满脸褶纹堆在一起,状若发朽的枯树皮,少有人愿与这样一个老婆子搭话,或是扯上点关系。
可薛采甘却总觉得,盲婆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从她第一次见盲婆起。
而她似乎知道盲婆为何而盲,即便老婆子从未与任何人谈起。
她摸出昨日打杂赚下的一点碎银,搁置在方桌上,转身要走:“不坐啦阿婆,我得赶回山上去,一会雨要落出来啦。”
雨幕骤然泼落下来,天色暗得像被人兜头浇了墨。
薛采甘出来得急,只光顾着跑,雨具这事压根没走脑子里过,等想起来,人已经湿了半边。
到山门前尚有一半路程,这瓢泼之势怕是要给人露天沐浴一番,她略一思忖,脚下一拐,朝石阶旁的山洞钻去。
“真是恼人!一点灵力都没有了。”她拍着半湿的裙摆,努起嘴抱怨。
山洞不深,里头倒还干燥,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膝盖一蜷,看着雨幕出神。
洞外雨帘“哗啦啦”地灌下来,山林罩在雾白的水汽里,连对面山头都模糊作一团。
凡躯就是怪麻烦的,雷劫留下的旧伤最怕潮湿天气,这会儿开始隐隐作痛,仿若有根钝针一下下往骨头里钻。
薛采甘说不上哪疼,偏偏哪处都不得劲。她揉揉胸口,想把那股虚劲压下去。
倏然,她眼角余光一瞥,山洞内侧一处岩壁凹陷,黑黢黢一块似乎倚着个什么东西。
她盯着那处看了半晌,决定起身过去瞧瞧。
一尊神像通体不过盈掌高下,未留神祇名号,亦无供奉基座,像是被弃在这石罅。
诡异的是,那尊神像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瞧着倒是有几分……她说不上来,大抵是“和善”吧。
薛采甘歪着头又看了那神像两眼,确认着自己见没见过这号人物。
她在天界好歹摸爬滚打了千年,神明谱系她门儿最清了,三清四御、五方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乃至各地的城隍土地、山神水伯,就没有她搭不上话的。
可眼前这个嘛……她不认识。想来是人间哪方百姓自供的野神。
“穷酸。”薛采甘下了定论,伸手戳了戳神像的脑门。
算了,她如今也穷酸,五十步笑百步罢了。这么一想,反倒是对这尊神像生出了些同病相怜的滋味。
她下意识运转灵力去探神识,才运到一半,肩膀的旧伤猛然一抽,疼得她“嘶”一声倒吸凉气,捂着肋骨龇牙咧嘴。
“忘了忘了,现在是个废物了。”她自嘲地嘟囔,再次嫌弃起这具没用的凡躯。
她叹了口气,目光一偏,瞧见神像旁边斜倚着一柄伞。
那伞看着有些年头了,竹骨泛黄,伞面是半旧的油纸,绘着零零落落的茶花。
“诶……这巧了不是,”她拿起伞,掂了掂“古有雪中送炭,如今倒叫我遇上雨中送伞。”
凡间老人常言,野神勿拜,野物莫捡。
薛采甘却毫不在意,把伞往肩上一扛,回头冲那神像拱了拱手,笑嘻嘻地说:“交个朋友,伞借我用用啦。”
对着这位新交的“朋友”,薛采甘心情颇好,撑开伞便往雨里跑,并自认为今日总算沾了点运气。
谁料,刚闪身入雨,薛采甘就后悔这般想了,因为这把伞是破的!
伞骨折了两截不说,伞面的窟窿大得像开了天坑,雨水一瓢一瓢往她身上泼,天杀的倒了个大霉。
薛采甘顶着这柄破伞冲进山院时,整个人像从溪里捞出来的,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她把伞往地上一掼,那本就脆弱的伞骨“咔吧”一声又断了一截,彻底散架了,可怜巴巴地瘫在青石板上。
“我算是悟了,”她蹲下身戳了戳那堆残骸,“别指望穷酸朋友能倾囊相助,因为人家那囊中,它本就破洞!”
山院是她落脚的小屋,原是村里一户茶农弃用的焙茶房,拢共两间,一间焙茶灶台占了大半,一间勉强住人。
她换了身干衣裳,把那堆破伞骨拾掇到院里的石桌上,左右端详。
竹骨断了三处,伞面破了一个大洞……不对,两个,还有一个藏在折缝里,方才雨大没瞧出来。伞柄倒是个好东西,老竹子磨得温润,握在手里不冰不燥。
“伞是好伞,就是命不好。”她自言自语,翻出屋里头一捆细竹篾和小罐桐油。
修伞这事,她在天界没干过,但下凡这一年学了不少手艺。替人补过衣裳,修过农具,也编过筐篓,日子久了,手上也练就几分巧劲。
她将断骨处仔细拆开,拿竹篾比着长短削好,用麻线一圈圈缠紧,再涂上桐油。伞面的破洞她剪了块旧布补上,又寻了点桐油和锅底灰调成糊,一点点抹平。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那伞总算有了个伞的样子。
她撑开伞,对着天光瞧了瞧,补丁是难看了些,但好歹不漏了。正要收伞,忽然瞧见伞面内侧靠近伞柄的地方,隐约有几行小字,被桐油浸得模糊了,她凑近辨认,勉强看出头两字。
“真……假……”余下的实在看不清,她撇撇嘴,嘟哝着,“真假掺半?我还真假乱拌呢。”
索性作罢,她把修好的伞靠放在门后,想着改日天晴了拿出去晒晒。
第二日清晨,雨果然停了。
春雨贵如油这话不假,昨日那场雨不过小半个时辰便歇了,天地间像被洗过一遍,山色青翠,空气里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春雨一过,采明前茶的时节便算真正到了。
薛采甘还赖着在天界从来不敢赖的床,门外已经传来吵吵嚷嚷的动静。
是来祭拜茶山神女的老少百姓。
要说薛采甘最喜欢这方小院哪处,必定是山门前的神龛,那是山院前主人留下来的,龛中神位供奉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薛采甘。
虽说神像雕得与她半分不像,但胜在宝相庄严,薛采甘喜欢得紧,恨不得日日跪在神龛前端看。
待祭拜的人都散下山去,薛采甘才悠悠踱步到神龛前。她对着神像笑了笑,伸手从贡品里挑了个清脆的梨子,在掌心抛了抛。
她边啃着梨子,边心道:心愿本神官收到啦,贡品也笑纳了,可惜现如今我是爱莫能助,但愿采桑姐姐能帮我照拂一二吧。
她起身,准备去拿昨日那把伞出来晾晒,晒完就得赶去帮村民采茶了,一年之计在于春,她可不能乱耽误。
只是转身入门,目光扫过门后,本该倚在那的伞却是不见了。
她蹙起眉,心生疑惑,记得明明昨日就是放在此处啊。
她四下寻了半圈也不见踪迹,这边却是快要误了采茶时辰,她只得先暂且搁置寻伞之事。
反正她的东西总这样,随手一放,之后便找不着来,越找反倒越不出现,等过段时日把这事忘了,东西便自然而然冒出来了。
她一边腹诽着,一边锁上房门,手下一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有人来了。
她转身便匆匆下山,还没出去十里,一道袅娜的身影便凭空浮现,挡住了她的去路。
身影迅速凝实,幻化一袭烟青罗裙落地,薛采甘身前的女子指尖一点,她便周身一紧,动弹不得。
只听得一声软糯,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悠悠响起:“急匆匆的,你这是要去哪呀?”